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对很多人来说,今天是一场噩梦。你们会恨我,会骂我是叛徒,是乱臣贼子。
你们说得对。按照旧的标准,我就是。
但旧的标准已经不适用了。
三百年前那个承诺,它没有被兑现。我不敢说我会做得比先祖们更好,但我至少可以保证一件事:从今天起,这个国家的命运,不再由一个姓氏来决定。
它属于每一个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
以上。
请做出你们的选择。”
人类是极度社会性的动物,连大脑构造本身都是专为“社交”设计的。当外界不再提供光影、声音和触觉刺激时,大脑会因为“饥饿”而开始自发产生信号。久而久之,身心将为之崩塌。
简单来说,就是疯了。
绝大多数人,都在经历了“一周”的时间调速后败下阵来,灰头土脸地表示愿意支持新政府,献出自己的权钱。
少数几个嘴硬的,在经历了元世界“六个月”的黑暗与死寂后,也不再固执己见,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求着楚逻理理他们。并声称只要放他们出去,他们甚至愿意献出全部。
这些人离开神经导航舱,也不会立即被放归。而是由军方看管,软禁在中央区内。直到该转移的转移,该转账的转账,这些人才会被陆续释放。
就这样,屏幕上的格子一个个变白,到最后,所有的屏幕亮成一片亮白。
至此,中风险人群解决完毕。
只剩下,最后三个高风险的了。
“巫溪鲲鹏被仲将军预定了,剩下的老皇帝和教宗,你们打算如何处置?”叶束尔先我一步问出口。
看得出,他真的十分在意那两个老东西的下场。
楚逻收回视线,转过身来。她脸上挂着一丝浅笑,但那笑意没有抵达眼底。
“我直接展示给你们看吧。”
她冲沈靖点了点头。
沈靖敲了几下键盘。片刻后,上百块显示屏同时熄灭,再亮起时,一分为二,左右各合成为一个单独的画面显示。
左侧是老皇帝楚寰。
他被剥去了所有象征权力的衣饰,赤裸地悬在一座无限向下延伸的深渊之上。捆缚他的并非锁链,而是一根根从他自己身体里抽出来的肋骨。
白森森的骨骼弯折成钩,刺穿肩胛、贯通锁骨,将他的四肢撑开,如同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
脚下的深渊里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火舌从他的脚趾开始向上爬,每爬过一寸,皮肤就像被烧红的铁板上的蜡一样起泡、皲裂、卷曲、脱落,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纤维。
老皇帝的嘴大张着,面部肌肉扭曲得几乎不成人形。他在尖叫,可那声音传到屏幕外时,早已失了人声的轮廓——倒更像金属被暴力弯折时,发出的尖锐噪音。
右侧是教宗卫·本笃。
他的刑罚没有火,没有深渊。乍一看,甚至显得宁静。
他被仰面绑在一张石质祭坛上,四肢被铁钉钉入石面,无法动弹分毫,祭坛周围站着一圈穿着白色祭服的人。
他们没有面孔。光滑的、空白的、像是被人用橡皮擦去了五官的蛋形头颅上,只在嘴的位置有一道缝,机械地开合着,齐声诵念着经文。
诵经声中,为首的白衣人从祭坛旁的托盘里拿起一把锋利的手术刀。
他将刀刃贴上教宗的胸口,从锁骨正中央向下,缓慢地、虔诚地、像在执行一场最庄严的宗教仪式一样,划开一道笔直的切口。
胸腔被一根根掰开,肋骨在外力下发出清脆的断裂声。然后,他取出了教宗苍老而丑陋的心脏。
那名白衣人高举那颗跳动的心脏,像举起圣物一样展示给四周。其余白衣人跪伏在地,额头触地,诵经声陡然拔高,变成一种近乎狂喜的吟唱。
教宗开始呛血。殷红的、泡沫状的血液从他的口鼻里溢出,淌满了整张脸。他的身体剧烈地抽搐,铁钉松动,碰撞着石材发出刺耳的声响。
但他死不了。
片刻过后,那颗跳动的心脏慢慢消失,胸腔以匪夷所思的力量迅速弥合,完好如初。
紧接着,诵经声再度回荡,白衣人手持寒光凛冽的手术刀,又一次俯身贴近他。
一切,从头再来。
这是两场,专门为罪人定制的地狱刑罚。
楚逻背对着屏幕,面向我们,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明日的天气情况。
“按照人体极限,不吃不喝的情况下,他们这个年纪应该撑不了几天。”她顿了顿,“但有跋罗迦在,刻意调整元世界时间流速的情况下,剩下的几天,也够他们在里面受上几百年的刑罚了。”
叶束尔的投影一动不动地悬浮在那里,脸色已经发白了。
“诚意够了吗?”楚逻问他。
叶束尔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往我身后躲了躲,结结巴巴道:“够、够了。”
真好。
我站在那里,视线掠过楚逻,一眨不眨地欣赏着两个老家伙的惨状,听着左右两个屏幕里此起彼伏的惨叫。发自内心地觉得,真好。
我向前走了几步,与楚逻并肩。
“在模拟沙盘里,你到最后也没有放弃你的父亲。”我没有看她,仍然紧盯大屏幕,“我以为,你很爱他。”
楚逻半晌没有出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却忽然开口:“我不交出他,不是因为我爱他。”她声音很轻,“而是因为在那个时间线里,我身为储君,有自己的尊严和立场。我可以输,但我不能输得那样难堪。”
她转过脸来,没什么表情地看着我,我也同样微微侧脸看向她。
“我和宗岩雷不同。我爱我的国家,但男人……”她弯了弯嘴角,笑意清浅而冰凉,“韩浙如果背叛了我,我会毫不犹豫杀了他。”
说完这句话,她大步朝着帐篷外走去。
屏幕里的惨叫声仍然没有停。我再次看向正前方,闭上眼,专心聆听起这有些扭曲、有些血腥、有些原始的二重奏。
“哥。”不一会儿,叶束尔的声音颤巍巍地在耳边响起,“我们真的要和这些人合作吗?这些人,感觉好可怕啊。”
我缓缓睁眼,无声叹息着,朝他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
“早点休息吧。有事我会再联系你。”说罢,我抬手冲沈靖的方向示意。
“唉,哥?哥!”
