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样,泊狩也是一个信守承诺的人。
可从开场到现在,甚至宴席即将走到尾声,这个人都没有出现……
宋黎隽垂下眼,隐约焦躁地喝了口酒,开始往角落里走。最好没有人注意到他,最好不要再有喧闹去打扰他。
向来游刃有余于社交场所的人,头一次想要逃离这个让他窒息的地方,他从没如此清晰地感觉,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到底有多厌烦,其实他心底一点都不喜欢这些事,根本就——
“少爷。”钱管家忽然凑近,低声道:“傅少爷提前走了,很匆忙。”
听到这话,宋黎隽一愣,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
钱管家:“但他让我转告您,最后一批人刚回来。”
“——!”
宋黎隽脸色骤变。
接着,宴会“可有可无”的主人公,头一次如此失礼地连声招呼没打,就直接从后门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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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宋黎隽的心跳都随着车的码数飙升,偏偏从这里到总部还要花一个多小时转飞机。
宋黎隽搭在座位上的手焦虑不安地轻点着,另一只手不断拨打着现在终于能联络的泊狩电话。宋家人自发现他突然离席以来,就不断打电话来,都被他挂断,方荷甚至还小心翼翼地发来询问短信,至于宋盛谦的短信不看也罢,必定是训斥他失礼。
——泊狩的电话打不通。
傅光霁也没有接电话,宋黎隽一想到他匆忙离席,所有的可能性都往脑内上涌。
是平安归来了?受伤了?还是……
对于最后一种可能性,宋黎隽脑内只闪过一秒,就立刻否认掉。
不会,不会的……那个人答应过的。而且他这么强,不会出事的。
【“可是……呕……好多尸体都不成人型……”】
【“我们提前撤了,另外几队还得继续硬抗,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
上个月听到的话总时不时出现在脑海里,宋黎隽抿紧了唇,焦躁不安地攥成拳。
“哗啦——”高空的风声撞击在直升机玻璃上,闷闷的,宋黎隽的心像随着撞击发出一阵又一阵的乱响,鼻尖出了一层汗。
除非直达现场,否则没有人能知道这些事。哪怕现在让宋家动用人脉去询问,刚收队的还要轻点人数,倒不如他去现场快。
最后,他咬住了自己攥紧的手,皮肉的刺痛激得他思绪得以一点清醒,但还不够。
远远不够。
……
在煎熬到像拉长了几倍的等待后,宋黎隽以最快速度冲过审核区,开车直冲总部而去。
往日里安静的夜间总部此刻竟亮得惊人,不断有医疗车穿梭,一排一排的担架从飞机上抬下来,有人在哭泣,有人发出压抑的嘶吼,血染红了医疗人员的制服和冰凉的铝合板地面。
比之前每一次都更惨烈,如同被恶魔席卷后的人间。
“我受不了啊啊啊啊啊!”
“他怎么了?”
“战后创伤应激,帮我制住他!”
“求你,救救我朋友!!!”
“——放心交给我们,你先去止血!”
“……好多人死了……呜……”
“疯子……那群疯子……!我要杀了他们!”
“好多人死了……好多人!”
宋黎隽腿有点发软,心跳紊乱,呼吸逐渐变轻。
直到他推开人群,看到揪着别人的傅光霁,才停下脚步。
“——什么叫没有他的尸体?什么叫没见过他?”傅光霁嘶吼着,往日懒散带笑的脸早已被铁青面色替代,彻底失去冷静:“老邓跟你们一起出去的!你是队长,负责整个队伍,现在却跟我说怎么都找不到他——这合理吗?!”
队长脸色灰败地低着头,被他拽得不断晃动,嘴唇颤抖着,却不知该怎么解释。
一旁的队友拉住暴怒的傅光霁,焦急劝着:“这也不能怪队长,当时情况太乱,信号联络源被震断,我们只能分开行动突袭。我们都是听上线安排的,要出动就主动, 要收队就收队,不是队长的意思。”
“——那你怎么活着回来了?”傅光霁瞬间转头,失控地扫向那一群人:“为什么你,你,你们都回来了,为什么就老邓没回来?!”
