眼泪差点涌了出来,沈泱委屈又气愤地说:“江措,你放开我,我不要和你回去了!我再也不要和你回去了!”
江措脚步猛然一顿,今夜的月光皎白,像秋日冰冷的霜雪一样洒在树上,房顶上,沈泱好看又无情的脸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涌上心头,江措眼睛垂着,恶狠狠地盯着沈泱,像是一头在荒原上和野兽一起长大,没有经历过任何文明教化的人类,而这样的人类,纵然有人一样的外形,本质上,和茹毛饮血的野兽没什么不同。
沈泱终于把自己的手腕从江措粗糙的铁手里抽了出来,他很生气,江措凭什么可以这样对待他。
沈泱抿着唇,抬脚踹了江措两脚,又骂了他好几句,骂他是混蛋,骂他是臭鬼,骂他高的和铁线杆子一样。
骂完了,沈泱气喘吁吁地盯着江措。
江措忽然动了,他没有再拽着沈泱,大脚趾位置烂了一个洞的黄色大胶鞋大步流星地朝前走去,临走之前,语气森寒地朝沈泱扔下一句话,“你不用和我回去了,以后都不用和我回去了。”
沈泱愣了一下,这几秒钟,江措穿着他破破烂烂的鞋,飞快地走了十来米,他健步如飞,高大的轮廓不多时在沈泱的视野里变得很小。
沈泱突然觉得很委屈,一股酸涩从眼眶里不受控地涌出来,沈泱冲着江措的背影骂道:“不去就不去,你以为我想去啊,你家那么破,狗去了都要嫌弃……”
江措脚步停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忽然转过头,鹰隼般锐利的眼光直直地盯着沈泱。
沈泱也不甘示弱地瞪着他。
沈泱娇气,怕疼,容易疼的哭出声,可他知道他爸爸带着家里仅剩的钱和情人离开没哭,被后妈扔到久瑭没哭,舅舅一直不来接一自己没哭,得知大伯要把自己卖掉没哭。
一颗晶莹的水光从他眼眶里滚落,沈泱抿着唇,侧过脸,快速地擦了一下。
江措又动了,不是朝前,而是朝着沈泱又走了过来,来到沈泱身前,也不等给他说话的机会,健硕的身体弯下来,一把将比他纤细很多的沈泱扛了起来。
一阵天旋地转后,沈泱头朝下,双脚乱踹道,“江措,江措顿珠!江措顿珠!你放我下来……”
没两下脚上的拖鞋被踹飞了。
沈泱继续气愤地踹他,一双腿踹在江措的厚实的脊背上,踹在江措挺翘的屁股上,沈泱喘着粗气地大骂,垂在江措身前的两只细长的胳膊也不听话的乱晃,“江措顿珠,江措炖猪,江措炖死猪……,你,你想用你肩膀把我硌死我吗?死我了!”
真她妈娇气,他是个男人吗?江措忽然想做很恶心的事,拔了沈泱的裤子好好看一看。
江措放下了一直叫嚷着不舒服要死了的沈泱,沈泱双脚赤裸,还没在地上站稳,江措双手从他的膝盖和后脖颈穿出去,打横抱起来沈泱。
沈泱心里不爽,抬手挠了一下江措的臂膀,又被他抱在怀里,仰着头凶神恶煞地骂他。
直到声嘶力竭。
一个小时后,沈泱和江措回到家。
江措开了灯,将沈泱放在木凳上坐下,把他的拖鞋从房间里取出来递给他,沈泱嗓音干哑地嫌弃道:“我脚上全是灰,你让我怎么穿啊!”
热水瓶里还有热水,江措兑了热水放进沈泱的洗脚盆里,热水端过去,沈泱没动。
江措在他身前蹲下,不顾沈泱的抗拒,粗糙的手掌捏住柔嫩的脚踝,将他的双脚放进脚盆里,用力地搓了一遍后,把他两只雪白的脚塞进拖鞋里。
紧接着,江措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形在纤细的沈泱身前投射出一片不容忽视的阴翳,江措沉声道:“沈泱,我脾气不算好。”
沈泱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有很多话要说,“你脾气当然不好,一点都不好!特别的不好!”
