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长气息一滞。
宋黎隽并未停下陈列证据,又拿出了一个储存盘:“这里是另一份声纹记录。全域行动当晚,被告在锁定晦城的信号源中也起到了核心作用。记录刚由战统审核过,真实有效。”
泊狩一震。
督导员接过储存盘,一一查看。
审判长已经没有再亲自查看,而是直勾勾地盯着宋黎隽。
宋黎隽:“储存盘里也有萨城任务中通缉被告的凭证视频。可以清晰看出,被告一直在正常执行任务。整个任务的全过程也有录音证明——被告亲手解决了气溶装置,并多次试图捉拿老板。”
“要是韦冠杰在这里得……”台下,符浩祥想小声吐槽,在发现安彤已经紧张到脸涨得通红、目不转睛盯着审判长的反应后,转而选择了高峰:“得气死吧。拿来抓人的视频,被人反用来做证据了。”
宋黎隽继续传输文件:“这是一份萨城在场特工的证词,可以证明被告在被通缉的逃离期间并未主动伤人。”
“最后。”宋黎隽看向屏幕,道:“刚收到的。”
早已被一个又一个详实的证据震得大脑空白的泊狩看向屏幕,发现上面显示着一份……联名信。
看清上面的名字后,他的眼睛缓慢睁大。
[宋黎隽,罗纬,韩靖坤,阿尔斯顿,陈斌,艾利克斯……]
签名人数多达百人,有亲手写的,也有电子签。该版本的发送时间是三秒前,应该是有人在分工四处联系同期,才擦着时间线提交的。
每个名字都很眼熟。
因为,都是他三年引导员期间兼职教官带过的学生。
这是一份——证明他担任引导员的三年里尽职尽责、没有任何可疑行为的联名信。
扑通。
泊狩的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开始颤抖。
……所以罗纬他们没来庭审现场。
“被告八年前进入USF卧底。前三年担任教官,三个月担任战统专员,九个月回归特遣部执行任务。”宋黎隽道:“而后离开四年,再次回来的几个月里继续卧底保护程佑康,参与浮城、萨城任务——只要是他做过的事,都有留痕,都能查到。”
审判长定定地看着他。
“我方认为,衡量被告的所作所为应是论迹不论心。”宋黎隽掀起眼,“他的‘心’无法辩解,就用行为、事件来证明。如果一件事不行,那就两件,三件……直到足够让人信服。”
他顿了下,道。
“但请问,证据要提供到什么时候,才足够让人信服?”
“这些无法量化的‘足够’,是条例决定的,还是主观人为决定的?”
审判长嘴唇细微地动了下。
宋黎隽眸光陡然锐利:“请允许我,再次回答您刚才的问题。”
“——如果要证明一个人有罪犯动机,一丝瑕疵即可。如果要证明一个人受到胁迫、并未怀揣恶意,却得找千条万条证据,并需要对方主动、及时地坦白。”
“如果等到所有人都需要用剖开自己的胸膛、露出自己的心才能证明自己本心并非如此,审讯的意义何在?法律规则的意义何在?”
审判长眸光闪动。
“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的,会有很多法律规则无法界定的灰色地带。”宋黎隽心口剧烈地起伏了一下,视线落在泊狩身上。
泊狩满是汗的指尖局促交握着,眼眶已经通红。
“但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片灰色地带被不断挤压到让人不敢坦白,不愿坦白?”
“审判长,您的问题,到底是该问所有被胁迫的受害者、被告……”宋黎隽顿了下,透过庭审的画面摄取设备,看向遥远的每一处:“还是,我们呢?”
