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我个人欠你一次人情,想好了再找我。”】
原来他早就……
安彤意识到他想做什么,眼皮陡然发烫,缓慢地,无声地咬紧了后槽牙。
“材料是我帮忙隐瞒的,本来只是想借你的冲动替我顶罪。”宋黎隽的声音像手术刀划过钢板,森冷地道:“可你太蠢,差点放走目标,逼得我要亲自动手。”
安彤:“……!”
明眼人一听就极为刻意的话,此刻摆在陈列的证据面前,反而无比契合。
——或许,这就是战统需要的结果。
[“你这是认罪了?!]屏幕那一头响起躁动声,韦冠杰脸色铁青:[说,程佑康被你藏到哪里去了?温特,还不开枪?”]
温特手僵停着,迟迟未下令。同是队长,他看出来了什么,心情极为复杂。
“等……”泊狩急得想说话,踉跄了一下,上涌的气血仿佛压迫至心肺,让他眼底一阵黑一阵白。
错过这一瞬,他没有阻拦到宋黎隽,眼睁睁看着对脚尖挑起地上的枪,干脆利落地朝祈福阵开了几枪。
宋黎隽的枪法向来精准,“砰”的几声脆响,祈福阵开关强行运转,压制喷射的阀门被打爆,窜起惊人的火墙,火势汹涌,燎得所有人迅速后撤。
“唰啦——”
火墙的这边,是宋黎隽带着他和安彤。
“队长……!”符浩祥嘶吼出声:“不能再往前了!”
所有人都知道他为什么着急——宋黎隽的话就是在认下罪行,若他缴械停下,还能从轻处罚,一旦逃跑,就会被彻底定罪,甚至是“叛逃”的重罪。
就在他挟持安彤并带着泊狩逃离的这一刻,所有特工终端里的关于他的抓获指令变成了“如有反抗,可视情况击毙”。
[“——全体特工,不惜一切代价,抓住叛徒!!!”]韦冠杰的厉声传遍了频道,满是怒意。
宋黎隽没有任何迟疑,抄起枪托砸上安彤脖颈,转身架着泊狩逃离现场。
泊狩刚冲出两步就险些摔倒在地,僵停了半秒。
“现在我们一样了。”低哑的嗓音在他耳侧道。
泊狩心神震荡间,就被宋黎隽强势地俯身背起。宋黎隽也没有对他如此狼狈的样子表现出疑惑。
安彤昏迷软倒的身影在身后逐渐变小,他们顺着警察的封路缝隙钻入人潮中。参与庆典的人似乎并未被特殊的小意外干扰心情,热浪依旧。也正是得益于此,为他们躲开总部的抓捕延长了时间。
在这沸腾的人潮洪流中,他们是两块顽固的、逆向而行的礁石。
泊狩趴在他肩背上,意识在剧痛的黑色浪潮中载沉载浮。他胸腔里的心脏仿佛随着各种副作用被摧残得无比迟钝,身上大大小小的细碎伤口因为小幅度颠簸也泛起尖锐的疼。但他知道,宋黎隽已经在尽量保持平稳了,甚至……
泊狩看着他与克洛诺斯对战留下、紧急处理后又裂开的伤口,攀着他肩膀的指尖紧了下又慌乱地收起。此刻似有千言万语想说,但话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一个字。
“没有阻抗剂,你还能撑多久?”
泊狩的呼吸仿佛停了。
一刹那,四周像拉下了消音键,人群如同五颜六色、涌动的珊瑚群,覆着骷髅妆的面孔带着欢快的微笑从他们身边掠过,无声地朝他们发出庆贺的喜悦。他的心却陡然沉入冰冷的海底,阵阵哆嗦发凉。
“一年?半年?三个月?”宋黎隽又像知道他不会老实交代,“……算了,先找到程佑康再说。”
“……”
泊狩鼻尖已经出了一层汗,浑身僵硬,讷讷地,小声地道:“你什么时候……”
宋黎隽:“别把我当傻子,你浑身都是破绽。”
泊狩嘴唇哆嗦了一下。
示鸣的枪声已经在身后响起,他们像两粒即将被扑来的熔岩吞没的细小沙砾,背负着无法言说的过去和看不见的未来,朝着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做最后一次孤注一掷的奔逃。
越往前,他就越控制不住后悔,逐渐崩溃。
“……你不该这样做的。”泊狩耷拉着脑袋,气息颤抖:“我活不了多久了,你刚才丢下我,还有退路。”
宋黎隽没出声。
“你是宋家的长孙,是卓院士的儿子,有那么多免死金牌,哪怕被人构陷,也会有人想办法救你。”他语无伦次,急到咳嗽了两声,血色瞬间弄脏了宋黎隽的后背:“战统不会拿你怎么样,到时候……”
“那你呢。”宋黎隽道。
泊狩一顿。
宋黎隽:“有人救你吗?”
