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黎隽匆忙赶到,心口剧烈起伏着,一半身体隐没在维修挡布投下的深沉阴影中,另一半身体沐浴着鲜血和硝烟气。
刹那间,泊狩紧张地迅速扫视过他血染的半身,生怕看到巨大的伤口横亘其上。
对方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视线看来,微微颔首。
咚。
接收到他的意思,泊狩高悬的心终于落下,四肢抑制不住发软。
太……
太好了!
这一瞬间,他的心底完全不是为自己劫后逃生而庆幸,而是无尽的后怕。
“啊!” 头顶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
老板小腿又应声爆开一团血花,逃离的脚步踉跄着,整个人扑住脚手架,狼狈地往前爬。从入口冲来的宋黎隽持着枪,疾步前冲却丝毫不减准度与稳度,哪怕脚手架上到处都是盲角,得称“苍鹰”的他也依旧冷静如常,一枪接一枪。
战统要活口,所以宋黎隽特意避开了他的要害处,可每发子弹的落处都冷酷残忍至极,彻底粉碎了老板即刻逃跑的念头。老板捂住鲜血淋漓的手腕,面具下的脸看不出情绪,但已怒到极致。
宋黎隽虽被拖延了这么久,身形敏捷度不及全盛,但每一个细微的肢体语言都透着绝对的稳定与掌控,每一次按下扳机都像在补全自己的狩猎网,让老板无处可逃。
最后,一声闷响,老板狠狠地摔在脚手架上。
悬在半空的泊狩急喘了口气,冰冷的汗水混着灰尘滑落,和安彤对视了一眼,皆立刻往上爬。
禁药的恢复速度两人都清楚,宋黎隽随带身的子弹不一定够多,他必须尽快趁机按住对方。
泊狩艰难提气,重新把自己往上甩,安彤也在伤口崩裂、不断出血中努力往上爬。
见宋黎隽翻越脚手架往这里赶,泊狩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咽下沸腾的血气,手臂力量暴起,猛地踩住铁架,往上窜。
“铛!”子弹击中了他还未碰到的铁架,溅起的火星子擦过他面颊。
泊狩一震,迅速回荡避开了下一记子弹。上方的老板手脚已经愈合了,抽出备用的枪,硬生生抗住宋黎隽的子弹,不管不顾地朝下方的他开枪。
泊狩的青筋在额角与手背暴起,半吊回荡的动作看似轻松,实际自己才知道现在处于不足全盛时三分之一的脱力状态,肌肉疼得要被撕裂了。
偏偏他不能躲太多,身体跟安彤就在一条线上,若对方对他失去了兴趣,极大概率会瞄准下方的安彤。
“铛铛铛!”头顶几梭子打来,老板不断瞄准、射击。
悬挂在空中的泊狩就是活生生的靶子,脆弱得一碰就能碎。
“噗”的一声,宋黎隽的子弹又射入老板的大腿,对方狠狠地撞在冷硬的支架上。
泊狩趁其间隙,又继续往上爬了几米,尽可能快速缩短两人间的距离。
眼见着即将抓住上方的铁面板,“哐”的巨响在头顶炸开,脚手架猛地晃了一下。
他和下方的安彤都怔住了。
上方的老板拖着绵软的四肢,血丝密布的眼睛里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要把所有人都拖入地狱的、令人心悸的疯狂快意。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目光扫过脚下摇摇欲坠的钢铁架构。
泊狩眼皮一跳。
糟了!
对方的一系列示弱是为了掩饰真实目的——他已经攀爬到了整个支架最核心的铸铁连接件上,也是决定整片脚手架稳定性的“关节”处之一。
“咔!”在宋黎隽开枪击中他胳膊前,他抄起掉落的撬棍,用尽全力狠狠凿进连接件与钢架之间的缝隙!
下一秒,钢铁碎屑簌簌落下,整片脚手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泊狩攀跃的动作被砸下来的钢架打断。
“咔——嘣!!!”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脏停跳的断裂声响起,那根粗壮的铁臂竟被他硬生生撬离了原位,即使未完全脱落,支撑角度却已经发生了致命的偏转。
一瞬间,世界仿佛被抽成了失重的宇宙。
天与地开始倾斜,脚手架发出解体的轰鸣,下方广场传来阵阵惊呼。
以那个被破坏的节点为中心,肉眼可见的崩塌趋势急速扩散。临近的脚手架先发出了哀鸣,钢铁开始扭曲、弯折,像被无形的巨手拧曲成麻花。固定角的螺母扣件”“噼啪”炸开,四处飞射。承载铁面板的框架也失去依托,铁板如瀑布般倾泻而下,飞起惊人的尘灰。
出乎意料的,一切的始作俑者像没抓稳,想逃跑却失控翻滚下来。
宋黎隽被崩塌严重阻碍了翻越速度,泊狩立刻反向去追跌落的老板。余光扫过下方,却不想安彤速度比他更快、更坚定,不要命地主动往下摔落。
泊狩顿觉不妙:“安彤!”
安彤头也不回,激动道:“不能让他死了!”
“砰!”掉落的脚手架砸中地面,幸好下方人群已经被提早疏散。祈福艺术阵中装有火焰的斜切钢管大多反向扎穿了铁板,少量则砸平了地面。但无论如何,若有人从这高度、位置落下,必定会被烧穿砸烂。
刹那间,翻滚着滑落下去的老板被安彤追上,被死死扣住了肩膀。
“……休想就这么死了!”安彤咆哮着:“我不会让你躲掉应有的惩罚!”
