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周家也很辉煌,用典当行收到的各种玩意送礼,转手替人洗了送礼,什么科长市官省官儿都在他们家的典当行洗过银钱。
在周豫章这一代就到了民国,世道一乱,谁也不送金银了,直接用银元,典当行的生意一落千丈不说,原来那些富贵大官也换了一大批,所以周豫章年轻时才经常出门做生意。
这些事周啸多少有些了解,却不如玉清懂的多。
周家当年落了,反而阮家把持着港口开始运国外的烟土进来,开了暗巷,个个当家的男人们去逛窑子便会被哄了抽烟土。
后来港口管制,明面上不运烟土了,阮家在别的地方运来,价格贵,但能更贵的卖给白州人。
这些人若想要什么烟,就得翻倍的给什么价儿。
若是碰上那种当官的,阮家还要让人家用官职换烟土,如今,光是白州警局的副局长都是阮家提拔上来的人。
要不然周豫章死后,警局的人怎么敢随便跟着二爷来闹事?
玉清把身上的布裹好,在屏风前后走走,身段还是很轻盈,肩膀上披了一件狐狸毛皮做的披肩,整个人就像是从家里养大的狐狸精,令人移不开眼。
“烟土不撤,将来无论做什么阮家在哪里都能插手,趁着蒋遂的死讯还没来,他们还有些顾及,拿到港口才是最要紧的。”
“少爷不必担忧,这些事我来谈即可,我...”玉清抬头。
瞧见周啸坐在桌前正直勾勾的瞧着他,尤其是在瞧他的脚踝。
因为换衣裳的缘故,他踩在虎皮毯上,细白的脚背有凸起的血管纹路,淡青色,和他平日里喜欢穿的长衫颜色一致,大差不差。
大多数人见玉清,形容玉清都是用‘漂亮’二字。
一眼惊艳却说不出具体漂亮在哪里。
而真正的美人在骨不在皮,玉清脚趾的骨节极为清晰,指甲修剪圆润刚好,踩在地上,大拇脚趾前端还有淡淡血色。
薄薄的一层皮肤紧紧贴着他的骨头,只是踩在地上任何修饰时都像粉色的螳螂,一双脚踝,就足够让周啸自己想入非非。
他觉得玉清特别像一只怀了孕的蝴蝶螳螂。
漂亮,婚后去父留子,美丽危险,又充满了生儿育女的母性,天然令人想要多瞧几眼。
周啸眼中的玉清一直是柔软的。
起码在没有重逢前他总觉得玉清可怜的让人心疼。
可真正重逢时,他柔软脆弱的身体里蕴藏的一切,神秘,那般令人着迷。
玉清又走了两步,没有刻意叫周啸。
周啸果然还在盯着他的脚踝看。
玉清觉得有趣,这位少爷在法兰西学的真的是金融吗?他本以为把阮家的事说出来,能指望着这位大少爷说点有用的建议。
毕竟周少爷在深城也是个正经的副行长。
谁承想,说了半晌,人家根本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或许听进去了吧,就听进去了一句‘不用他管’
所以真不管?好一个现实的伪君子啊...
真正让他考虑的事从不吭声,就知道盯着人瞧个没完。
有时候他这副样子和爹又何尝不像?
真正爱的不敢说,只逃避,这可是缺点,不大好。
他故意走到屏风旁,贝母屏风将玉清挡住。
周啸倒吸一口气,正烦躁,“你说什么?”
“我说...”玉清的声音懒洋洋。
声音藏在屏风后,周啸听看不见他,心就像是被猫儿挠了下,直接起身绕过去。
玉清已经坐在屏风里屋的檀木椅上,懒洋洋的靠着椅背,双脚还没穿袜,翘着二郎腿,单手撑着桌面,似乎就在等他来呢。
周啸轻咳了咳,“你...”
“袜子穿不上。”玉清道,“肚子上裹着布,不大方便,周老爷可方便代劳么?”
他拉开长衫,随着脚踝以上便露出一条纤细的小腿,脚尖点在虎皮毯上。
周啸笑了笑:“当然。”
他走过来对着玉清伸手,“抬脚。”
“肚子不舒坦,您下来,否则我说什么您都听不见。”玉清说。
周啸冷笑了一声,走过来微微弯腰仔细盯着玉清的脸庞,鼻息几乎都能打到人脸上的距离,“你到底是让我给你穿袜,还只是想让我跪?”
玉清眼中有些无辜:“都有。”
他不听自己说话,总是要给些惩罚的吧。
周啸:“想骑在我的头上,来证明你猜是周家的老大?”