“……”
“没有。”宋黎隽替他回答:“所以少跟我废话。”
就像对这种言论极度厌烦,气氛冷下几分。
他又道:“就知道说些让人心烦的话。闭嘴。”
“……”
漫长的沉默后,人群逐渐变少,路边的灯光映在他眼底,宛如人生的走马灯,让他产生了些许恍惚。追兵的脚步声似乎从遥远的街道传来,又似乎被更近处的鼓声和欢呼吞没。
时间像紧绷到极致的弦,一分一秒都让人无法放松呼吸。
恍惚中,隔着闷闷跳动的胸腔,他再次听到了宋黎隽的声音,清冽好听。
“这么多年,我做了很多次相似的梦。
随着回忆那些梦,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梦里,你主动说了隐瞒的事。”
泊狩指尖细微地动了下。
“很多种版本,什么离奇的都有。”宋黎隽:“每一次,我都很生气。”
“……”
“但每一次。”宋黎隽道,“我都是这样背着你逃离的。”
刹那间,难以回神的泊狩怔怔的。
宋黎隽深吸一口气,混合着焰花香气和血腥味的空气刺入肺腑。他将这个现在已经轻到超出预期的男人往上托了托,调整成了一个更稳的姿势,尽管这个动作让他自己的伤口也传来尖锐的刺痛。
“很好笑,我说过无法容忍欺骗,说过那么多正义凛然的话。”宋黎隽低声道,“当这件事发生在你身上时,我第一反应竟然在想……”
“说不定,你只是没有选择,没有退路。”
嗡。泊狩脑内倏地躁响,眼睛缓缓睁大。
【“世上的路这么多条,他为什么就偏偏选这条?就那么不得已吗?”】
【“哪有不知情的叛徒,他既然选了这条路,就没有苦衷。”】
“……”
“……!”
泊狩胸口像被重重地擂了一记,嘴唇剧烈地颤了起来,直到破碎地狠抽了一口气。
那些阻塞心口多年哪怕再次相遇都存在着的看不见的心墙,竟在此刻出现了裂缝。很疼,又很烫,仿佛被火直接凶狠地焚烧着。
——可是没有如果。
很多事情只有发生后,置身其中的他们才会清楚意识到因为年少的胆怯和固执,错过了很多。
“我还想过,如果早一点知道,”宋黎隽道:“我会不会成为你的退路?”
咚。
泊狩心脏漏跳一拍,仿佛忘了如何心跳。
扑通。
沉寂了两秒,鼓噪的心脏才宛如鼓点,越跳越快,直到再次听清宋黎隽的声音。
“……算了,无论你需不需要、结果如何,我都可以是你的退路。”
“会陪你一起走下去。”
扑通、扑通。
扑通……
泊狩眼眶涌上一阵尖锐到近乎撕扯的酸痛。
【“只要你敢骗我,哪怕只有一点。我这辈子都不会再原谅你。”】
【“……得寸进尺的骗子。”】
【“可最让我厌恶的是,即便这样,我还是……”】
原来……
都是真的。
那些醉后让他胆怯的心产生了错觉的情绪,都是真的。
急速的心跳带来了耳侧的阵阵嗡鸣,沉默许久,他听到宋黎隽深吸一口气,烦躁道。
“——我恨你,你懂吗?”
泊狩濡湿的睫毛细微掀了下。
他就像以前一样固执,会在年长些的泊狩面前露出这些怪异的、别扭的情绪,进行无端的宣泄。
“我恨你,非常恨你,不知道为什么是我碰到你。”宋黎隽气息渐重,咬牙道:“就像你说的,我应该恨你——”
“我爱你。”
话音停在身后人环紧的动作里,宋黎隽眸光凝滞。
【“不是喜欢你。是爱你。”】
这是他……从未听到过的话。
在此之前,他甚至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听不到回应了。
“我爱你。”后颈处,男人湿漉漉的触感贴着他的皮肤,烫热而执着,哽咽出声:“……我爱你。”
一声又一声,郑重至极。
发丝滑下遮住了眼皮,宋黎隽嘴唇抖了下,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艰难地闭紧了唇。
“很早以前就告诉你了,但你没听懂。”泊狩俯在他的肩头,沙哑道:“……我爱你,你就是我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