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岩雷静了一瞬,装起糊涂:“什么叫‘拿你怎么办’?你又不是犯人。放心吧,有我在,不会有人伤害你的。不过……”他话锋一转,一边轻柔地抚着我的脊背,一边带着几分警告意味地低低笑道,“你最好别想着逃跑。绝对,跑不掉的。”
嘶。
后颈的伤口莫名地又痛了起来。总觉得,有一对隐形的尖牙正对准我的脖颈,一旦察觉到我有异动,就会毫不犹豫地咬合。咬碎脊柱,咬断神经,让我再也动弹不得,叼进窝里慢慢享用。
帐篷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密,晨光也越来越亮。
宗岩雷最后还是不放心,让人将李医生请来看了看我脖颈后的伤。
“太乱来了!”李医生看过我的伤口,严厉批评道,“你想死我这有毒药,不用这么麻烦。”
他骂骂咧咧用治疗仪替我收束了伤口,然后在我脖颈处缠了一圈绷带。
“两天内不要碰水。”他将几粒药丸放在桌上,又从包里翻出一小管外用凝胶,“这个早晚各涂一次,别忘了。”
“多谢。”我由衷道。
李医生头也不抬地收拾着器械,将古怪的性格体现得淋漓尽致。
“不止这一次。”我看着他的侧脸,认真道,“元世界那几年,也多谢您。”
他的手停了一下,偏过头,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扫了我一眼。
“那不是我。”
我愣了愣,转念一想,他应该是没进模拟沙盘。
“不管怎么说,那虽然是跋罗迦生成的数据投影,但我接收到的善意归根结底来源于您。所以这声谢谢,您受得起。”
李医生看了我一会儿,严肃的面容稍霁,没再说什么,拎起医药箱出了帐篷。只是,快到门口时,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药按时吃。”
送走李医生,宗岩雷抬手确认了下时间,问我想不想出去走走。
外头什么情况我还不知道,自然是想的。
“那走吧。”他没做任何措施,掀开帐篷门帘,让我先行。
清晨的空气带着凛冽的清新,宗岩雷带我穿过几顶帐篷之间的空地,来到了不远处一座明显大了两三倍的军用帐篷前。
掀开帘子走进去,里头的温度比外面高了不少。
上百块电子显示屏整齐排列,每一块屏幕都被均匀地分隔成九宫格,每个格子里都是一张平静熟睡的面孔。
电影导演、亿万富翁、蓬莱贵族……有的年轻,有的苍老,男男女女,汇聚一堂。
只是几秒,我就明白过来,这些沉睡的人该是仍躺在神经导航舱内,还不知道世界已经变了的那些人。
一抹纤瘦娉婷的身影站在屏幕前,听到动静,转过身来。
我几乎没有认出她。
楚逻剪短了那头漂亮的银色长发,齐耳的发尾干净利落地贴着下颌线。身上没有王室惯穿的华服,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裤装,脚下着一双平底短靴。整个人剔除了所有冗余的装饰,只留下一副精干到极致的骨架。
“你终于醒了,姜满。”她朝我们走来,嘴角含着一丝淡淡笑意。
“劳您挂怀。”我颔了颔首道。
就知道她和宗岩雷是一伙儿的,或者说,宗岩雷果然是她的盟友之一。
“人算是齐了。”楚逻说着话,视线从我脸上移开,看向一旁的宗岩雷,“接下来,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谈了吧。”
宗岩雷没有急着回答她,而是垂下眼,问我:“你现在精神怎么样?能坚持吗?不行的话,可以再休息一下。”说话间,手指轻轻拂过我的发尾。
“不用,就现在吧。”我说。
拖下去没有意义。无论我准备多久,该面对的都逃不掉。
会议在皇宫内的一间餐厅中举行。高耸的天花板上,壮丽的壁画铺展开来;墙壁贴着鎏金壁纸,熠熠生辉;连餐桌也流光溢彩,表面泛着细碎金沙。
我们到的时候,其他人已经就位。
餐桌的左侧,空出的两个座位应该是楚逻和宗岩雷的,再后头,依次是仲啸山和沈靖。
仲啸山穿着一身军装,胸前别着一片勋章,腰杆挺得笔直,整个人还是如初次见面时那样,老而弥坚,神采奕奕。
沈靖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连帽卫衣,在一群穿正装和军装的人中间显得格格不入。他面前竖着一块屏幕,手指在全息键盘上飞快敲击着,完全不理会周围的气氛。
餐桌的右侧,和对面一样,第一个和第二个座位空着,而第三个座位上,坐着虞悬。
他看起来比我更早醒来,但待遇远不如我。
他的脖颈被一圈冰冷的黑色金属项圈紧紧箍住,每隔一段时间,项圈上的红点就会闪烁一下,如同无声的警告。双手则被磁力镣铐束缚在身前,脚踝处也套着一副同样的桎梏。
他看到我进来,抬了抬眼皮,嘴角扯出一丝说不清是嘲讽还是苦涩的弧度,没有说话。
餐桌的另一端,巫溪俪坐在短边的正中位置,面前摆着一沓整理好的文件。她穿着一身浅蓝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挽起,脸上的妆容淡雅精致。
她既不属于左侧的阵营,也不属于右侧,而是以主持者的身份坐在两方之间。
“你哥来了,你自己看吧,我可没骗你。”我刚落座,对面沈靖将电子屏上的摄像头翻转,在我身旁的座位上投出一道三维立体影像。
“哥!”叶束尔浑身散发着淡淡蓝色,见到我眼眶迅速红了,“太好了,你们都活着!”
这一天一夜,我和虞悬音讯全无,以他的性格,怕是不知道哭几回了。
“沈靖跟你解释过了吧,目前的情况。”
“嗯。”他用力点点头。
楚逻与宗岩雷这时也在我对面落座,宗岩雷与我相对,楚逻则对着叶束尔。
“叩——叩!”
