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拜高堂。”
“夫妻——”喜娘还未喊完,从拱门外便走进来个跑堂的打断了这场喜事,“少奶奶,陈少校来了!”
陈少校只是奉命来送新婚贺礼。
这个人周啸在下船那天见过,港口上带着不少兵查烟草,只要携带烟草入港的直接带走,若有不从,直接当场枪毙。
陈少校一身深绿色硬挺装束,皮鞋踏在青砖石板上发出‘哒哒’节奏响声。
如今民国,算的上乱世,各地割据纷争不断,炮火连天,枪杆子下出真理的世道。
周啸下船那天,陈少将在港口枪毙了三个人。
鲜血红的像今日的灯笼。
他手里拎着一箱子贺礼奉上:“恭贺新婚,玉清。”
过门的少奶奶叫玉清。
雪白的手慢慢从喜娘的手臂上举起,喜娘恭敬的退到一旁。
离得很远,周啸的眼睛却好,见那只雪颜色的食指从军官的额头慢慢划到鼻尖轻点。
隔着红色盖头,没有面容,盖头下悬挂的金铃铛清脆响动。
军官便低着头弯着腰,纵容着这只手在他的脸上拍了拍,分明是折辱的动作,却因为这只漂亮的手仿佛变了一种味道。
这只手白的像汝瓷,瞧着都滑,分不清男女才好用纤纤玉指四个字形容。
圆润的指尖被红灯笼一照,仿佛变成了粉颜色。
军官低着头,似乎也被这双手触碰的有些眼晕,全然不在意这只手刚刚拍过他的脸。
“辛苦。”好像是风吹过来的神仙嗓音,“替我问上将好。”
军官低着头,全神贯注着红色盖头,这只手的主人。
陈少校知道自己失态,略微低头,向后倒退一步,“是。”
礼不算全,也只是做做样子。
当喜娘搀扶着少奶奶朝侧房去时,所有看热闹的下人屏退,只有两个拎着灯笼的引路仆人拐弯进了长廊。
随着红灯笼的幽光离开主厅,陈少校被留在那片黑夜。
新婚夜。
是周啸和玉清第一次见。
喜娘说:“新人见新面,夫妻举案不相怨。”
好老派的思想,封建王朝灭了这么久,哪来的媒妁之言。
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夫妻无爱怎么可能举案齐眉,简直是胡诌!
周啸并不知玉清年芳多少,家在何处,他只想和这位少奶奶摊牌说清,绝不从。
外面都是护院他跑不走,否则不会被关了一天一夜。
喜娘笑着搀扶少奶奶进屋,佣人们开始点红烛,这屋亮堂了起来。
周啸坐的很远,不肯坐在床榻之上。
他负气的背过身,甚至不肯转过来。
床榻上坐着的新娘子摆手,示意让他们下去,木门吱呀吱呀的关上。
室内一片安静,短时间内唢呐声停,周宅陷入死寂,只有红烛零星迸出几个蜡点。
“我不知你为何这般,我只告诉你,我不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早已经是旧社会的思想。”
“外面的社会早已经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女子也可选择自己的夫家,我们从未见面,更别提什么荒诞的感情,就这样成婚,你也甘心?而且你与我爹....”
周啸说着便起身,想说的更明白些。
一转头。
床榻上坐着的新娘子坐的仍旧端正,听见了他的话语,发出一声轻笑。
声音银铃儿似得脆,瓷盘裂开了个口子。
头上的红盖头被指尖缓缓拽掉。
随着盖头的边缘慢慢滑过金钗,玉簪,从洁白的额角显露,布料擦过不施粉黛的肌肤。
玉清没有动,墨一般的视线静静的望着自己的新婚丈夫。
周啸短短几瞬哑然,僵在原地。
玉清嘴角淡淡扯出笑容,眉眼中的笑意很淡。
雪白脸颊,薄薄的眼皮,琥珀琉璃眼仿佛含着一种冷淡疏离的柔情,他的左眼仁正下方有一颗点痣,笑起来夹着侵了毒的甜蜜。
玉清没有盯着他,而是垂下温柔的眼睫,他慢慢起身,摘掉头上繁复的金钗,身旁灼灼燃烧的红烛,随着烛火明灭,他长长的睫毛晃动,泛着一种毒蛇似得光芒,又随着靠近卷来一股仙鹤身上才有的气息。
是茉莉香。
“少爷好。”
他的声音并不女气,舌尖卷着些许颗粒感,动听像脆生生的琵琶,“阮玉清。”
白州阮家,那个祖上是三品官的阮家。
他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妻,是个男人。
他的男妻。
作者有话说:
开新文啦!老规矩开文不断更。
1V1,大概是病美人X假正经,请极端攻受控党慎入!慎入!慎入!