土坯房不透光,很昏暗,可能是因为这个原因,江措买的灯泡功率很大,晚上开灯,房间比白天阳光最好的时候还要亮。
江措盯着亮堂堂的灯光下,白的有些刺眼的沈泱讲道,“我愿意留下你照顾你也不是为了你舅舅回国后,给我很多钱。”
说到这件事,沈泱突然像被戳中了什么痛点的猫,一下子不吱声了。
江措用那双琥珀色的眸子盯着他,一字一词,清晰地说,“我留下你,是因为我没有家人,我很孤单,想给自己找一个家里人。”
“沈泱,我没那么不求回报,我的东西就只能是我一个人的,我的人也只能是我一个人的,你如果决定留下,就是要做我的家里人,你要最重视我,最在乎我,最喜欢我。”
“当然,我也会好好照顾你,像以前一样。”
“你能接受吗?”
“如果不能接受现在就可以离开,我不会拦着你。”江措盯着沈泱越绷越紧的小脸,扯了扯唇角,黑且直的眼睫落下来,挡住了他的眼底的深光,“你和胡大江相处的还不错吧?你可以去他家让他伺候你照顾你,不过胡大江自己都不能赚钱,他都是靠他爸妈养着他。”
沈泱又生气了,他拿起屁股后面的小板凳朝江措扔过去。
沈泱力气和准头不够,江措躲了一下,板凳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落了地。
江措问,“沈泱,你答应我的条件吗?”
沈泱不说话。
江措前走一步,来到沈泱的面前,粗粝的手指掐着沈泱下颌,迫使他抬起脸。
沈泱的眼眶是红的,晶莹的泪珠从他湿润的眼睛里滚了出来。
江措的心脏忽然被这颗眼泪烫得有点发疼。
沈泱恶狠狠地踹了几下江措的小腿,“你给我选择的机会了吗?我现在能去哪里?”
江措松开钳制着沈泱下巴的大拇指,他皮肤太娇嫩,简简单单地一碰,沈泱的下颌已经有些发红了。
大拇指搓了搓食指指腹,江措又很冷漠地想,他为什么要给沈泱选择的机会,他出生在这里给他选择的机会了吗?
而且沈泱如果有选择的机会,他会出现在偏僻落后的回宁村吗?会愿意住在江措破破旧旧的土坯房里吗?会愿意接受江措的照顾吗?
江措转身进了卧室。
沈泱抬手快速地擦了一下脸颊,心里又气冲冲地骂了好几句江措炖猪,江措炖死猪,好难听的名字,谁给他取的名字?真的是给他出了一口大恶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措顿珠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粗糙的手掌里捏着一张泛黄的纸。
江措:“没意见就把这个签了。”
什么签了?
沈泱瞪圆眼睛,用凶神恶煞的姿态把他手里的纸张抢过来,纸应该是作业本上撕下来的,厚实的纸张带着横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最上面的那三个字,契约书。
沈泱继续往下看。
【沈泱自愿成为江措唯一的家人,从此以后,最在乎江措,最重视江措,听江措的安排,长时间和江措生活在一起,有什么事都要告诉江措。
与此同时,江措需要保护好沈泱,满足他必要且合理的一切要求,努力赚钱给沈泱提供良好的生活,把他视为生命里重要的人。】
最下面写着今天的时间和地点。
沈泱一个人在家无聊,高原上没有太多可以打发时间的事,沈泱看过江措放在房间里的课本和卷子,江措的字就和他这个人一样不好看!!!!但这几行字,看起来像模像样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得很分明。
“怎么?不敢写上你的名字?”江措故意嘲讽了一句。
“你才不敢!”
