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知道宋黎隽就在身后,事到如今,他也无法再隐瞒半点。
——他必须要将这个全世界仅他知道的秘密,还给她的妹妹。
“我和她,都是被拐卖到晦城的孩子。”泊狩声音很低,“她刚进来没多久,我就和她相遇了。”
安彤抓着他的手一紧,难以置信地抬起脸。
泊狩:“我们一起度过了很多艰难的日子,她很照顾我,就像我的……姐姐。”
晦城发生的事就像噩梦,在过去的日夜里无数次纠缠着他,到了今天,他却连挤压出声都费劲。
“洗罪渊是惩罚我们的地方,无法通过的都会死,只有活下来的人,才能成为晦城需要的人。”泊狩艰难道:“那一次,她为了保护我中箭,但我没有抓牢她。”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抑制住情绪,指尖却依旧在发抖:“……是我的错。”
安彤已经被信息量轰炸得大脑一团乱,迟滞了许久,终于领悟他刚才为何如此执着于救下自己。
泊狩无力与她对视,垂着眼,脸色苍白:“你有足够的权利恨我——”
“那你对她来说,一定很重要。”
泊狩指尖骤顿。
对面,安彤满是泪水的眼睛怔怔的,却敏锐地抓住了关键:“她把你当成了家人。”
“……”
“你们都是被晦城抓走的孩子,罪魁祸首是老板。”安彤凝视着他:“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为什么要道歉?你也是受害者。”
刹那间,泊狩的心跳都仿佛停了。
他凝视着这双与安苒至少有五分像的眼睛,就像看着旁观者视角的明镜,有种大梦初醒的恍惚感。
扑通。
扑通……
沉寂已久的灵魂失了重,他呆呆的,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口剧烈地起伏着。
他本以为说出来后会得到安彤的斥责、痛骂,却没想到她的视角是如此的……超出预料。
“不能待在这里磨蹭了。”安彤擦了擦眼泪,藏有悲痛的眼睛满是坚定:“我要下去确认那个家伙的尸体。禁药不是能恢复身体吗?哪怕他还剩一口气,我都要让他供出来晦城全部的线索!”
“……走!”她扶起旁边缓过气的高峰,毫不犹豫地朝出口离开。
“……”
泊狩踉跄着起身,血液一股脑往上涌,险些摔倒,被身后的人扶住了。
体温通过接触的地方侵入他的身体,他浑身僵硬,不敢面对宋黎隽。
就如同宋黎隽醉后点评他的一样,他在这个人面前时常半瞒、说假话,是个厚颜无耻的骗子。一个最讨厌谎言的人,碰上他这种人,实在是……
察觉到捏紧肩头的力量渐强,泊狩僵硬更甚,知道宋黎隽肯定是生气了:“我……”
话被手掌塞入的东西打断,泊狩看清后,怔了下。
——程健康的易容面具。
“先换上。”宋黎隽语气听不出情绪。
犹记得执行本次任务前,宋黎隽多准备了一些易容面具,他还疑惑地多聊了两句——没想到对方总能走一步先预判一百步。
泊狩立刻换上易容面具:“高峰那里……”
“他看起来刚正不阿,实际上心里有自己的规则尺度。”宋黎隽道,“刚才没有提出质疑,就代表会暂时保密。”
泊狩心放了下来:“刚才会不会有人拍到视频?”
宋黎隽打开频道,测试现在可否通讯。
[“队长,萨城的公域上传线路端口都在我手里,已经第一时间全线拦截了。”]频道里传来符浩祥的声音。
泊狩看向宋黎隽,对方的神情并不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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祈福阵附近已经被一圈阻隔板挡住了,想上前的游客们也在快到这条路的附近就被改道围栏和警察们阻拦了。整片祈福艺术阵周边空出一大片区域,火焰系统也被关闭了。
萨城能有如此超出寻常的警力集结速度,就说明USF的指令到达其政府高层了,赴其他三个国家的队伍和总部的清扫队很快就会到达现场。今晚萨城发生的数次异动让在场的人都心有余悸,也许会议论纷纷,但明天就会收到萨城政府给予发布的“官方”解释,大事化了。
“刚才真吓死我了!”符浩祥被程佑康从吊臂车里扶出来,“如果不是康仔眼尖看到这辆车,我还琢磨怎么救你们呢。”
“——大哥!!!!!”
程佑康看到泊狩,激动地想扑上来,结果踉跄着险些带翻符浩祥。
一只手及时撑住了他的肩,程佑康抬脸对上宋黎隽的脸,怔了怔。
“做得不错。”宋黎隽道。
程佑康:“……”
显然,一路赶来收到通讯器里延迟对话内容的宋黎隽知道了一切。
突然得到这阎王的夸奖,对面又是泊狩柔和赞同的注视,程佑康一时间脑袋有点眩晕,觉得自己要看见太奶了:“我……”
“哎哎哎!”符浩祥道:“站稳!”
飙升的肾上腺素回落,脱力的虚弱感叠加跌宕的情绪,程佑康直接眼一闭半厥过去了。符浩祥哭笑不得,只能跟他病人互搀地就地坐下了。
“能救下这群孩子多亏他,程哥你等会儿得好好夸夸他。”符浩祥叹道:“……太不容易了,第二次就参加这么大的任务,把自己都干脱力了。”
泊狩扫了眼程佑康身上的擦伤,示意他们先在这里休息:“朱枣有没有消息?”
