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反戈一击处理内部派系权变到收到傅光霁传来的消息,战统局势一稳定,褚振便快马加鞭地赶来现场,没想到时间刚好。
他其实可以选择做也可以不做,但对着那个人的孩子,他不会任何犹豫。
话音刚落,宋黎隽眸中的微光变得清晰,僵硬的手已经用力到青筋暴起。
“……谢谢。”他听到宋黎隽嘶哑地道。
褚振抬手在他肩上拍了拍,以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道:“不用谢我,或许老天让我活到现在,就是为了这一天。”
宋黎隽力道紧了下,终于松开。
“提取程佑康的血清。”褚振看向医护部长,“我同意最大程度配合跟泊狩治疗相关的任何药物测试。”
四周的人堪堪从褚振体内然有禁药的秘密中回神,神色各异。医疗部长犹豫道:“可是,您的身体也可能受到……”
褚振:“最大程度,就是不用顾虑我的身体。我们不应该让一个为总部付出这么多的英雄得不到及时救治。”
“……”
医疗部长咬牙妥协,回身对下属们道:“一组留下观察病人情况,如有异变,可打稳定剂。二组随我去提取血清。”
“——是!”
宋黎隽干脆回到病床边守着。
此刻,程佑康终于可以仔细地看一眼泊狩。一秒后,他的眼神变为坚定,转身跟着医疗人员去提取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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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疗部带的设备里刚好有血清分离机。血清被迅速提取,在褚振多次重复一切责任自负后,那一管液体随着注射器推入,打入他的体内。
注射完,需要几个小时的观察期,在此期间他们必须要确保泊狩的状态稳定,并及时转移到设备更完善的地方。宋黎隽、程佑康和医护人员便坐第一批直升机先回总部,留下安彤等人协助处理现场。
看着那个如同毫无生气、面色灰败的人被担架抬到飞机上,安彤红着眼眶,低吸了口气:“……会好的。”
不知是说给她自己听,还是说给帮抬担架的宋黎隽听的,声音里充满了压抑的安抚。
宋黎隽没说什么,沉默快速地上直升机。
总部特批了最快航线,预计两个小时就能到达总部。泊狩所在的飞机上安置了医疗部长等人,心跳监护仪上的波线正规律性地跳动着。褚振坐在最前排,一个医护人员跟他并排,每隔二十分钟检查一下他的状态,间隙中就偷偷打量这个往日接触不到、代表了战统现在总指挥之下最高级别的长官。
——禁药在总部几乎无人敢谈论,后十年间的特工更是对此事细节完全不了解。褚振已经官至参谋长,本不该也不可能暴露自己就是当年注射禁药的试验体,但他还是顶着权威受损、会遭受异样目光的压力说了出来,真是让人完全摸不透他的想法。
然而,褚振从上飞机到现在,都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面对无法预知风险的血清测试,眉眼舒缓着。医护人员不知他为何能这么镇定平和,竟从他身上感知到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卸下重担的释然。
泊狩的心跳的波线缓慢拉长,面如金纸,医疗部时刻观察着他的情况,都不敢懈怠。
“保护罩?”医疗部长听程佑康解释完血清保存的原理,蹙眉道:“没听过这种药物,会不会是你当时听错或记错了?”能将药物封存在人的体内的功能性药剂简直是闻所未闻。
程佑康脸色僵了僵,又仔细回忆,坚定道:“没错,是保护罩。”
医疗部长和下属对视一眼,下属小声道:“会不会是还未公布的研究课题?”
“课题?”程佑康猛然想起药研部副手提过的事,“……我爸妈确实有个研究课题没公布!”
医疗部长:“完成了吗?有跟你说内容保存在哪吗?”
