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让方荷把信和金属箱在特定的时间给他,就说明她能预判到他在未来会做什么——这个箱子里面也应该装了什么重要的东西,箱子肯定是他能打开的,并且只有他能打开。
宋黎隽摩挲着箱子面,总觉得触感有点熟悉,就像……
指尖倏地一顿,宋黎隽突然抬手解掉这几日才戴回去的颈链,拿着尾端银黑交错的金属吊饰打量。
在方荷的惊呼声中,他对着孔洞比了一下尺寸,然后干脆地将颈链底端插入其中,一拧。
“咔嚓。”
极其细微的锁孔释放声响起,带着尘封了二十年却未磨损、生锈分毫的齿轮转动,箱子打开了。
方荷:“天呐……”
宋黎隽快速地伸手进去,翻看了下箱内的东西。除了下方的一个U盘和几本本子,占了空间最多的是一套文件材料,像手写的记录,密密麻麻甚至带有手绘图案,每页都标有日期。
——!
宋黎隽脑内轰隆一下,骤然清明。
……怪不得。
【“应该还有一份纸质工作记录,再找找吧。”】
【“这么多年都找不到,宋家的我也找过了,没有。除非她放在了一个信任的人手里,或者这东西根本不存在。”】
【“存在的,我记得她有记录备份的习惯。”】
原来……
【“我听陈斌说,药研部的人都有电子纸质双备份工作记录的习惯,你有办法吗?”】
【“查不到。纸质工作记录不在我手里。”】
这么多年了,连晦城都暗中寻找、试探过他,却因为他的完全不知情而找不到痕迹,让老板不敢贸然动手。
【“信和箱子都是你妈妈暂存在我这里的,说如果你选择进入USF……又在总部惹出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把这些给你。”】
原来。
这是对他的保护,也是对他所选道路的尊重。
她也早就预料到,他大概率会选择进入USF并彻查当年的事。而等到他羽翼已丰却走投无路之时,便是将这些交给他的最好时机。
——“禁药项目”的纸质工作记录!
宋黎隽看着箱子里的东西,久久才艰难回神,下一秒立刻将箱子盖上,准备带回去仔细翻阅:“……谢谢方阿姨!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重要了。”
方荷忐忑的神情得以松下,眼睛亮起:“真的吗?太好了。”
宋黎隽:“时间紧急,我得赶快回去继续查——”
“是为了那个孩子吗?”方荷冷不丁道。
宋黎隽顿了下,看向她。
方荷小心地依靠直觉道:“是那个和我通话过的,叫‘程健康’的孩子?”
宋黎隽沉默了一秒,道:“是,不过他的真名叫‘泊狩’。”
方荷:“你们……”
宋黎隽凝视着她,这回没有一丝隐瞒与敷衍:“他是我的恋人。这次事情结束后,我会带他回去见你们。”
方荷倏地捂住嘴,眼露闪烁的欣喜。
=
“嘀嘀……”
医疗部最顶层的独立病房里,心跳监护仪在轻响着。
医疗部长检查完情况,轻声对身侧的助手道:“心率稳定,血压稳定,已经能保持长时间意识清醒。”
助手翻看着屏幕上前七天的生理情况,记录下病人逐渐向好却还是有些虚弱的身体情况。
医疗部长调整了下输液管,确保输液速度不会让现在血管格外脆弱的人产生不适。助手却忍不住了,小声道:“还有三天要庭审了……”
被眼神扫过,助手倏地闭上嘴,收起屏幕跟在对方身后离开了。
门一关闭,屋内就静悄悄的,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落在病床上,也映亮了那苍白的皮肤和睁开的浅褐色眸子。
——血清定点治疗相当于给他的血液大清洗了一遍,确保没有遗漏,但其中的疼痛和几度濒死的危险只有他知道。
现在原药已经被彻底清除了,他现在全靠自己的免疫力恢复,因此显得比过去慢很多。
泊狩早就醒了,没有动,失血过多让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地,像随时会化开的薄冰。光线偏落在他的发丝,已有的白发还存在着,在冷棕色的发丝间格格不入。
病房在六楼,整层只有他一个病人,走廊尽头的门二十四小时上锁,窗玻璃是防爆隔音加厚的,甚至能防弹。外面倒是有个小阳台,透明玻璃封着,阳光能照进来,人出不去。
他在等什么,自己也不太清楚。
好像他第一次进入这样无需挣扎求生、无需隐藏任何秘密、没有目标的状态,迷茫地活着。
战统的规矩他很清楚。自己现在还是“有案底的通缉犯”,庭审在三天后,到时哪怕没力气也得撑着上庭等待审判。
可按他现在这个身体状态,就算被阻抗剂救下,他也有种自己也活不久的感觉……
人生真的好短暂,除了那四年,好像大部分时间他都是这样孤独度过的。
这样的孤独他习惯了,就是有点难过,有点想念。
……想念什么呢?
