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伤不重,但浑身都是挣扎出来的擦伤。总部来接应的是一位三十多岁的女特工,安妮紧绷的身体在看到她时悄然缓下,咬着唇一言不发。女特工试探地去碰她的手,她身体还处于强烈的应激状态,瑟瑟发抖但没有拒绝触碰。对方轻声细语地安抚着她,最后把她抱起来,带进医疗间检查。
【“看医疗部现在有没有可调度的女同事,调来处理一下。”】
泊狩微微愣神,想某人还真是细致到可怕。
只花了一秒,他就得把视线转回程佑康身上,因为小孩就差抓着他摇了。从上飞机到现在,不用他装作好奇地问,程佑康就竹筒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全招了。
泊狩听着,眼皮都没抬一下。
纵使程佑康详细到吃了什么冰淇淋、拉肚子有多痛、摸到头模时脑子里闪过什么鬼片这种过度细节化的东西都要跟他说,他也没有表现出不耐烦的语气,只是平淡,平静,偶尔眉毛微微扬起。
程佑康蔫了下来。虽然他本来就没指望泊狩这种半死不活性格的人能给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反应,但真的被人不当回事,他心里还是沮丧的。
程佑康靠上座位,神情讪讪:“那……我先眯一会儿,有点困了。”
泊狩:“做得不错。”
程佑康:“……”
程佑康瞪大眼。
泊狩抬手,摸了摸毛茸茸的小狗脑袋:“辛苦了。”
程佑康“啪”地捂住嘴,脸涨红,眼泪即将夺眶而出:“唔……呜呜呜!”
“……”
前排的符浩祥视线扫过他,苍白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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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佑康和符浩祥后脑都遭受了撞击,飞机上设施有限只能简单检查,剩下的得回总部细查。
四个人里有两个精神状态不稳定,落地时都已经稳定下来,甚至还有点吵。
“——哈!哈!哈!我程佑康又回来了!!”程佑康经受了一轮夸奖,尾巴差点翘到天上,昂首挺胸地下飞机:“有没有人迎接?有没有人设宴?”
飞机场还有其他同时段执行任务回来的,都是灰头土脸疲惫不堪,只有他一个大嗓门引得全飞机场瞩目。
嘎。程佑康闭上了嘴。
“一般只有伤员多或重大任务归来,才会有人来接。”符浩祥安抚道:“大家都是各忙各的,要是每个都接多耽误事……”
话音未落,两道人影已经由远及近冲了过来!
——安彤和高峰。
临到近前,安彤张口就是:“没事吧?!”
符浩祥愣住。
安彤脸色僵硬:“我都听说了!你俩咋样?没受伤吧?!”
“外面看起来还行。”身侧的高峰气息微喘,视线快速地上下打量了他俩一圈:“里面呢?”
程佑康:“……哈?”
安彤翻译:“他问有没有内伤。”
程佑康:“哦哦!后脑有受到撞击,我们等会要去医疗部检查。”
安彤:“有没有头昏?眼花?看我是两个?”
程佑康摇了下脑袋:“还行。”
安彤松了口气:“还行就好,还行就好。”
“……噗!”符浩祥憋不住笑了:“你俩不会一直在这里等着吧?”
“不然呢,还笑?”安彤小圆脸垮着:“你俩真没良心,我们担心得要死,任务结束了也不知道发个消息回来。”
高峰赞同点头。
程佑康尴尬地挠头:“符哥终端被坏了,我们也不好借别人的打……要是早知道你们在这,肯定报平安的。”
符浩祥少见地没多话,眼底划过一丝细微的情绪,似乎想笑又不知该摆什么表情。
高峰话都被抢完了,只能抬手拍了拍他俩的肩,表示关切。最后,符浩祥缓慢地叹出一口气,抬起胳膊搭在他肩上,像往常一样杵着休息。
远处结束任务的特工们听到吵闹声,纷纷看过去。有人认出他们,嘀咕了一声“分部上来的就是没见识,执行一点任务还这么兴师动众的”,旁边的人说“小点声吧,他们是宋队手下的。”
那人不服气道:“宋黎隽手下的又怎样,他宋黎隽不还是从战统……”
“啪。”被旁边的人狠地抓住胳膊,他瞬间噤声。
面前经过一行人。穿着战统高层制服的男人步伐不疾不徐,身后跟着四位下属,皆是神情严肃,颇有管理层的气质。
沿着他们的方向看去,那人吃惊地压低声音:“……不是,他们到底执行的什么任务,怎么还能惊动他?”
程佑康并不知道远处的议论,只隐约察觉四面八方的视线突然都飞了过来。陪同安妮和女特工下飞机的泊狩身形几不可察的一顿,垂下眼,放慢步伐走到程佑康后方。
被面露诧异的符浩祥拽住,安彤和高峰也下意识让开路,茫然地盯着眼前的人。
最后,五人停在程佑康面前,为首的男人道:“程佑康?”
