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了一身衣裳后,他还是舍不得走,蹲在床榻边给玉清的被子掖好,认真注视着人,又守了几刻钟。
“老爷,咱这是去哪?”邓永泉现在已经不再少爷少爷的叫,他心里清楚,原来的少爷这是真要当老爷了。
周啸戴了个帽子挡住额头上的伤,去了一趟婴儿房瞧了瞧周庆明。
这小孩吃饱喝足倒是很乖。
婴儿房就在寝房对面的偏房,孩子若哭了也不会打扰到寝房中熟睡的人,但想要瞧孩子,出了门几步路的时间,极方便。
连带孩子的奶娘都说这孩子格外乖巧,吃饱了便睡了,半点不闹人。
孩子还小,光看模样,周啸是瞧不出究竟像谁的。
像以前玉清说自己和周豫章长得像,周啸也瞧不出哪里像,他向来觉得自己就是自己,才不是像任何人。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自己当了父亲,虽瞧不出庆明更像谁,但这孩子天生肤白,小骨头仿佛他一只手都能捏到粉碎,心中便偏颇的认为孩子像玉清。
“像他,更像他。”周啸在婴儿木床旁边勾了勾唇,“像他好,性子也像,是个安静的。”
血脉这事有些诡异。
周啸本以为是个陌生的小孩,又不是自己忍痛生的,能有几分情真?
可一瞧是个像玉清的白皮小孩,他又忍不住的欢喜,想着玉清再也不用因为肚子里有个孩子难受,心中无比高兴雀跃。
“等太太醒了,立刻把孩子抱去给他瞧,别让他等,知道了?”他吩咐。
“是,老爷。”
“温些滋补的炖汤,可别加刘郎中的药膳,好不容易睡醒让他吃些合口味的,药也不差这一顿,先让他吃些顺心的,若刘郎中坚持要他吃药,千万把蜜枣准备出来。”
他边往外走边嘱咐,邓管家在后头笑着答应,“是,老爷。”
周啸如今极受用这声‘老爷’
吩咐好一切,直接带着邓永泉出了门。
外头整日下来可谓是翻了天。
家家户户都闭紧窗怕的连门都不敢出。
蒋遂的效率倒是快,还没到晚上便已经重新把白州军统换了人。
城门口和军统驻扎地的战场还没彻底打扫好,周啸开车去时,正有人把驻扎地楼房中的尸体向外拖运。
“老爷——”邓永泉瞧见了板车上的人,惊的张大了嘴,“这是...”
周啸下了车,扶着车门略略的抬起眼皮瞧了一眼被推车推走的人,眉头微皱。
邓永泉都有些不敢认。
躺在板车上的男人睁着眼,脖颈中了一枪,头几乎要掉了下来,周啸拦住板车,把他扶好,轻声道,“还真是三叔。”
“多少年没见三爷了,怎么会...”邓永泉心中疑惑。
之前从不知三爷在白州当兵,一瞧他的领子还是副将。
转念一想,也对。
三爷当兵早,太太从未见过,老爷每次回白州又都没瞧见过新军官,不知道也正常。
“若早知道三爷在白州,咱们哪还用得上和蒋遂合作...”邓永泉叹息。
周啸扯下他身上的一块布,把三叔的脖颈包起来,“当兵是他当年自己选的,生死有命怪不得旁人,子弹又不长眼。”
“你去给三叔选个好些的棺材,葬了吧。”
“是。”邓永泉听了命令,拿着蒋遂给的手令接走了这具凉透的尸体。
乱世子弹不长眼,确实怪不得旁人。
一阵寒风吹过,周啸压低了自己的帽檐,唇角微勾。
半月前,他和蒋遂达成合作,他从上海调来通城手令以及借兵帮他回白州立足。
蒋遂那时问他有什么要求,周啸只有一个小条件,要白州驻地的军官一个不留。
他虽然和三叔多年未见,不过这人到底是周家人,心思自然是又坏又毒。
周豫洋惦记收了玉清为周家做事,这是一错。
他和自己同样有周家的血脉,甚至是老东西的同胞兄弟,这是二错。
在港口,三叔这张老脸捧到了玉清的手,此为三错。
人若是再一再二还再三,那明显是不知错,从根里便是坏的,周啸觉得不如让他早登极乐。
等三叔投胎回来,说不定已经是盛世,再也不需要他当兵拼杀,下辈子定能舒舒服服的活着,也算是享福了。
这周豫洋果然很谨慎,临死身上都穿着副官的军装,一般狙击手打官头,副官往往是被抓起来逼供的,起码能活命。
周啸惦念着自己即将成为人父,总是要积德行善,少些杀孽。
蒋遂答应的事做的也算好,起码一个活口没留.
