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无法理解。
“我回来了,一切都会好的。”他轻声,不确定地道:“如果又是我的错,你教教我,我会改的。”
……但为了宋黎隽,他愿意去理解。
小宋对他来说,是很重要的人。
=
半晌,宋黎隽才停止颤抖,抱着他的手没松。
泊狩听他呼吸不再急促,皱起的心口悄然舒展:“小宋……”
一只手猝然捂住他眼睛,力道很重,似乎怕他看到什么。
“不准睁眼!”宋黎隽喝道。
泊狩:“为什么?因为不想被我看到你哭——”
宋黎隽气息粘稠,哑声:“闭、嘴。”
泊狩:“……哦。”
这下是真闭嘴了,还得闭上眼。
宋黎隽唇线紧绷发白,凭借极佳的夜视力,迅速地,从上到下地打量他。
——胳膊、腿都在,衣服很脏,满身的血迹和泥,胳膊上有一处很明显的伤口,但似乎其他地方都没受伤或只是小伤。
狼狈成这样,还有力气爬上五楼的窗户,简直一身使不完的野劲。神色看起来也正常,没有什么战后创伤应激现象。
一切确认完,宋黎隽才重重地松了口气,放下手。
“只有这里。”泊狩闭着眼,冷不丁抬起右边胳膊:“其他地方的伤口都愈合了。”
宋黎隽:“……”
他低估了泊狩对视线的敏锐度。
泊狩笑道:“真的,不信你检查。”
宋黎隽拳头攥紧,眼底火气上涌,偏又没法对这失而复得的人发火。
泊狩说完就不再吱声,因为他感觉宋黎隽现在情绪很不稳,如果自己现在再多说一句话,可能会被小男孩直接掐死。
……不对,现在小宋已经成年了,不再是小男孩。他想,那应该叫男人了?
宋黎隽压着燥闷,本有很多话想问,现在见这人的狼狈样,他又不知该从何问起。
最后,他挤出一句:“他们都说找不到你,为什么?”
泊狩愣了愣,道:“后来队伍人员都散开了,根据上线的要求独自突围。我被安排到秘密队伍里,所以队长也不知道,就按照上线要求收队了,只剩我们继续潜伏。”
宋黎隽:“……邓彰也是?”
泊狩:“嗯。”
泊狩:“不过我跟他路线不一致,没见到他,他应该也自己回家了吧。我是坐紧急撤离的那班飞机回来的,落地总部后就想去你的生日宴,结果他们都说你在找我,我就过来了。”
由于身份卡的问题,他进不了学生宿舍,只能以最野蛮的方式翻上五楼,入室抢劫般敲宋黎隽的窗。
话音一顿,泊狩小心翼翼地问:“对了,咱们的约定,还算数吗?”
宋黎隽知道他意思,但就是道:“什么?”
泊狩:“……就是,不换引导员的事。”
宋黎隽面无表情:“你说呢?”
泊狩蔫下来:“我不是故意的,只是想给你带件生日礼物。”
……如果他没有在走之前还特意多花半小时去找,肯定来得及在零点前回来的。
宋黎隽语气压了又压:“没人要你带礼物。”
泊狩:“我能睁眼吗?”
“……”宋黎隽安静了片刻,才道:“睁。”
泊狩终于睁开眼,悄悄地打量一下他,发现宋黎隽似乎处理过自己了,现在除了眼睛有点红,其他都与往日没什么区别。
这点红在黑暗中,就更不明显。
“礼物还是要的。十八岁生日,很重要。”泊狩从内侧口袋掏出一件东西,仔细看了看,确认没有被压坏,笑着端给他看:“我执行任务发现的,当地人说,这叫向黎花,寿命很长,但一年可能就开一次,而且只在黎明时分盛开。”
他有点分不清伴手礼和生日礼物的区别,加上没有钱去买东西,所以这是他唯一送得出手的,也属于当地的“伴手礼”。
浅蓝色小花被装在两只半截矿泉水瓶临时组装的“花盆”里,底端附有泥土,花瓣薄且小,花苞紧紧地闭合着,看起来就与路边的小野花没什么不同。
宋黎隽盯着那花,泊狩解释道:“想送的原因是,它和你名字里都有一个‘黎’字。”
宋黎隽没说话。
泊狩:“?”