程佑康语塞。
【“那,我爸妈研究的课题是啥呀?他们没因为这个课题获奖什么的吗?”】
【“不知道。那件事后,他们好像再也没有继续这个课题了。反正从我这里收到的分部研究汇报来看,没有他俩上报的东西。”】
“……”
他摇了摇头:“不知道,他们没跟我提。”
医疗部长叹了口气:“要是能看到内容就好了,说不定能增加救治成功的概率。”
程佑康脸色苍白了起来。大脑确实想起了关键内容,但还有需要反复确认的模糊点。
他不知所措地攥紧了泊狩冰凉的手,第一次感觉到畏惧的“家人死亡”离自己这么近,眼泪没出息地流了出来。
这个人虽然平时总是半死不活的,但体温从没这么凉过。躺在床上的样子也像平时犯困打盹,似乎他随便说点什么时,就会睁眼跟他抬杠。
但他知道,现在不可能了。无论他说什么,这个人都只能闭着眼。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不要说立flag的话,听起来像我变强的时候你就得祭天了。”】
回忆起这人当时不语只是弯了弯嘴角的表情,程佑康就鼻腔发酸,垂着脑袋道:“真是乌鸦嘴,说什么中什么。”
他吸了吸鼻子,咕哝道:“我不想当英雄了……只要能救你,我一辈子做个普通废物都行。”
如果变强的代价是失去重要的人,那他宁可不要变强了。
“……快点好起来吧,说好了,你要罩我的。”
一句又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与哽咽,让医疗部的人都心情沉重起来。
反观坐在另一侧的宋黎隽一言不发。不知是刚才背着人竭力逃出来又立刻按压急救用尽了气力,还是因为疼痛绝望到了极点,已经脱力。
他只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心跳监护仪上的心率波动,麻木的眼神偶尔会落到泊狩的脸上,极短促地看上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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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中的万幸,几个小时后褚振生理机能一切正常,这些年逐渐恶化的肌体自抑竟然出现了罕见的消融趋势,并且有长期向好的苗头——证明程佑康的血清真的含有效的阻抗剂成分。
听到结果,几人紧绷了一路的神色骤缓,程佑康直接激动得嚎啕大哭,捶打着墙:“……太好了,太好了!”
刻不容缓,医疗部安排好了手术室,准备对泊狩的身体多处进行几轮的血清定点治疗。这种方式会给人带来巨大的疼痛,堪比放血换血,但也是将血清尽快植入全身血液的唯一方式。
程佑康作为“阻抗剂容器”被一同带进封闭手术室,将随同参与长达几个小时的治疗。褚振则被安置在休息室里,继续观察身体状态。
“哗啦——”
双眼闭合的泊狩即将被推进手术室,宋黎隽脖颈青筋暴起,一双唇绷得发白。在被告知需要被隔绝在手术室外无法陪同时,他俯下身,一寸寸地摸过泊狩冰冷的脸,额头抵住男人的额头,很深很慢地吸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的手指终于松开,看着推车带着泊狩离开他的视野,彻底被一扇门隔绝。
上方亮红灯,进入手术阶段。
宋黎隽站在走廊上,身体紧绷得像根直杆,一动不动,似乎还未从这一夜的忙乱中松弛下来,又或是忘了该如何松弛。他第一次如此专注且茫然,直勾勾地盯着手术室的门。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中间有好几个医护人员来劝说他先去处理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他都像没听到。
直到医疗部顾问级别的老特工匆匆赶赴手术室支援,经过门口看到他愣了下:“别等了,回去休息吧。直到明早,手术室都不会打开的。”
现在是凌晨五点,明早,就是24小时后的……凌晨五点。
宋黎隽的视线缓缓落在他脸上。
“血清是有效,但他的身体太虚弱了,谁也无法确定以他现在的状态能否在这种手术方式下坚持住。”老特工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提前做好心理准备,“据我了解,他已经注射禁药很多年了,身体的根早就受到巨大损伤,就算他被治好,谁也不知道他的寿命……”
“手术完要观察?”宋黎隽哑声打断。
老特工知道他不愿意听那些负面的预测,叹道:“是,就算手术结束了,也难保出现排异反应,至少需要观察十几个小时,熬过今夜,状态稳定下来才能下初步定论。”