这人虽然年纪大点,做事倒稳重,他就知道玉清的眼光很好,若是不好用,玉清也不会和他合作那么久。
他刚到驻扎营地,蒋遂便已经清算回来。
-
玉清睡醒已经是第二日早。
下人把庆明抱了进来,小孩吃饱了还没睡,咬着手,弄的整只手湿漉漉。
玉清拢着孩子进怀,一大一小躺在床榻上,隔着一层床帘帐纱拨动这小孩的软手。
“老爷呢?”他问。
下人还没来得及回答,这人便已经进了门。
周啸还没等靠近,玉清便闻到他卷着香火味而来。
男人掀开帐纱,好奇的将脑袋探进来些许,轻声叫他,“太太。”
玉清抿着唇笑起来,温柔的说,“庆明醒着,不必那么小声。”
“哦。”周啸展颜,赶紧搬了凳子来坐在床边,“那我也小声些,扰哭了他,你要忧心了。”
玉清低声笑了笑,细长纤白的手指贴着孩子柔软的面庞,哄孩子似的扬起下巴,“庆明啊,你瞧瞧你爹,多疼你?”
周啸没说话,被玉清一夸,倒像个得赏的狗要扬起尾巴,伸手去拉玉清的手,“那娘不疼吗?”
玉清笑眯眯的瞪他一眼,手也拉不回来,仿佛他不回答,周啸就不放手让他摸庆明。
玉清和他拉扯着,温热的手掌在他的手腕上画圈,随后敲了下他的鼻尖,“娘当然也疼了。”
“娘疼人,孩子自然是幸福的。”周啸喃喃,随后把脸凑过来,想要亲一下玉清。
他太依赖玉清的身体,只要见到这人便忍不住想要和他贴在一处。
但玉清又刚刚生产完,总是要小心些。
周啸便在他睡着后离开寝房,免得自己动手动脚讨人嫌,他不是个有自控力的人,这点自知之明还是有的。
玉清侧着脸给他亲了一口。
“外头的事,还好吗?”玉清问。
“你放心,已经处理妥帖,蒋遂重新把持白州,港口还是周家的,赵抚此刻正在银行重新开业,咱们是白州重开业的第一家。”
“好多原本白州的老板当日听说有土匪,抛了不少家业逃命去了,一部分商会老板换了人,等你好了,能出门的时候就能去竞选商会会长了。”
除了那一日支持玉清的钟老板和钱老板外,剩下的换了大半,只要玉清的票数过半就好。
还不等玉清再问旁的,周啸便让他躺下,“听奶妈说,若女子刚生产完,要休养一个月,不能劳心劳神。”
“我定事事给你办好,太太只管养好身体,等出了月子,当家做主的事还得太太来操持。”
“贫嘴。”玉清垂眸,“等我好了,看怎么罚你,胆子倒是大的很,和蒋遂都有牵连,瞒我这么久。”
一提这个,周啸的脸色有些不好看,事让他办砸了,无论怎么自责也不能挽回玉清鬼门关走这一遭的事实。
他向前挪了下身子,轻轻把头靠在玉清的小腹上,“清清,我只觉得自己无能...”
那日在外头等玉清生产,让他体会到了前所未有的失控感。
钱没有用,权也没有用,什么都不能保玉清真的平安。
玉清也不去打扰他的自责,只贴心的顺了顺他的发。
郎中把药端进来,玉清喝了药还得下地走两圈。
刚生了孩子走路有些不稳,肚子又忽然空了,腰反而比以前酸了些。
周啸扶着他的腰陪着走。
前几日只能慢慢的在房间里走,习惯一些。
外头又冷,周啸让人把寝房的炭烧的极暖。
将近小一周的时间玉清都没出寝房的门,偶尔开窗散气,周啸都要用被子把玉清的头也盖住,免得他着了凉。
白州这几日总是下雪,一株红玫瑰插在花瓶里,生长在暖洋洋的寝房当中。
这几日周啸也不来寝房住,即便是来了,也只守在床边看他睡,玉清自然产子,能下地走路后,除了亏损的气血需要用很长的时间来养,剩下的很快便恢复起来。
一周后,郎中清早过来给他诊脉。
又摸了摸腹,说恢复的还算不错。
邓永泉瞧他醒了,便要转身去外头寻老爷。
玉清叫他回来问:“老爷呢?”
邓永泉低着头不知道是否应该回答。
玉清坐在梳妆台上梳头,背对着他,听不见回答,把木梳放在桌上,从镜子中看他,“才几日,这个家,如今是老爷说了算了?”
“不是不是...”邓永泉连忙跪下回,“老爷在祠堂。”
“怎么在祠堂?”玉清愣了下,伸手拿披肩要出门。
“太太——”
邓永泉来不及再去通报,只能让人端着火盆一路跟着,玉清披着到脚踝的狐狸皮,他已经小一周没有出门,从寝房到祠堂不远,周家是回廊格局,各个院落中都有连廊,院中是没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