见所有人都坐好了,巫溪俪敲了敲桌面,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去。
“时间紧迫,我们长话短说。”她的声音冷静而沉稳,“在座的各位对当前的局势应该已经有了基本了解。中央区目前由仲将军接管,通讯信号已经被切断,沈靖给所有人家属发去短信,告知他们庆典日延长,一切正常,外界暂时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
“这个窗口期不会太长。最迟到今天午夜,事态就会失去控制。所以,我们必须在此之前达成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
全场沉默了两秒。
“你坐过来。”我忽然开口。
所有人看向我,连虞悬也微微侧目。
我没有理他们,只是望着宗岩雷,拍了拍身旁的那个位置,又说了遍:“你坐过来。”
巫溪俪闭了闭眼;楚逻假装看向别处;仲啸山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宗岩雷,想要说什么,被沈靖一把扯住。
宗岩雷先是有些错愕,但很快表情就被愉悦取代。显而易见的愉悦。
“那我就坐到那边去了。”他撑着桌子站起身,毫不纠结地绕过来坐到了我的旁边。
叶束尔瞪着直接叠在他身上的宗岩雷,伸出一根手指指着他:“喂!你……”才说两个字,就被沈靖移到了虞悬边上,“不是,你干嘛把我移开?那是我的座位耶!”
“肃静!”巫溪俪犹如一位严厉的教导主任,再次敲击桌面,控制着场上局面。
“仲将军,你先来吧。”她直接点名。
“哦……那,我就先说下军方的立场。”仲啸山清了清喉咙,开口道,“我的部队可以维持中央区的秩序,也可以在必要时扩大管控范围。但我不会永远替你们看场子。军人的职责是保家卫国,不是当谁的打手。”
我将手伸到边上,握住宗岩雷垂落的左手。他的手指蜷了蜷,脸上不露任何破绽,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看一眼。
“公主殿下,如果你要坐那把椅子,就请快点坐上去。名不正则言不顺。”仲啸山看向楚逻。
“没有什么椅子了。”楚逻摇了摇头道,“楚氏王朝到此为止。我不会继位,也不会让任何人继位。蓬莱要走的路,是民主共和政权。”
此言一出,餐桌上的空气明显凝滞了一瞬,连我都有些惊讶。
楚逻竟然要推翻自家的政权?
仲啸山掌控军队,巫溪俪掌握媒体,宗岩雷操控元世界,加上楚逻在民间的人气……她不登基做女王,我都嫌浪费了这配置。
仲啸山的眉头拧了起来。他显然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个主张,同样不太能接受。
“民主共和?”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嘴里咀嚼了一块陌生的事物,“理念不错,但你拿什么来保证过渡期的稳定?贵族不会乖乖交出权力,沃民也不会无条件信任新政府。”
“这个我可以解答。”巫溪俪接过话头,翻开面前的文件,“我和楚逻拟了一份初步方案。第一阶段,成立联合临时政府,由蓬莱人和沃民双方共同组阁,为期五年。五年后,全民普选。”
“谁来领导临时政府?”我开门见山地问道。
“由双方协商推举。”巫溪俪回答。
从进入餐厅后就一句话没说的虞悬忽然冷笑了声。
“协商?就像你们‘协商’着把我投进元世界,给我套上这副镣铐一样?”他举了举手,磁力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发出一阵轻微的电流音。
“虞悬,”宗岩雷稍稍侧过脸,目光寒冰般睨向虞悬,嗓音凉凉道,“你被限制行动,是由于你在进入元世界之前就已经展现出了极端的激进思想,让许多无辜的人因你受伤。留你一命,不过是看在你还有几分利用价值,别得寸进尺。”
虞悬腮帮子紧了紧,目光转向楚逻,问了一个让我有些意想不到的问题。
“楚圣塍呢?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他居然关心楚圣塍的安危……看来,被模拟沙盘改变的不止是我一个。
然而,不知道楚圣塍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楚逻陷入沉默,神情有些复杂。
“砰!”虞悬直接将磁力镣铐砸在桌上,发出一声巨响。
“你们杀了他?”他咬着牙,一张脸变得惨白。
“当然没有。”巫溪俪矢口否认,“我们都知道,在元世界死亡,虽然现实中身体并不会有什么损伤,但有一定几率会触发严重的副作用,神经痛、休克、瘫痪、昏迷等等。楚圣塍在元世界死亡后,直接陷入了昏迷,目前仍未醒来。医生说,可能永远也不会醒了。”
虞悬怔愣当场,整个人一下子泄了气:“……不会醒了?”
我看他失魂落魄的样子,知道这件事他还有得好消化,没管他,直接另起话头。
“我关心的只有一件事。”我一字一顿道,“沃之国的主权。”
“沃州将获得高度自治权。”楚逻说,“保留独立的地方政府,拥有立法和财政自主权。但国防和外交统一归联合政府管辖。”
“自治?那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我们要的是独立,不是施舍。”叶束尔语气激动地插话道。
“独立之后呢?你来当沃之国的王吗?”宗岩雷毫不留情地指出问题所在,“我们刚刚废掉一个王朝,你打算在隔壁再建一个?更何况,几百万沃民还生活在蓬莱的城市里,你要怎么处理他们?强制迁回去?”
“我……”叶束尔一时语塞。
我勾缠着宗岩雷的手指,极轻地拉扯了下。他一顿,收回视线,靠回椅背,不再咄咄逼人。
餐厅安静了几秒。
巫溪俪在文件上记录了几笔,抬起头:“那么,关于沃民权益的具体诉求,姜满,你有什么想提的吗?”
在她的注视下,我不由坐直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