一语落下,掷地有声。
台下所有人都静了。
屏幕外,与他对视上的普通特工、战统成员都仿佛被人攥住了心脏,忘记了手里要做的事。
现在这沉疴痼疾般的规则在总部已经持续了二十多年,从未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质疑,却被宋黎隽在这场庭审当着全总部的面提了出来,堪称是不留余地,不……
砰。似乎有人的心脏猛地跳了下,压抑已久的血气再次沸腾点燃。
很快,这般心跳鼓动的声音迅速在场外蔓延,如同信鸽带着新的火苗穿梭过长廊,到达每一个人的身边。
屏幕里,庭上的审判长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原处。
旁听席的所有人呼吸已经压抑到了极致,视线聚焦在他身上。
——本次庭审是审判长独自受理,无需讨论,会直接宣判结果。
然而审判长的手只是落在面前的总部法案上,未有像以往那般翻看片刻,甚至无声地闭上闭眼。
安静的一分一秒都如同在钢丝绳上行走,让泊狩紧绷的脊背撑着惊人的重量,咬紧了后槽牙。
终于。
审判长睁开了眼睛,随着开口,苍老的声音传至法庭的每一处。
这声线不高,却平稳有力,连最后一排的人也能听清。
“证据充足有效,原审定罪事实不成立。本庭裁定,泄露机密罪、故意谋杀罪、盗取权限非法入侵罪等多项罪名,全部撤销。至于‘间谍行为与通敌罪’,现有证据不足以形成法律层面的排他性闭环……”
泊狩脸色苍白,掌心已经满是汗。
安彤等人大气都不敢出,心直接悬到了嗓子眼。
“——但法律能裁断的,只是证据。本庭直面的,是一个人。”
审判长看着泊狩,眸光深邃却柔和。
“鉴于被告在蒙罪期间仍坚守本心、并于极端处境下作出卓越贡献,其行为逻辑与‘间谍通敌’倾向完全相悖。本庭裁定:准予赦免,该指控认定无效。”
他拿起那柄小槌,落下。
“被告,当庭无罪释放。”
咚——
一声代表着结束审判的敲击伴随着督导专员“退庭”的声音,落在泊狩的耳膜上。
嗡。
泊狩眼睛缓缓睁大,脑中嗡鸣般的声响震得他几乎无法反应过来……这等待了许多年的判决终于落地,到了他的身上。
台下似乎炸开了呐喊与欢呼声,但这些都在他耳朵里变成了心跳的闷震。他怔怔地低头看着庭警解开自己的手铐,直到银白的亮色离开自己,那根“栓”了他三十年的铁链终于断裂,消失在他被带离的身后,脚下。
他恍惚抬起脸,下意识在人群中找寻着什么,却突然看到台下不知何时站起来的,一个又一个,朝他敬标准军礼的人们。
“……”
有熟人也有不熟的人,但每一个都眼含敬意。
最前方,是泪光闪烁、面颊通红的安彤。
泊狩大脑空白地注视着他们,有些生涩,有些不适应,似乎身体对于接收到如此盛大的礼节感到了无措。
扑通。
在后知后觉没有看到那个人时,他的心跳空了一拍,转头看去。
证人席上只剩下还没来得及收拾的材料,空无一人。
扑通。
扑通……
虽然当庭释放,但根据法庭秩序,他还是要配合按出庭路线出去。
不知何时,他已经走得比庭警还要快了。那两人见他没有乱跑也提前松了手,没想到,下一秒他已经冲了出去。
庭审间很大,以泊狩踉踉跄跄的速度冲出去要几十秒,但他已经一刻都等不了,急切地想要见到那个人。
三天前隔着玻璃见到的,但并没有触碰到的人。
这一刻,他的心里有很多话想说,早就堵塞得险些无法呼吸,只期望着快一点,再快一点。
等见了面,他就可以告诉那个人,自己终于可以掌控自己的人生了,终于可以毫无负担地去——
“啪嗒。”
庭外的第一缕光线落在他面上,就如同多年前那个逃出黑暗地下获得的、让他抑制不住落泪的温度,顷刻间,温暖的气息浸透了他的身体。
早已出来等待的宋黎隽看到他,嘴唇动了动。
没有话语,泊狩已经不顾一切地扑上去抱住了他,触碰到久违的体温和气味。
这次没有玻璃阻隔,是真实的,热烈的。
泊狩张了张唇,滚烫的泪水已经浸湿了宋黎隽的衣襟:“我……是不是……”
“你自由了。”宋黎隽紧紧地拥着他,鼻息濡湿,声音沙哑,却坚定地回应着:“你现在,彻底的自由了。”
泊狩嘴唇抖了一下,在呜咽声中紧闭,却又压不住浑身剧烈的颤抖。
但这些颤栗都被宋黎隽完整接下,用安全感包裹。
直到被人用温热的指腹擦去眼泪,在耳侧提醒朝后看,泊狩的听觉才终于被打开,朦胧中听到有谁在边嘶吼着边跑向他。
“——大哥!!!!!”
程佑康含着泪冲向他,狠狠地撞入了他的怀中。幸亏前冲的架势被宋黎隽止住,才没有人仰马翻。
“你知道我有多担心你吗……”程佑康哭得嗷嗷的,“吓死我了!!!”
不止他,一个接一个的人影冲上来拥住了他们。
“泊大哥,太好了!”
是安彤,符浩祥和高峰。
“……好啊!!!泊教官!班长!”罗纬的声音响起,连带着宋黎隽也被抱了个结实。
[“啧,真热闹。我还在处理晦城的数据,就不参与了啊,替我向泊教官带声好。”]罗纬耳内的通讯器里,傅光霁轻笑道。
“我靠这小子跑得真快……!”韩靖坤终于追上。
“干什么呢带带我们啊??”是阿尔斯顿,陈斌。
不远处,是勾起嘴角靠在门口的朱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