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克洛诺斯沉浸于痛苦,他迅速地打开牢笼:“快,跟我走!”
“那个大块头——”有人犹豫。
泊狩:“没事,我挡着,走!”
孩子们这才拥挤般冲破牢笼,听他指挥追向最前面的队伍。
这次,克洛诺斯没有任何阻拦,而是颤抖地看着破损皮肉下的金属手掌,声音支离破碎:“我……在……伤害……”
他原以为的“朋友”现在没有一个愿意多施舍给他眼神,就像他从小面对的那些因他天生畸形丑陋的脸唾弃他的人。
除了……
“轰!”坍塌愈发剧烈了,泊狩已经走到尽头,打开了全部的牢笼,引孩子们尽快出去。
“砰”的一声,一块碎石砸下,渐渐的,掉落的变成足以砸伤人大脑的大小。泊狩急切地叮嘱着“护好头”,赶小鸡一样赶他们出去。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上方因激烈打斗而松动的结构开始崩塌,一块巨大的碎石石隐隐松动,朝着那个被孤立到最后离开的女孩当头砸落!
“危险!”泊狩没有犹豫,直冲而上。
身侧却有劲风袭来,引得他怒斥“滚开”,然而下一秒,那道劲风擦过他身侧,以笨拙又决绝的速度,冲向——
“砰!”
巨石砸落,那道巨大的身躯像一面轰然倒塌的墙壁,成了遮蔽女孩的顶棚。
泊狩瞳孔骤然收紧。
——!
他猛冲上去,费劲地扒开将克罗洛斯大半个身躯掩埋的碎石和尘土。
女孩已经被吓呆了,但她的身体被钢铁身躯保护着,毫发无伤。保护她的克诺洛斯躬着身,肢体僵硬难动,胸口的起伏已经变得很微弱,面容泛着死寂的灰。
暗红的鲜血从他嘴角渗出,胸腔的破洞内也涌出大股的血液,他微微抽搐着,浑浊的瞳孔里最后一点光芒是破天荒的清明。
泊狩把发抖的小女孩抱出来,低声问:“能走吗?”
对方哆嗦着点点头,视线落在克洛诺斯,脸上闪过一丝悲恸,但还是不知该说什么。
——收下礼物是因为畏惧,也是因为他是少见的没有欺负她的守卫,但这样的处境下,所谓的“朋友”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骗局。
“跟上他们。”泊狩道:“别怕,我来收尾。”
女孩咬了咬唇,一狠心将视线从克洛诺斯身上抽离,快步离开。
泊狩本欲直接离开,却忽然停住了,低头看着克洛诺斯。
他从未见过克洛诺斯如此清醒的样子,像终于清醒,又像回光返照。那双眼睛望着上方狭窄但摇摇欲坠的石壁,仿佛透过它,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泊狩沉默了一瞬,从怀里翻出了一块包好的糖。还是在萨城亡灵节买的,一路上如此狼狈,竟然没有掉光。
但这是他目前仅有的,能作为“回礼”的东西。
泊狩将这个简陋的“回礼”塞进克诺洛斯因失血而冰冷发抖的手掌中,帮他合拢手指,轻声给予他最后一个谎言:“她刚才让我给你的,说是布娃娃的回礼……谢谢,她很喜欢。”
克洛诺斯的眼珠细微地动了下,最后一丝力道收紧。
泊狩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他逐渐失去听觉的耳中,“下辈子,你会遇到很多人。他们会喜欢你缝的娃娃,会邀请你加入一起玩。你会有很多……真正的朋友。”
泊狩顿了顿,看着那双逐渐空洞的眼睛,补了一句,仿若承诺。
“说不定,我们也会成为朋友。”
克诺洛斯的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向泊狩,想看清但又无法阻止视觉的消失,只有破损的胸腔极其轻微地起伏了一下,像解脱。
泊狩见他嘴唇动了下,以为他还想说什么,靠近时却被人抵住了胸口。
那只未握住糖的手以最后残存的力道推向他,充满不容抗拒的柔和。
随着巧劲爆发,泊狩失控地向后飞跌出去。几乎同时,一块巨大的落石砸在了他刚才停留的地方。
“……朋友。”
“砰!”
声音彻底被坍塌淹没,泊狩摔在了远处,神情愣怔。
“……”
极致的悲凉钻透了他的心,理智回炉,他一咬牙,没时间浪费,爬起身转头离开!
