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米……
“砰咚!”
他落在岸边,翻滚一圈撞上石壁才停。
“——啊!”程佑康倒抽一口气,已经咬得满嘴的血腥铁锈味,掌心都被自己掐出了血痕。
不远处,随着机器运转,最后一波改造人顺着毫无预兆的倾斜石道滑落,坠入深深的坑底。
终于,剿灭殆尽!
程佑康心跳已经到达了巅峰,抖着手朝下释放抓钩。在落地的一刹那已经连滚带爬地扑上去,慌张道:“大、大哥!怎么样……”
触手之处都是温热的血,可能是后背伤裂开了,也可能是身上的其他伤。程佑康颤抖地探向他的大脑,生怕看到一个昏迷虚弱的人。
然而对方被他捧住脑袋,缓慢地掀起一点眼皮,很轻地叹了口气:“……啊什么啊,土拨鼠吗?”
程佑康的眼泪喷涌而出:“——哥!!!!!!”
泊狩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累得不轻。被程佑康紧紧地搂着,听着大嗓门在耳侧炸开,躺了没几秒他就受不了了,爬起身在小孩脑门上拍了一下:“别嚎了,赶快走。”
程佑康:“呜呜呜好……地……地怎么在抖?”
泊狩神经一跳,也听到了沉闷的爆破声音,砂石从头顶簌簌落下:“……是基地的自毁系统!”
程佑康:“啊?!”
泊狩顾不上累了,扯着程佑康往外冲。
如果他没猜错,怕惊动USF,爆炸会是逐步分批的。基地又在水库下方,只要炸开一点口子,就会有水压挤碎内部,一点一点,直到整座地下城彻底崩塌。
现在启动自毁就意味着老板可能已经进入逃离的安全区域了,那宋黎隽……
泊狩嘴唇发白,不敢深想。
“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我说互换的事?”程佑康一没事又开始呱唧呱唧,脸憋得发红。
泊狩:“无法确定敌人都撤离了,怕暴露。”
程佑康恍然,也是,现在全基地的改造人都被吸引来了,就说明下面应该没活人了。
泊狩:“而且你一惊一乍的,说了会很吵。”
程佑康:“???”
“我还想说你呢!宋黎隽被抓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去追还尽扯着我跑,干什么啊?”程佑康急了:“不怕他万一出事吗?”
泊狩深吸一口气:“每个人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如果一直在一起才麻烦。”
他顿了下,低声道:“况且,我相信他。”
程佑康一怔。
泊狩不愿解释更多,但这是他的心里话。
很神奇,明明那四年的分别带来了很多伤痛,现在他俩也是分开涉险,距离相隔甚远,但他总觉彼此的心从未这么近过……甚至,比过去最亲密相伴的时候都要近。
他相信,宋黎隽能解决一切,平安归来与他汇合。
“你俩真是……”程佑康讷讷地说不出话。
冲至四面岔口,泊狩的脚步却顿住了,示意道:“你从这条路上去。路线跟仑城的地下城差不多。”
程佑康:“啊?那你呢?”
泊狩:“不放心,还有个地方要检查。”
程佑康:“啥检查???不行!你得带上我!”
泊狩没空跟他拉拉扯扯,直接顺着前方的路继续冲。程佑康赶忙跟上。
泊狩心思转得飞快:老板如此着急摧毁基地,应该不只是想隐藏数据库和晦城内的罪恶痕迹……他绝不可能把所有重要的东西都带走,如果现在还没看到克洛诺斯,就说明这人很有可能被安置在一个地方,看守着某些必须要随爆破清理干净的——
“啪嗒。”沉重的心在接近熟悉到深入骨髓的区域时骤然高悬,发霉、淡淡腐臭、血腥气组成了梦魇里的气味,灌入鼻腔的同时也攥紧了他的心脏。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咬了咬牙,俯身冲入。
狭窄压抑的通道让人不寒而栗,湿冷阴潮的的空气像在掠夺人的正常呼吸,但就在这里,他曾经蜷缩着躲于角落里高烧颤抖,也是在这里,他看过无数个被带走便没有再回来的身影,听着四周微弱压抑的绝望哭泣,逐渐麻木了一颗会对疼痛、死亡畏惧的心。
“啪嗒。”
“啪嗒……!”
每步踏下,都仿佛在踩碎记忆的骸骨,开辟出一条供人通行的路。
——但现在,他不再是无能为力的囚徒,带着能撕裂黑暗的力量,赶赴最深噩梦。
破开门锁的巨响在通道内轰鸣。后方跟来的程佑康看到眼前的画面,惊呆了。
闪烁的微弱灯光洒入照亮了漆黑的空间,几十双惊惶的眼睛骤然聚焦在他们身上,眼底里有恐惧、麻木、死寂,但无人敢出声。
……幸好。
泊狩高悬的心脏缓缓回落,最深处有个小小的声音道:幸好,我没有直接离开。
时间在此刻重叠,他好像看到了缩在角落里幼年的自己,口腔里的血腥气更浓。
他抬起手,动作更加迅猛决绝,径直砸碎了墙上的防护罩,敲下了开关。
“啪”、“啪”、“啪”——
不同于试验观察室的气门,这里是最简单的机关锁,因为困住的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孩子。他们胆小、怯懦,早已被无尽的折磨砸掉了棱角。
但此刻,这个浅褐色眼睛的瘦高男人闯入了他们无尽的黑暗世界,给他们带来了一条生路。
“我是来救你们离开的!”