程佑康打量着眼前的人。面容温和,嘴角噙着的淡淡笑容如同冬日里的暖阳,很容易让人生出好感来,但他的目光沉静而锐利,细看便能觉出几分上位者的威严。
程佑康愣道:“我是程佑康,你是……?”
他身后的人皱眉不悦道:“这位是战统的参谋长。”
程佑康知道战统,可惜基于韦冠杰等人的表现,没什么好印象。他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在指着鼻子骂人和认怂中选择了适中。
于是他梗着脖子,一脸不服输的样子:“……哦,你好啊。”
下属正要发作,男人抬手:“这是无碑者后代,不要无礼”
下属只得退后。
听到“无碑者后代”,程佑康表情微微缓和,警惕道:“这位……参谋长找我什么事?”
男人:“本次任务的特殊情况我也听说了,你们非常不容易。”
程佑康:“……”
程佑康挠了挠头,心想自己这任务咋谁都惊动,太有面子了:“哪里哪里,应该的。”
男人:“没有应该不应该,我们会重新评估提级这次任务,正常计入功勋系统。”
程佑康惊喜:“……啊!这么好!”
他转头,附耳小声问:“功勋系统是干什么的?”
符浩祥欲言又止,男人却笑了:“等你升入第二年见习期,训练营会有人给你解释的。”
程佑康听得一头雾水,点点头。
“这是一件事。”男人笑容不减:“我这次来,还有第二件事。”
程佑康:“您说。”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有很多困惑。”男人道:“但从我们的角度,一直坚定地相信你父母是无罪的,所以,也请你相信自己确实是无碑者的后代。”
程佑康神情动容。
他猛然想起阿尔斯顿提过现在战统内部分为革新派和保守派,韦冠杰就是保守派的,另一波革新派力保他不入狱不受审讯甚至还能参与正常的训练。对于后者,程佑康一直很好奇。
男人伸出手:“说来惭愧,你进入USF后,我们还没有正式见过面呢。今天是第一次。”
程佑康没想到“革新派”的参谋长不光不凶恶,还脾气挺好的。他立刻擦了擦手心,伸手交握:“抱歉啊参谋长,刚才有点失礼了。”
男人的手指温热有力,指腹的茧暴露出了他丰富的执行任务经验。
“没关系,以后若有需要,可以来战统找我。”他温和且郑重道:“——我叫褚振。”
泊狩指甲早已嵌入掌心。
“褚……”只闻名没见过人的安彤倒抽一口凉气,心底已是波涛汹涌!
褚振什么人?USF人称褚神,传说中的S级特工,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的高级任务,军功累累。从黄金年代到现在都屹立不倒,甚至已经升至战统参谋长,是战统最高级的总指挥下第一人!
他他他他……他竟然礼贤下士到这种程度??
不光安彤吃惊,飞机场的监控画面通过线路传输,无声无息地钻入战统大楼顶层的一间办公室内。
没到日出的天黑沉,怎么看也不是正常办公的时间,自是有人在刻意等待。
“嘁,真会作秀。”韦冠杰皱眉,把手机丢到桌上,屏幕内是符程二人本次任务情况的文字汇报:“花如此大成本,也不看那小孩值不值这价。”
对面沙发上的人摩挲着杯子,一言不发。
韦冠杰见他没回应,心里咯噔一下:“西格参谋长,要不我们也……?”
对面的人睁开眼,眼角的细纹昭示着五十多岁上下的年纪,一双蓝色的眼睛却没有丝毫浑浊,锐利异常。
韦冠杰不敢与之直视,小心翼翼地给他倒茶。
“静观其变。”西格蒙德缓慢地道:“我倒想看看,褚振要耍什么花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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褚振的到来扰乱了所有人的思路,程佑康只知道自己好像跟一个好大的官见了面,其他人的表情却告诉他——不止如此。
想不明白就不想,他现在也学会了船到桥头自然直,屁颠屁颠地跟着符浩祥去医疗部检查头部。一番检查后,好消息是没什么问题静养两天就好,不放心睡醒再来看看,坏消息是敲了这一下也没想起来什么,他都要怀疑自己有没有失忆这事了。
“电视剧里不是都这么演的吗?”程佑康摸着后脑,嘀咕道:“失忆了,被歹人敲一下脑袋就恢复记忆了,就像把清水下的砂石敲得飘了上来。”
“别人是清水沉砂。”泊狩淡淡地道:“你的是钢筋混凝土。”
程佑康:“……”
小猪熊要闹了!
泊狩还在想着褚振的事,抬手就按住了程佑康的脑袋,避免这人模仿撞城锤。
挣扎半天无果,程佑康哼哧道:“大哥,我这两天静养休息在你那住好不?我怕做噩梦。”
泊狩下意识“嗯”了一声。
程佑康喜道:“好!”
“……”
泊狩脚步一顿,一抬眼,发现已经走回了公寓楼,身侧是美滋滋等着跟他回家的程佑康。
而他现在,正本能地停在宋黎隽的公寓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