宋黎隽颔首:“好。”
“……”老特工看他一身灰土和血迹,不忍心道:“你先去处理一下伤口吧。”
宋黎隽没回应,径直转身离开,留下老特工愣然地看他走远。
但他的方向不是往医疗室,而是去……
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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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朦胧时,有些话听到了,有些从宋黎隽的感知中滑过,湮灭于无声。
此刻医疗部和药研部都因为不断运送回来的孩子们加急救援,其他部门也在连轴转,灯火通明,反而衬得廊道上静悄悄的。
他走到门口,下意识想着距离明天凌晨还早,可以先去特遣部看看情况。今晚的工作量很大,他等待的时候可以帮上忙。
刻在骨子里的计划性让他快速地想了很多,甚至排好了主次顺序,但在真的踏出医疗部后门时,忽然顿住了。
喉咙有点疼,但更多的是一种怪异的、错乱的不适。这时,宋黎隽才想起自己好像已经一晚上没怎么喝水了。明明是最需要补水的时候,他却没有口渴感,疑似感知紊乱。
路过自动售货机,看到没有扫码区只有槽口,他意识到这是台老款机器——因常年放置在无人通过的后门,还没换新机。他摸向口袋,真的摸到了两个硬币,看了眼标价,足够买一瓶水了。
“哗。”硬币摩擦时发出细小的声音,他发现,竟然有点对不准。
——不是机器的问题,是他的手在小幅度地抖。
仿佛筋疲力尽,或生理机能带来的故障,让他有点不对劲。
“……”
宋黎隽沉默了片刻,垂眸看向掌心的硬币,一个从未有过的、几乎不可能产生于他脑中的想法出现了。覆着枪茧的指尖一下又一下地摩挲着那枚硬币的边缘,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量才克制住……通过抛硬币预判他的愿望是否能实现。
那个人平时倒是常抛,每次都笑眯眯地让他猜测正反面,还会在他面无表情地驳斥这种概率无用时狡辩“说不定能实现呢”。
……怎么可能呢。
如果愿望真能因为抛硬币就实现,这个世界上的人就不需要努力了。
他是极度唯物的,实用主义的,客观的。只会觉得可笑。
然而现在,他站在自动售货机前沉默了许久,直到呼吸在冰冷的空气中凝固成细微的白气,才抓着那两枚硬币,蹲了下来。
手指还在抖,胳膊也在抖,这种身体“故障”是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的,他不知道自己现在能去哪里,能做什么,甚至……能想什么。
没有敌人要抓,没有情报要分析,没有药要找。
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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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黎隽在地上蹲了半小时,垂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侧脸,他却始终没有将硬币投入槽口,也未将其抛起。
直到漆黑的天色逐渐被一抹亮色钻透,他才缓慢起身,往城中的方向走。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但忙碌仅限于总部,城内的居民们还在睡梦中,过几个小时才会起床。他在空荡荡的城内走着,漫无目的,没有终点,就像被下了诅咒的人,得走到筋疲力尽、几近昏死才能停下。
视线从手机上扫过,宋黎隽发现,感知上漫长到过了一整夜的时间,竟然才一个小时不到……真可怕。
其实他这辈子最讨厌的事就是病急乱投医,可当他路过一个教堂大门,还是径直走了进去。
USF里很多人有宗教信仰,总部尊重多样化和信仰自由,给他们都提供了不同的祈福、祷告场地。其中之一,就是现在唯一开着门的这座教堂。
宋黎隽推门进去,冷气裹着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扑上来。彩色玻璃未透光时是黑的,花束刚被人换过,只有祭坛前亮着一排白色的蜡烛灯。
一个巡夜的守护员在擦烛台,回头看见他,没多问,只是指了指前面,示意祷告对着神像。可坐可跪,自己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