怀孕生子篇幅非常多。
第2章
周啸明显愣了,刚留洋回来的少爷果然藏不住事,眼中的诧异不收敛。
阮玉清漂亮眉眼只在眼波流转时简单停留在周啸身上一瞬。
屋里头的红烛点了十根,算不上亮堂,却寓意着十全十美。
偏远的寝房是重新布置过的,红彤彤又幽暗,即便翻新修缮也盖不住一股潮湿苔藓的气味,仿佛茉莉花旁边开了一朵烂蘑菇,幽幽的、慢慢的钻进人的鼻尖。
阮玉清只在他的身侧短暂略过,伸手到门前拉着一根垂在门框边的线,轻轻用力,‘吧嗒’
其中有两盏高挂在屋子里未曾亮堂起来的红灯笼,亮了。
里面放着的竟然不是红烛,是灯泡。
“听闻少爷留洋多年,特意接了电,您用着舒坦些。”
“你姓阮?”周啸忽然被电灯晃了眼,这屋的东西看的更清楚,反而一时之间难以睁开。
等他再睁开眼时,阮玉清坐在了铜镜前拆头。
他保留着前朝的旧俗,一头长发,玉簪解开便瀑布似流淌满背,“回少爷话,正是白州阮家的阮。”
阮玉清在这儿可别比他熟悉,拆发,绕过屏风更衣,即便他是男人,周啸也下意识的背过身去,耳尖泛红,“怎么可能,阮家就——”
白州城算是大城,阮周两家在这都是叫得上名号的富户。
即便不深交,阮家他也是有所耳闻。
阮家姨太太虽多,生下的却都是女孩,唯有两个男丁是大太太生的,他都见过。
阮玉清倒不觉得这是什么丢人的事,自然的将自己身世娓娓道来,“我是外室子,母亲是卖唱的,抬妾不成便被阮家大太太赶了出来,好在爹救我一命,留我在周府...”
他若无其事的歪了歪头,坐在镜子前打量着身后的人,‘噗呲’一声笑出来,“少爷,您可以转过来了。”
周啸只转过来半个身子,余光打量他真的已经换了一身素青色长衫才放心的全转过来。
阮玉清从桌上拿出烟管,熟练的捻了粉末倒进去,漫不经心的点燃火柴,含着玉嘴的地方吮了一口。
周啸拧起眉:“你抽烟土。”
他还未出门留洋时阮家管理港口经常偷运烟土和西洋物件进港,那时的白州城大半有钱的人户都染了这些要命的东西,可这次回白州,港口听说已经换了人管,不再是阮家了,只要是带烟土的一律禁入。
纵然皮相妖精般又如何,他爹竟然让他娶这样的人?
抽大.烟的能是什么好人,只怕这不是给老爷子冲喜,是催命。
老糊涂老不死的东西!
他捏了捏拳,愤然要走,清高的不愿意与这种沾了泥的蝴蝶纠缠。
“薄荷叶子和茉莉花,提神的,不然我会没精神,少爷莫恼,我身子不算好,”他吮着玉嘴,忽然一笑,口气漫不经心,烟气儿飘飘渺渺,一股清凉的薄荷茉莉味直冲过来,“郎中还抓了些药材放里头。”
“他也抽这个。”阮玉清笑着说。
周啸问:“谁。”
阮玉清张口,语气变轻变柔,“爹。”
周啸瞧着他那副有几分蛇蝎一般的面孔,冷笑一声,心想,果然。
老东西家中已经有了不少姨太太,这么大岁数还不老实,和男人亲近不算!还要带回来给名分,阮家的人抬进门当姨太太阮家自然不让,这才叫他回来急吼吼的结婚。
何况还是男人!传出去,他如何有见面做人?
哪怕再开放的法兰西也没有男人成婚的法条。
什么媒妁之言,什么冲喜活命都是放屁。
分明是老东西房里塞不下才拿自己当幌子。
阮玉清瞧他的面色不好,继续悠悠道,“爹找人瞧了,我的八字和您很合,爹年前就得了肺病,自从接了少爷即将回来的消息,粥能吃小半碗了。”
“您可真是老爷的心肝儿,比什么药材都好使呢。”他轻笑。
乌黑的发被惨白的灯光蒙上一层雾,即便如此,仍像绸缎一般的光泽难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