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转黑,船上有几个人肉眼可见地焦躁了起来。
泊狩和宋黎隽搜查一圈都没找到孩子,来到休息室领餐。按惯例,老大和大副的饭由灰发男专门送进去在驾驶间吃。
宋黎隽吃得很慢,实则在捕捉四周对话中的有用信息,一转头,墙边的泊狩正在暴风吸入晚餐。
“……”
察觉到视线,泊狩鼓着两只腮帮子,眼睛眨巴眨巴。
宋黎隽心底撤回对泊狩饭量的质疑……这人怎么在哪都能吃好睡好的?连敌人的伙食都吃这么香!
泊狩眼观鼻鼻观心,又不能告诉他因为困惑得到解答而心情大好,胃口也开了。
他们所处的渔船缓慢地顺着海水的流向漂,期间路过几只巡逻船,热成像探测到整艘船的人员刚好够一艘中型渔船的配置,判断没什么异常就走了。宋黎隽特地调了一下通讯器,发现失去终端后又被船内安全系统的网路拦截,连程佑康和符浩祥的信号都接受不到了。
他大致判断了一下整艘船距离内岛的海里数,思索晚间又要涨潮,估计信号会更差。
饭后,灰发男给他们分发了武器补给,叮嘱道:“必须有人值夜盯着消息,都不准给我睡死了。”
泊狩还没开口,最靠近灰发男的人道:“消息还没来吗?”
灰发男低声道:“再等等。”
“消息”这个词出现了多次,但似乎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是什么。
泊狩垂着眼,脑内飞速思索着他们一路过来有没有碰到可能的线索,也许根本没发现,也许……是他们看到但遗漏了?
“老大还在驾驶台?”有人问:“要不要多加两个人保护?”
灰发男用枪把拍他脑袋,“啪”的一声清脆至极:“别乱说话!老大的心思要你猜了?有安排就照做,没安排就闭嘴!”
那人捂着脑袋,吃痛却不敢言。
宋黎隽眸光轻动。
灰发男说完,隐约看了两眼宋黎隽,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泊狩还在琢磨着线索,一抬眼,宋黎隽已经跟在灰发男身后出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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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一前一后行至甲板上,灰发男侧目道:“你倒是不蠢,还知道跟出来。”
通讯器开着,那头的泊狩能听到宋黎隽道:“找我什么事?”
灰发男:“老大在驾驶间的隔间里休息。”
宋黎隽静待下文。
灰发男嗤笑一声:“怎么,上回惹祸被老大教训了一顿,记仇了?”
原来是被他打的。宋黎隽垂眼:“不敢。”
灰发男:“是真不敢还是假不敢,我看看?”
说着,他手伸了过来,像要钳住眼前人的脸。
宋黎隽没退避,灰发男的手反而先收了回去。
“……算了。”灰发男顾忌着什么,改口道:“老大还准备给你个机会,但要看你怎么表现了。”
宋黎隽:“需要我做什么?”
灰发男从口袋里抽出一只烟,满是茧的手搓了搓烟头,不慌不忙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打火机。
“啪。”有意无意的,打火机就落在宋黎隽脚边。
[“……”]通讯器那头,泊狩手指无声收紧成拳。
宋黎隽看了眼地上的打火机,沉默一秒,就俯身去捡。
“哗啦——!”船行在海上不稳当,宋黎隽像没站稳,倏地一只手撑住灰发男的腿。
灰发男骂道:“第一天坐船吗,笨手笨脚的!”