江措面积不大的房间里,从屋顶悬挂下来的灯泡瓦数明亮,沈泱站在江措家红漆斑驳的破旧书桌前,拿起江措的黑色中性笔,力透纸背地写下沈泱两个字。
沈泱写完后,江措拿起沈泱用过的笔,在沈泱名字的下面,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
笔放下,江措咬破大拇指,鲜血流出来,快染满他的指腹,江措在自己的名字上盖上鲜红的指印。
扭过头盯着沈泱。
沈泱往后退了半步。
江措扫了他眼,低头又一次咬破自己的大拇指,鲜红的血液流出来,江措拿起沈泱的手,是一个不容易抗拒的姿势,粗糙古铜色的大手和莹润纤细的手同时交错在眼底。
他垂着眼睛,将自己指腹上的鲜血全都涂抹到沈泱的大拇指指腹上。
抬起头,盯着他。
沈泱的鼻腔里发出一声重重的“哼”的音节,他前走一步,在泛黄的纸页上,沈泱两个字上,用力地按上自己的大拇指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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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宝宝都有有点幼稚的,但泱宝还没彻底理解到这个契约书的意思。
还有,江措真的不是对泱宝百依百顺的性格,尤其是某些时候他其实很会生气的。
第10章
大名写好,拇指印盖上,契约书正式生效。
等契约书上的笔墨和指印干涸,江措拿了一本不用的辅导书,契约平整地拤在里面,将辅导书从原来的书桌放进并不是很保险的衣柜里,江措一言不发地去给沈泱热水洗澡。
沈泱洗澡的时候,因为觉得江措今天做了很过分的事,他要做更过分的事,把比以前更多一点的溅到水盆外,落在泥巴地上,让应该接受惩罚的江措去收拾。
洗漱完沈泱离开隔壁的房间,回到正房,趁着沈泱洗漱的时间,江措倒了两盆凉水,在院子里洗了澡。
洗完澡,江措把下颌冒出来的冷硬胡茬刮掉,偏短的头发湿漉地搭在头皮上,上半身赤裸着,站在正房的灯光下,给自己擦药消毒。
江措的身体要比裸露在外面的手和脸白一些。
右胳膊上好几条刮伤,最严重的是小臂,一条约莫七八厘米的划伤横亘在上面,伤口泛着鲜红的痕迹。
沈泱脚步顿了一下,更加用力地抿了抿唇,棉拖鞋踩在夯实的泥巴地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他目不斜视地回到房间。
迈过门槛,沈泱瞧见房间里的布局时,脑袋里一股火气噌地冒了出来。
他和江措的两张单人床原来是一左一右分布在房间里两侧,中间放了两个小板凳充当床头柜,现在床头柜在房间的最里面了,两张小床挨在一起。
身后这时传来了脚步声,沈泱扭过脸,质问道:“你的床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江措掀了掀眼皮,没什么情绪地说:“怎么,我不能挨着你睡吗?”
“当然不能!”沈泱铿锵有力地说。
江措看他一眼,没作声,径直关掉卧室的木门,抖开床上那条被沈泱嫌弃的,洗得褪色的粉色被子,脱鞋,躺了进去。
真丑!两张单人床的高矮不一样,江措的床比他的矮十几厘米,他那粉的发旧的被子太难看了,显得他藏蓝色的四件套更丑了。
沈泱站在床尾生好大的气!
沈泱盯着已经闭上眼睛的江措,忽然恶从心中来,他深吸一口气,抬起脚,用出全身的力气踹在江措应该没受伤的小腿上。
江措倏然睁开眼。
沈妄赶紧避开他的眼神,江措挡住了他从床边进被窝的路,他只能从床尾爬上床,目不转睛地爬上床,沈泱躺进柔软舒服的被窝里,闭上眼睛。
江措只是盯着沈泱,没有其他的举动,见沈泱睡下了,伸长胳膊,关掉了房间里的灯。
柔和的月色的从狭小的木窗洒进来,没有落在两张小床上的少年身上,泥巴地上被投射出一道银辉般的痕迹,沈泱和江措都在漆黑的暗影里。
沈泱背对着江措,江措也背对着沈泱,不知道过了多久,江措听到了沈泱均匀而平稳的呼吸声,江措翻了个身,脸朝着屋顶睡下了。
沈泱醒来时,窗外的太阳升了起来,他在被窝里留恋了一会儿,睁开眼睛坐了起来,余光瞥见一抹黄色,放在江措床旁边的木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