老板注视着她,低低地、嘶哑地笑了一声。
距离太近,安彤眼底倏地倒映出一道寒光,血液骤凉。
反应不及的,老板绵软的胳膊带着一股不知道哪来的爆发力,从一个极为诡异、几乎是贴着她身体的“亲密”角度,握着掌心的尖长铁片朝她心口捅去!
泊狩脑内“嗡”的一下。
这么近安彤绝对躲不开。他四肢不受控地蹬踩坠落的铁架借力,疯狂朝安彤奔去。
太慢了。
还是……太慢了!
“砰!”
刹那间,一声枪响,即将扎入心口的铁片骤停。
在泊狩和安彤凝滞的眼底,老板全身剧震,胸膛正中央,一朵小小的血花在衣料上迅速晕染、扩散,随即被更汹涌的内部出血染成深色。
这一次,宋黎隽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朝要害开的枪。
“——!”
老板眼中的尖锐、悍戾光芒,在毫秒间溃散,铁片从指间滑落,映着下方摇曳的烛光,先他一步叮当坠入金属焰花中。
他像一座突然崩塌的雕像,朝后,向着那片为该是为逝去亲人祈福的祭坛,摔了下去。
火焰的光漂亮摇曳,但那些精心切割的斜面在此刻成了最残忍的刃口,他的坠落,就像在沸腾的火光中砸入了一丝助燃的火星!
穿刺声被火焰和人群的尖叫声淹没,一根钢管从他的肩胛下方刺入,斜着穿透胸膛,尖端带着淋漓的血与碎骨,贯通到底。另一根稍短的钢管刺穿了他的大腿,更多斜切口划开了他的身体,深深嵌入四肢与躯干,直到把这曾令人生寒的恶魔,变成一具被数根冰冷金属贯穿、架起的破碎躯壳。
火焰中的影子疼到挣扎,但四肢都被扎得极深,火势从他的衣角飞速蔓延开,转瞬间就吞噬了他。无尽的修复能力碰上火焰更快的摧毁力就暴露了缺点,他似乎挣扎了几下,嘶哑凄厉的尖声逐渐散去。
灼灼火焰中,血液顺着光滑的钢管表面流下,逐渐被烧至蜷曲的身体仿佛在被这金属祭坛痛饮着生命。他扭曲的剪影被火光投射在教堂冰冷的墙壁上,像变成了一幅献给死神的、静默的壁画装饰。
与此同时,上方震耳欲聋的轰鸣、钢铁的的碎裂声漫天散开,安彤看着坠落的他生理性地发着抖,还在恍惚时,脚底倏地空了。
“铛”的一声,螺丝松动,支架散开。
下方的人群再度发出惊恐的叫声。
安彤的意识却像开了慢倍速,钢架在眼前飞出,漆黑的夜空展开,她眉心跳了一下,后仰摔下。
蓦地,上方的身影停顿了半秒不到,以一个超出她意料的趋势,扯住钢架上的绑绳,也跳了下来!
“刺啦——”他脸上破损的第二层皮经历爆炸火烤后,再也无法承受风力的反向撕扯,像一张被水浸泡过的邮票,呈现剥离之势。
从下颌开始,到脸颊,鼻梁,前额……但他完全顾不上思考,缩窄身形让自己化为箭矢,任由翘起的面具被风力掀开,露出了一层更苍白的皮肤。
【“其实我每次看到你,都会想起……”】
他脑内滑过熟悉的声音,让他迎风的眼眶通红得几近流泪。
隔了这么多年,他终于知道,后半句是什么了。
是……
血脉相连的,家人啊。
【“……我走不到最后了,但你要活下去。”】
【“阿寿,替我好好活下去。”】
风,此刻吹拂的是他真正的皮肤。
安彤瞳孔倒映着那张英俊但陌生的脸,被他眼底足以穿透死亡的悲伤和坚定感染。
“啪!”下落的她被抓住了手腕。
对方全身的肌肉在极限时间内做出了的唯一决断,于生死边缘迸发出了绝对速度。
“哗啦——”右手抓住的绳子长度有限,“哐”的一声巨响卡死,两人下坠的势头骤止,反作用力弹出,男人如同被巨锤狠狠抡在钢架之上!
胸腔里的空气像被狠地强行挤压出去,他闷哼一声,血腥气直冲而上,蔓延在口腔里甚至从嘴角渗出了血。
然而高空中的摇晃失控并非一下就能解决,两人又撞上另一侧的钢架,“砰”的一声巨响暴露出了多大的下坠反作用力作用在他的关节上,胳膊下方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泊狩视野一阵发黑,却急切地顺着抓住的手往下看去,对上了安彤呆愣的眼睛。
“……别怕!”他咳喘一声,艰难嘶吼着:“抓牢了。”
【“——不!!!!!!!!”】
他想闭合嘴唇,牙齿却抑制不住地打颤,溢出极致的痛与险些哭出来的声音。
“……我抓牢了。”
在梦里演练了无数次,这次,他终于没有再失手。
作者有话说:
至此,他完成了一场关于儿时自我的救赎。
第253章 队友
安彤还未从下落的惊恐中回神,就被他眼底的情绪感染,逐渐呆滞。
眼前的男人声音在发抖,认识这么久,她从未看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哪怕他已经换了另一张脸。
仿佛无数次午夜梦回中被掰开过手,因没有抓牢某个人痛苦到现在。
她感受到了深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