宋黎隽:“——就没了?”
泊狩疑惑:“还需要有别的原因吗?”
宋黎隽沉默,忽然觉得自己每次面对这人太较真都是在自寻烦恼。
黎明时分就是四点到六点间,是夜晚转变为白天的临界点,即黑暗逐渐散去的开始。
“我看过它的同伴们开放,很漂亮。”泊狩道:“但它们开完了,要到下一年才能再开。所以我找到了它,唯一没开的那朵,过段时间你就会看到它开。”
宋黎隽面无表情:“你怎么就确定它会开?万一它就是生气,不想开。或者把自己憋死,就是不开。”
泊狩挑起眉:“……你果然在生气。”
宋黎隽:“没有。”
泊狩:“那就等它开呗,总会开的。”
宋黎隽:“……”
不知该对这个奇怪的礼物发表什么评价,宋黎隽思绪转了几个弯,心思还是很难从这个人身上抽离。什么生日礼物都不重要,他看到这人为了花还特意在危险地区滞留,气就不打一处来。
“行。”宋黎隽把花放床头柜上:“我接受,生日礼物。”
泊狩嘴角弯起:“那么,祝小宋生日快乐。”
宋黎隽颔首:“本来要说谢谢,但我现在只想掐死你。”
泊狩:“……真冷酷。”
宋黎隽:“鉴于你超时生日当天十二分钟,且十七天零二十一个小时没有联系我,考核没通过。换引导员的事,再说。”
泊狩:“……”
泊狩垂首,把整理好的豹尾摊平,毛全部弄乱:“那……我今晚能在你这睡吗?”
宋黎隽一顿。
泊狩尴尬道:“我已经快四天没合眼,身份卡还丢在任务现场了,现在宿舍门进不去。”
抬眼时,他眼底血丝确实不少。
泊狩:“我睡地上,不打扰你。”
宋黎隽唇角轻敛。
下一秒,宋黎隽道:“……睡床上,反正床也脏了。”
泊狩诧异:“这么好?”
宋黎隽起身去浴室:“我不睡,你自己睡吧。”
泊狩:“哎——”
=
“哗啦”的水声中,宋黎隽强压住百味杂陈的情绪,快速冰敷了一下眼睛,直到看起来没那么红。
……抱着人哭这种事甚至超出了他的心理预期,等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克制。
宋黎隽抿了抿唇,思索明天还得押着这人去医疗部检查一遍,现在让他去清洗血污估计也容易让情况更糟,还是等检查完再说。
自己这床……脏了就明天再换吧。
最后,他抽出一条新毛巾,用温水浸湿,准备丢给那人擦脸。
再出来时,一个睡得蜷缩起来的人映入眼帘。
“……”
【“我已经快四天没合眼。”】
宋黎隽坐到床边,垂眼看向他的脸。
那张脸算好看,但也没好看到让人一眼难忘,可宋黎隽好多次梦里都会梦到,哪怕此刻脸颊脏兮兮的、身上都是血污,洁癖如他也还是觉得,很想触碰。
宋黎隽拿着毛巾,慢慢地擦拭他脸上的血污,动作很轻,以防弄醒他。
泊狩比他想象中睡得沉,随着毛巾拭去血污,露出苍白的面颊,泊狩呼吸始终平稳,一动不动,疲惫的像极那天在纳城乱跑一天后的松散模样,估计会睡着后乱抱,或者,推开他都弄不醒。
毛巾滑过泊狩的眉眼,宋黎隽眸光动了动。
或许是月光浸染,男人锋利的棱角都逐渐柔和,像笼着一层微光,然而他的唇是血色极浅的,让整张脸看起来气色并不算好。
……就在半个小时前,宋黎隽差点以为再也看不到这张脸了。
宋黎隽有些恍惚,目光逐渐收拢,聚焦在他的唇上,然后,慢慢地,悄然俯身。
呼吸滑过男人的面庞,停滞在唇上,宋黎隽眉心拧了起来,面对着近在咫尺的嘴唇,像在忍耐,又像在与自己置气。
最后。
他气息上移,很轻,很珍重地在男人眉心落下一个吻。
“……”
唇上的触感是真实的,宋黎隽眸光一颤。
下一秒,他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瞬间坐直,背过身,努力平复蹿起的异样情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