他不敢去深入地想,连去阳台的欲望都没有,因为他知道自己即使走出去,也没有真正地“走出去”。
这一生好像就在该死地循环。他一直在牢笼中,从未真正地获得自由。
唉,可是他真的很……
“叮——”
床边的座机响了一声。
他在这七天早已习惯了偶尔会打进这间房询问情况的战统电话,便没动。反正这个电话也是医疗部的人接,打不通,就会转移到医疗部线路。
果然,座机声音停了。
泊狩再次闭上眼。
五秒后。
“叮——”座机又响了一声,且只有一声。
“……”
在第四次这样响起时,泊狩终于意识到不寻常。
哪有连着每次打好几次且打一声就停的?就算是打错也该停下了吧。
“叮!”
这一次,泊狩慢吞吞地撑起身体,靠在床边,看向座机上方的电话显示。
很奇怪,是一个显示乱码到近乎为匿名的数字,就像通过网络介入……
扑通。
泊狩心脏漏跳了一拍。
【“你找不到我的时候,是不是……从没想过要给我打电话?”】
他的指尖颤抖了起来。
五秒后,规律的电话铃再次响起,依旧是错乱的号码。
“叮——”
【“我说过的,答应你了就不会逃。”】
“……”
【“听我说。以后想找我,就打电话,我永远都会第一件时间接你的电话。”】
“……”
扑通。
扑通、扑通、扑通……
不断响起的电话声中,他剧烈的心跳带来了强烈的嗡鸣,耳朵像被一层薄膜笼住了,但又能听清每一声如同催促、暗示的,实则期待他接通的心跳共振声。
他拽掉监护仪的线,踉跄下床,已经顾不上室内监控,狼狈地踩着鞋子就冲向了唯一对外开放的阳台。
不会吧。
应该不会的。
他的脑中出现了许多否定的声音,五脏六腑像被一只手攥住,期待又不敢期待。因为这栋楼四周没有任何可以翻越过来的借力点,为了完美阻隔他与外界的联络,玻璃都是单向屏蔽的,只有他能看到外面。
千不可能,万不可能。
可在瞳孔中倒映出玻璃外的那个人身影时,他的呼吸都仿佛停了。
年轻男人似乎是借着什么爬上来的,往日里总是干净端正的制服因攀爬而卷起到手肘,袖口上沾满了了灰,与他往日里总是循规蹈矩的模样反差极大。
这个人,走路永远走人行道,过马路永远等绿灯,系安全带永远第一个扣好。
他不该……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可他现在挂在六楼的外墙上,像泊狩过去无数次翻窗找他的行为,借着下方一点墙沿着力站稳,在抬眸时对上了泊狩的眼睛。
“……”
月光洒在宋黎隽的脸上,映出了他清晰的轮廓和闪烁的眼神。
泊狩眼眶已经通红,嘴唇细微地动了动,一步一步,难以置信地走过去。
对方似乎并未受到单向玻璃影响,紧紧地凝视着他,舍不得移开眼。
扑通、扑通。
无声中,两人的心仿佛在诉说着同一句话。
……想你。
好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