符浩祥:“刚联系上,人还好,在往回赶了。”
泊狩放下心,两人转头去祈福阵。
远远的,他就看到了躺在地上的焦黑人体,安彤已经先一步到达,眉头紧锁地看着。
十分钟,这么大的火势,足够人体被烧得炭化变黑,人体内的脂肪成了助燃剂,皮肤如烤火的皮革缩紧,皮肉都被烧得蜷缩了一大圈,只有被扎穿的地方裸露出些许骨头,但伤口周围的肌肉和骨膜基本被烧尽。
“应该死透了,厄里斯说他们的死穴是心脏,队长那一枪打中的就是心脏。”安彤道。
宋黎隽的枪法,无人质疑。
泊狩沉凝道:“……火焰燃烧速度太快,原来损毁速度超过再生速度,禁药就没用了。”
隔了这么久,他从未想过会亲眼见证这个给予了自己诸多噩梦的人的尸体。明明生前高傲狡猾至极,死后死相如此惨,让他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心有余悸。
自气溶装置引爆失败,老板的状态就变得有点自暴自弃,但一个想方设法在黑暗中潜伏了这么久的人,就这么……轻易地放弃了生命吗?
“要是我没着急追他就好了。”安彤懊悔道:“……队长说不定还能抓住他,也不会要到开枪击毙的地步。”
宋黎隽只紧盯着地上的尸体,不置可否。
和高峰互架着走过来的符浩祥道:“我觉得队长做得对。他就算死了,肯定还有别的渠道查晦城的事,不能为了完成任务牺牲你。”
高峰颔首。
谈话中,围着的警察接到指令去维护秩序,和这里保持一定的距离。他们刚散开,一群人就走了进来,为首的人很眼熟,符浩祥一眼认出是A级特工温特,低声道:“U国的队伍。”
“宋队。”棕发碧眼的男人打招呼:“抱歉,来迟了。”
宋黎隽同他握手:“一路上辛苦了。”
温特:“应该的。你们抓到老板了吗,把他关哪了?”
顺着符浩祥等人望去的方向,温特盯着尸体,愣道:“不会是……这个吧?”
宋黎隽:“嗯。”
温特神色瞬间凝重:“战统命令要留活口的,你们没收到消息吗?”
宋黎隽:“事出有因,会给战统一个交代。”
温特与他私交不错,面露难色,低声道:“老板是晦城的核心成员,这件事牵连的人太多了,你们不该让他死的。上面不追责还好,若追责就是严重违规、贪功冒进,韦冠杰本就盯着你,会很麻烦。”
一旁的安彤脸色僵硬:“其实……”
宋黎隽按下她,道:“我是队长,对任务全过程负责。”
安彤咬紧了下唇。
高峰:“我们还抓到了晦城的其他人员。”
符浩祥惊醒:“对对对!我们还抓了几个,都先捆起来了,等会一起带回总部。”
除去已经精神栓爆炸被朱枣干掉的厄里斯,好歹还有海德拉、克洛诺斯和泊狩抓住的人,这三人肯定也知道点什么。他当着温特的面调出屏幕,忙查看麻醉信号源标记处。
只一眼,他愣住了,手指快速地在屏幕上切换。温特皱眉道:“就一个?”
符浩祥:“……不是!”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果然屏幕上只剩一个信号源,标记点在修车厂内——代表着克洛诺斯和海德拉的信号却消失了!
宋黎隽脸色骤变,抓过电子屏查看。
泊狩心里咯噔一下:“你确定克洛诺斯被制服了?”
宋黎隽:“我在他胸口轰了一个洞。”
“你不是程佑康的陪护吗?”温特注意到泊狩,严肃道:怎么擅自离开他行动?”
符浩祥忙替他解释:“康仔刚才还在的,一切都好,就是累虚脱了。被绑的孩子们待在休息室有点怕,他就去陪他们了,顺便休息一下。”
温特脸色稍缓。
泊狩顾不上回应,不安伴随着强烈的心悸,冲得他心跳异常,怪异的预感在回想起整个任务执行中的多项不易察觉的疑点时,到达了顶峰。
海德拉不是最忠诚护主的吗?按理说,他才是那个应该陪在老板身侧点燃气溶装置的人,为什么他被分散出去了?而且海德拉的变装能力堪称出神入化,怎么会没变装几次就被高峰识破了?
他急切地抓住高峰:“你之前跟海德拉对战说他好像有旧伤,是腿吗?”
高峰:“不是,只是觉得他有点受不住攻击,像有皮肤、肌肉类旧伤。”
脑内轰地一炸!泊狩不顾灰土残烬,突然转头冲进已熄灭的祈福阵里。宋黎隽也立刻跟上。
温特呵斥:“你在干什么?!”
泊狩在所有人错愕的视线里,翻动那具已经被烧到扭曲的尸体并迅速确认了左腿位置,然后抽出匕首探入钢管与焦黑皮肉之间的缝隙。这动作不像切割,而像揭开一层烧焦的树皮,稍一用力,一大片碳化的组织便剥落,露出下面被烟熏火燎成黄褐色的骨骼。
那是一截与寻常人不太一样的腿骨,原本应该平直光滑的骨杆从上至下,出现了多处怪异的隆起,在烈火焚烧后颜色更深,暴露出数圈清晰的骨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