沈靖不理他的瞎叫唤,直接关掉了投影。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两块屏幕,与沈靖打了声招呼后,走了出去。
回到早上离开的那座帐篷里,宗岩雷已经在了。
我掀开门帘时,正好看到他侧过身去,往自己脖子上按下一支注射器。针头刺入皮肤的那一瞬他微微皱了下眉,但手很稳,动作熟练到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回来了。”他往我方向看了一眼,将那支针剂不动声色地收进了口袋里。
“坐下,我给你擦药。”他拿起桌上李医生留下的药膏,朝地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朝他走过去,没有依言坐下,而是径直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吻住了他。
他愣了不到一秒便回应了我,一只手扣住我的后腰,另一只手插进我的发根。我温驯地张开双唇,任他勾缠我的舌尖。
趁他分神的间隙,我的手探进他的口袋,指尖触到那支还带着体温的针剂,夹住,抽了出来。
嘴唇分开,他下意识追过来,我退后一步,将针剂举到眼前。透明的管体里残留着小半管浅蓝色的液体,有点眼熟。
“这是什么?”我明知故问道。
宗岩雷看着我手里的针剂,表情从意乱情迷一点点恢复清明,眼底闪过一丝浅淡的无奈。
“一些神经修复剂。”他见瞒不住,只能如实说。
“元世界死亡后遗症?”
“是。”
我沉默下来,手里旋转着那支针剂,看了许久。
忽然,宗岩雷凑过来,将我轻轻拢进怀里。
“只是一些轻微的头痛,过几天就好了。”他低低在我耳边说着不知真假的话,“我很健康,每年都会做全身体检。巴泽尔的医生说我可以活到一百岁。”
脑海里,血与火交替闪现,男女老少的惨叫交织成一片嘈杂。然而此刻,宗岩雷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正一点一点将那些纷乱的声音覆盖。
我扯住他后背的衣服,用力收紧手指。
那五年,人人都说是假的。可对我来说,情绪是真的,离别是真的,死亡是真的,教训也是真的。
我怎么能不怕,怎么能不恨?
“我看了一些东西。”宗岩雷轻柔地抚过我的脊背,“模拟沙盘里,我死后一年发生的事,母亲给我看了。她让我看好你。还说,你的胃病是因为当初抽骨髓给我,遭受了严重的药物副作用,也要注意。”
我有些意外,还以为……那位夫人巴不得我早点死呢。这算什么?爱屋及乌?
人类果然是这世上最复杂多变的生物。
“我拿走了你太多东西。血液、眼睛、健康……因为这样你才想离开我的吗?”
我一愣,从他怀里退出来,仰头去看他的脸。
那双好看的眼睛无精打采的,表情也很失落。他竟然是认真的。
我有些好笑:“当然不是。我只是……”停顿了几秒,我闭上眼,顺应自己的心,“只是无法看着你和别人结婚。我没有办法看着你,属于别人。”
话音才落,我再次被拉进一个炙热的怀抱。
宗岩雷抱得比刚才更紧,紧到肋骨隐隐作痛。
“我属于你。”
他的声音很低,嘴唇贴着我的耳廓,呼吸滚烫。
“我永远属于你。我的爱人,我的弥赛亚。”
第95章 漫长的雪,终于停了
中央区全面封锁的第三天,文难还被软禁在皇宫的偏殿里。就在这天下午,文芙差人秘密送来了一份属于她父亲的账目表副本。
文难身为楚圣塍的财务官,这些年私下替对方干了无数见不得光的脏活。账目表上清清楚楚,都是楚圣塍操控黑产、洗钱、利用王室特权大肆敛财、盘剥中下层民众的证据。
送来账目表的女仆说,这是文芙给楚逻的谢礼,谢谢她在危难之际,救了自己的爱人穆珂。
我得知这件事后,有些意外,却又没那么意外。只能说,这世上的因果循环,看似毫无逻辑,实则一切都有迹可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