“让我跪伺候你穿袜...”他冷哼,“自己去床上躺好。”
玉清抿了抿唇,表情有些无奈,“好吧...”
“赵抚——”
“太太。”赵抚在门口等了好一会,听见动静便赶紧进来,低着头。
玉清直接把袜子朝他抛过去:“过来。”
周啸脸色变了,在半空直接截住他扔过去的布料,甚至有些咬牙切齿,“阮、玉、清!”
赵抚根本不管自己究竟有没有接到袜子,熟练的到衣橱里翻找到新的,又默默的低着头走过来。
走到毯子前,怕自己的布鞋会沾脏了主子昂贵的毯子,便想都没想的跪下去,要跪着走到玉清的身边。
这一套动作又快又熟练。
玉清只是被伺候习惯了的模样微微闭着眼,晃荡着小腿,像是一尊漂亮的白玉雕像。
他不在的这些日子里,赵抚到底蹬鼻子上脸到什么地步?
嗯?
到底到什么地步?!
周啸光是想到这种可能心里的火便噌的一下上来了,几乎要将他的头发点燃。
眼睛瞧见了桌上放着的剪刀,软骨头,软膝盖,软男人。
这样没骨气的东西也配伺候人?
早就被大宅里的规矩变成了没魂的狗。
玉清也没搭理人,等待了一会,果然有人开始握住他的脚。
粗粝的掌心,这可不是赵抚的手。
赵抚的手不敢碰他的皮肤,只敢捏着袜子的两边等他的脚伸进去再系带子而已。
而周啸的掌心粗糙,明明是个年轻的男人,瞧着模样也很俊,偏这双手不怎么好,不知在西洋玩什么东西,竟然有很多薄茧。
“周老爷。”玉清的脚心在他掌心中踩了踩,“辛苦您了。”
周啸本是单膝跪地的,但不知怎么的,在玉清的面前整个人就像是被夺了魂一样。
“周老爷。”周啸又哼,“叫我,还是叫他。”
他,自然指的是周豫章。
周啸不喜欢在妻子的嘴里听见任何不属于自己名字的代名词,老爷这个位置他可以坐,但不爱听玉清讲。
否则,总让他想起那个老东西可怎么办?
玉清的脚踝被他套上袜子,被他的幼稚逗笑,“择之,辛苦了。”
“嗯。”周啸这才高兴些,“今日没有浮肿。”
他记得昨天玉清抽筋的时候浑身是汗的样子。
听闻妇人怀孕,到了后期身子总会浮肿起来,鞋子都穿不进去,不知真的假的。
玉清没想到他还这么注意自己的身子:“或许您回来,玉清心里高兴呢?”
“你自己信吗?”周啸将他一只穿好袜子的脚放在大腿上,觉得有些高,另一个膝盖便也跪了下去,“心里巴不得我拿了银元赶紧回深城给你开铁路赚钱吧?”
玉清‘呀’了一声,伸手在他的脸上轻轻拍了拍,“择之好聪明呢。”
玉清轻声笑的像银铃一样好听,周啸只觉得如痴如醉。
男人的脸上出现了不高兴的神色:“我就知道。”
“钱我会赚,不会缺了你吃穿。”他说。
玉清道:“只不缺吃穿不够。”
“那你还想要什么。”
玉清轻飘飘的揭晓他的谜底:“阮家。”
周啸:“那老头把周家交给你之前知道你的胃口这么大吗?周家不够,还想要个阮家来添。”
玉清睫毛动了动,坐在椅子上的他俯首看着周啸,微微歪头,“是呢。”
周啸:“你坑了我那么大一笔钱,凭什么认为我会帮你?就因为我喝过你的——”
话还没说完,他的胸膛就被玉清踩住,长衫从他的小腿滑落,露出细白的,骨节突出的、淡粉色的膝盖骨,周啸的声音便戛然而止。
扑面而来的自然是他身上的香气。
“因为你也是商人,刨除我们夫妻身份,我们也可以合作,不是吗?”
玉清想要的已经得到,百年后族谱上这一代他阮玉清自可改名为周玉清,写在牌位上面给后人供奉。
孩子,周家,如今他都有了。
至于周啸,将来若办事得力在身边留着用来舒坦舒坦也没什么不好。
若不得力不听话,换掉也不难。
周啸心想,凭什么要摒除夫妻身份。
他抛不开,他从来不是个为了陌生人卖命的人,世界上没有任何人值得他这样做,亲爹也不行,他阮玉清想要自己,自然要用东西捆绑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