泊狩的声音因为压抑着翻涌的情绪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往无前的、极致的坚定。
“——走!!”
第279章 被听到的愿望
过去那么多个日夜里,他经常做这样的梦。
梦到在黑暗无边的监狱里,有一缕光突然钻入他的世界,告诉他“找到你了,我带你出去。”
——他是坐船来的,就说明别人也可以来到这里。世界上又有那么多英雄,总会有人发现他就这么消失了……会来找他的。
他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日复一日地报有期待,等待着。
然而反复无尽的生死博弈逐渐磨去了他的希望,他看着房间里一个又一个同类被带出去后浑身血淋淋地回来或再没回来,终于意识到这个幻想是不切实际的。
……他们被放弃了。
明明能坐船到达的地方,明明很多和他一样大的人有户籍有父母,但就是没有人找过来。
有这么难找吗?他心底产生的怨愤、绝望反复地折磨着他,直到大脑被生死麻木的情绪占据,再提不起兴趣去想。
所以当泊狩打开地下的门,对上那一双双麻木的眼睛,就共感到了对方的想法。
——听他说完,有些人神情松动了下,更多的只是沉默地蜷缩着。
“呃……”眼前的罪恶程度已经超越了程佑康的承受阈值,他急促干呕了一下,捂住嘴,发红的眼中满是泪水。
上方簌簌的灰烬落下,他强忍不适,大声道:“……是啊,快跟我们走!”
松动的一部分中有人惶惑地起身,因长期缺乏食物,踉跄了一下扑在栏杆上。身后抱着膝、靠墙的孩子们则一动不动,就像没听见。
“是……救……?”程佑康听到他极小声地问。
程佑康:“是!我们真是来救你们的,别坐着了,门都开了,赶快走啊!”
对方呆呆地望着他,嘴唇张合了两下,又回头看了眼。
程佑康抓住他的手,把他人往外扯,快急死了:“你们到底在等什么啊?!没看到这里快塌了吗??”
相触的两人皆是一震。一个是对对方的瘦弱程度震惊,一个则是对于真切接触了温度而慌张。
程佑康满头大汗又百思不得其解:“为什……”
“听好!”泊狩突然喝道:“不是骗你们,也不是游戏,这里的监控都失效了,你们不出来也没有食物奖励。”
程佑康一愣,眼睛逐渐睁大。
……他明白了。
泊狩像在开解当年的自己:“我以前也在这里关过,但我逃出去当上警察就回来找你们了。看到上面落下的灰了吗?如果拿你们寻开心不会做到这种程度——这间基地要被爆破了,我必须要带你们离开。”
话音刚落,程佑康被攥住的胳膊一抖。房间里,那些神情麻木的孩子终于有了反应,不少人抬起了脸。
泊狩眸光沉凝:“这么多年一直有人在找你们,父母也很想你们,你们并没有被放弃,相信我。”
他的声音轻轻的,却有千钧般郑重。
“现在跟我走,你们自由了。”
“……”
“扑通!”有个孩子踉跄了一下,爬起身试探着靠近他,张合的嘴唇因长期缺水说不出话,眼底满是不安,但又像在抓向最后一根稻草。
对他而言,握住眼前男人伸出的手大概率只会有一种可能,但这一刻,他还是产生了希望。
灰土弥漫的牢笼里,终于,他握住了泊狩的手。
沉寂的三秒间,没有疼痛,也没有“果然你是个不听话孩子”的翻脸惩戒,而是柔软的,温暖的,不一样的触感。
小孩胸腔一震,耳内嗡鸣,突然失控地流出了泪:“啊……”
这声似沙哑似哭泣的痛声就像一个信号,一个接一个的孩子爬起身,聚焦的视线望着他们,愣愣的。
视线的汇聚处是鼻腔发酸的程佑康,他强忍住爆哭的冲动,握住了那个孩子的手:“走啊!”
“——走啊!!!!!!!!!!!”
这声嘶吼般的请求穿入整片牢笼区,刹那间,一个两个的身影终于动了,从慢到快,从踉跄到跌跌撞撞。一片令人窒息的、由瘦弱躯体汇成的“潮水”,快步涌出。
泊狩和程佑康不断扶起险些摔倒的孩子,引着他们往出口走。
“从这里出去,看到楼梯往右走,只要是向上的台阶就对了。”泊狩道:“所有守卫都被清理掉了,没人会拦你们。”
人很多,挤满了狭窄的通道,像一道由残弱躯体和苍白面孔组成的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