“……抱歉,抱歉。”宋黎隽满脸歉意,捡起打火机,急急忙忙地弯身给他打火。
旁人视角里,他刚硬的脸上满是妥协,小心翼翼地讨好着。
见素来嚣张的老大情人对他卑躬屈膝,灰发男胸腔都舒展了开来。
烟被点燃,嗤啦一声轻响,燃烧的尼古丁味钻入鼻腔,灰发男满意地叼着烟,把烟气吐到他脸上:“晚点想好了来找我,我带你进驾驶间。”
烟雾弥漫中,宋黎隽道:“好的。”
“……”
脚步声渐渐远去,泊狩胸腔里一阵烦躁,忍了忍,强行压下声。
[“刚让你色诱是开玩笑的。”]泊狩斩钉截铁道:[“我找机会打晕他,拖他去按指纹。”]
宋黎隽:“不用。”
泊狩皱眉:[“这次不是在找你吵架,也没有开玩笑。”]
宋黎隽淡淡地道:“我也没有开玩笑,指纹到手了。”
泊狩:[“……”]
【“第一天坐船吗,笨手笨脚的!”】
原来如此。
若他在场,就能清楚看到宋黎隽在那几秒间指尖一弹一动,抽走灰发男口袋里的磁片,还无声地塞回了拟态打印机复刻的“假磁片”。接着,他在捡起的打火机上一搓,灰发男往日里使用打火机时留下的指纹就拓了上来。
“……”
通讯器那头,泊狩悄然泄了点劲。
“但他的话更有价值。”宋黎隽指尖转了转磁片,漫不经心地道:“我还往他打火机上加了点料。”
泊狩:“……”
宋黎隽:“少给我添乱,等我消息。”
——有了刚才的对话,他才确定了,自己这个身份确实有顺理成章出现在驾驶间的理由。
事情就好办了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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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黎隽跟泊狩的思路模式差别很大,后者经常直线操作从不绕行,实在不行就暴力拆解,宋黎隽则更谨慎些。
整件事的疑点太多,这些人和胡子男一样看起来都是受过训练的雇佣兵,若是真都打废了,更难逼问出整件事——起码在知道孩子们的位置前,绝不可轻举妄动。
十分钟后,汇报完事情的灰发男从驾驶舱走了出来,不忘转头叮嘱路过的下属别打扰隔间的老大休息。
不知为何,他有点困,为了提神抽的烟也安眠药一样,让他只想回休息室睡一会儿。
等他慢悠悠地走了,宋黎隽在角落处观察了五分钟,才上前用磁片指纹刷门禁。
“哗啦——”驾驶区的门打开。
电子屏前的大副转头看他,愣了下,很快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来了啊?还挺快。”
宋黎隽走到电子屏前,抬头看向屏幕,道:“老大在休息?”
“对啊。”大副面色露些许嘲弄,嘴角扬了扬:“怎么,你等不及了?”
宋黎隽没出声。
大副:“你要等就慢慢等吧。”
大副转头继续忙操作台,身后的宋黎隽眼底滑过一缕冷光。
他视线快速地扫过屏幕上的数值,脑内如同高速运转的计算机,比对着合理数值与整艘船数值的区别。
前面都正常,直到他注意到角落里一处显示着供氧系统的页面,其消耗量一直在上升。
……供氧?
人都在船上,潜水服没有人用便不需要更换氧气罐,为什么需要供氧?
【“没时间了。不按时打开……我们拿不到尾款。”】
【“很奇怪,潜水服如果按人分配,刚够他们的人用。如果那群孩子被运过来了,多的潜水服在哪?”】
【“毕竟,鲜货不需要潜水服。”】
【“电量有问题。”】
“……”
电光火石间,一个不寻常却又最贴切的猜测逐渐成型。
宋黎隽喉结缓慢地滚动了一下,问电子屏前的人:“水下的氧气够吗?”
大副:“够用啊。”
宋黎隽:“时间来得及?”
大副道:“有点紧张,他们给的冷置休眠舱只能保二十四个小时,我们必须要在时限前收到消息,确定要撤离还是先把那群这批货从水下弄上来,免得真冻死了。”
他嗤地笑了声,意味深长:“挺符合渔船的定位对不对?冻人跟冻鱼肉一样。”
——!
宋黎隽手背青筋暴起。
他没说话,但他知道所有的话已经通过通讯器传递给泊狩,对面应该也明白了。
果然,他听到了泊狩加重的呼吸。
[“——我去拿潜水服,你帮我掩护。”]
宋黎隽很轻地“嗯”了一声,趁大副不注意,靠上一排操纵键。十分钟后等泊狩再次开口时,他的手在后方飞速按下几个键。
渔船的声呐检测系统和渔船内的监控暂时被关闭三秒,画面一闪到大副都没注意。三秒间,一个人穿着潜水服,躲开巡视的身影悄然进入海中。
冬日的海水很冷,哪怕外侧有一层隔温的潜水服,泊狩都能在精神上感知到冰凉刺骨的温度。
但他此刻已经顾不上那么多,宋黎隽在上方应该已经把他的踪迹完美隐藏了,他只要顺着海水往下游,直到触到船的下方。
冬日的海水不光冷,还黑,只有一处亮的地方泛着幽幽的光,映入眼帘的那一刻,他的后槽牙都咬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