幸存者本不该遭受指责,可所有人都知道傅光霁有多难受,一时间,也没有人出声反驳他,还有人低下了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现在跟我说,这么大一个人,就这么没了?”傅光霁胸腔剧烈地起伏着,怒不可遏:“他有老婆有孩子,有美满的家庭,为USF忙了半辈子都快退休了,家人都在等他回来,现在就因为USF这该死的任——”
“傅光霁!”
队长喝断他的话,像在警告,实际在保他:“不止我们,军方也牺牲了很多人!你不能指责上级的命令,不要质疑结果——无论如何,我们是军人!”
“……”傅光霁嘴唇动了动。
该死的军人,该死的任务,该死的……USF。
傅光霁身体颤抖,缓慢地松开手,扫视一圈的眼神渐凉,像终于看清这个残酷的世界,意识到无人能在这里独善其身。
“……好。”傅光霁嘴角弯起,眼底却满是凉意:“我接受结果。”
他顿了顿,声音渐冷:“毕竟我们是,军人。”
队长脸色更为难看,避让着他的视线。
傅光霁踉跄着后退几步,攥紧拳头正要离开,却对上宋黎隽的视线。
“……”
傅光霁眼底的情绪一闪而过,像同病相怜的悲凉,又像觉得这个世界太过可笑。
“宋黎隽,你引导员,也找不到了。”
咚。
宋黎隽的心跳似乎停了。
一路过来早有预感,但在得到证实的那一刻,他还是难以置信。
什么叫……找不到了。宋黎隽嘴唇动了动,大脑一片空白。
“没有尸体,没有人目击他死亡。”傅光霁一字一顿:“但就是,没了。”
“……”
傅光霁转身离开,留下宋黎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不少人都认识宋家这位少爷,哪怕看到他突兀地出现在现场也没有吃惊,尤其知道他引导员是泊狩后,一部分慌乱地低下头,怕被质问,另一部分怕他冲动如傅光霁,犹豫着要先动手制住。
医疗部的大厅像被拉下了隔音闸,静得呼吸都可以听清。
片刻后,他们没有等来宋黎隽的暴怒或发泄,而是看到他脸色苍白却神情平静地走来。
“泊狩,我的引导员。”宋黎隽停在队长面前,低声问:“没有回来吗?”
队长一滞,然后点头。
宋黎隽拳头无声地攥紧,声音低到不能再低:“……尸体,也没有找到?”
队长脸色僵硬,垂下眼,“嗯”了一声。
宋黎隽:“……”
看着他脖子上跳动暴起的青筋,队长旁的特工紧张地看着他,思索该怎么拉住他。
然而。
“……知道了。”宋黎隽轻声道:“不麻烦你们,我自己再找找。”
队长:“……”
少年情绪冷静到可怕,如同扛过最高压的心理考核,快步走向医疗室窗边。
一间又一间,他目力极佳,哪怕隔着玻璃都能看清屋内的登记名和患者隐约露出的面颊,所以即便看得很快,也看得很精准。
没有。
……都没有。
前方资源紧缺到连裹尸布都不够,很多人还没盖上布就要被送去尸体保存库,宋黎隽冲去尸体保存库前的担架区,一个一个地查看过去。
还是没有。
一个晚上,所有人都能看到他在医疗区、担架区和停机坪匆忙穿梭,仿佛想要证实什么,不死心地一个个去查看、询问。
在场的死人说不了话,活人也回答不了他的问题。
……那么活生生的一个人,就这么,找不到了。
“……”
宋黎隽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晚宴正装上沾满了血腥味和难闻的战场残留味,可他没有半点意识,只是麻木地开门,坐上床边。
USF正在为伤者治疗,为死者收殓,却没有人能告诉他,他的引导员在哪。
【“他们好多人请假,都回家了,没聚成。”】
【“我看它亮着,还以为会开。”】
……那个人没有家,只会一个人在安静的角落里找面包吃,玩着无趣的小玩具。
啪叽、啪叽。
非常嘈杂。
【“小宋,你给我买了好多衣服,所以,今晚换我请你吃饭吧。”】
【不对,也不是还你。主要是,想带你看。”】
【“就是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哪怕什么都不知道,也还是一个劲地对他示好,就是为了表达那些可笑的“感恩。”
【“你看。要这样笑,发自内心地笑。”】
【“小宋,你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