坍塌的速度已经快要追上他逃出的速度,从缝隙渗下来的水浸湿了他的鞋底,冲到牢笼区门口时,后方已经被水压挤烂,克洛诺斯的身体淹没在废墟中。
泊狩回头看了一眼,但也只是一眼,见证了这个困住他儿时的梦魇彻底毁灭。
从此,他只有向前。
泊狩奔跑的速度已经超出意志的控制,但比他往日里慢多了。从萨城到海上再到晦城,一整夜的连轴转完全透支了他的身体,血腥气早就堆积在嗓子眼,全靠意志力压着。
他不知道还能撑多久,前方的道路也开始凌乱坍塌了。落后了几步的孩子们比他瘦小,被他托着从缝隙间钻过,前面的大部队可能都已经接近了出口,他只能多救一个是一个。
“走!”
“……快走!跟上他们!”
恍惚中,他不知道说了多少句同样的话,托起了多少具身体,哪怕被水淹没了小腿,被碎石砸得浑身是伤,他也没有停下。
整个身体已经麻木了,全靠意志力驱动。他从未透支得如此很狠,哪怕连原药残存在血液里的作用都跟不上他的消耗速度,彻底罢工。副作用凶狠地霸占了他的身体,让他指尖乱颤,浑身都在剧烈地打着抖。
心跳加速,但不是正常的速度,就像升上高台,随时可能无声坠落
“扑通。”他托起视线范围内的最后一个孩子,看着对方的身影消失在缝隙里,侧边长长的廊道已经被积水淹没得一塌糊涂。
是向上挤缝隙,还是向前找还有可能存在的生路,他少见地陷入了迷茫。
如果可以……
“扑通。”
“……扑通!”
这次不是托起,而是脱力摔进水里的声音。
麻木已经支配了他的身体,他指尖已经动不了,以为自己在大口地喘息着,却只有微弱的气流从他翕动的口鼻间进出。
果然……
还是走不出去了吗?
泊狩靠上石壁,涣散的眼睛看向前方,潜意识晃动着。这里很黑,他从进入到成为Beast前几乎都没怎么看过阳光,唯一看过的阳光,还给他带来了巨大的惩罚。
人是不是……不该这么贪心。他恍惚地想着,面对灰暗的上方石壁,发现天空真是跟以前一模一样,兜兜转转这么久,他还是没有离开这个地方,而且要长久地留在这里了。
有没有……
【“利奥,你在干什么?”】
幻听在他耳侧响起,拉扯着他回到了过去某个夜晚。似乎有两个熟悉的人坐在他旁边,和他很小声地说着话。
【“……吓我一跳!说了多少次了,叫大哥!”】
【“哦,叫大哥。”】
【“你——!”】
【“扑哧……”】
女孩笑声响起,让他嘴角也本能地微微上扬。
【“没礼貌。我在求神呢!”】
【“求神?”】
【“天上那么多神,总有一个能来救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吧?多祈求,肯定能听到的。”】
【“啧……”】
【“有种你别学!”】
【“祈求神要是有用,就不会……”】
这段对话实在是回忆了太多次,他喃喃着,无声地补全了下一句。
……祈求神要是有用,这里就不会困住他们了。
天上那么多神,人间这么多苦,哪有神愿意一一倾听他们的愿望啊。
可即便如此……
他还是背着利奥和苒,笨拙地偷偷地祈求了很多次——每次都在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求一位神来解救他,带他离开这个地方。
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可惜没有神听到过。
也许,他是被神明抛弃的人类。又也许,这个世界上并没有神。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他眼底已经涣散虚焦,微弱起伏的胸口叹出最后一口气,等待着死亡的到来。
扑通。
心跳挣扎着,负隅顽抗。
扑通。
扑通……扑通。
哗啦。
一丝细微的声音引得他神思恍惚,他突然意识到好像不是心跳,而是一个真实的、来自外侧的声音。
扑通——
声音近了。
滚烫的触感贴上他的面颊,一道熟悉的影子倒映在他扩散的瞳孔,他大脑迷迷蒙蒙的,觉得自己出现幻觉了。
怎么会……在这里?
他喉口痉挛收缩着,感觉到那人的面颊贴着他的额头,声音颤抖:“别怕,我带你走。”
“……”
滚烫的泪水失控地从他眼眶涌出,挣脱了束缚,弄湿了他的面颊,像灵魂在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