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一处转角,已无人经过,身后的人恢复了声线。
“Beast,又见面了。”
泊狩拳头猝然收紧,嘎吱作响:“所以,那个……是真的里根?”
列维哼笑一声:“多亏了你本来就是黑户,查不到档案,但编造你一个人的身份就已经够难了,你以为我们能随便塞人进来吗?当然是顶替更方便。谁让里根恰好又性格孤僻不与人相处,跟你一样是孤儿呢。”
泊狩死死地盯着他:“你之前把里根藏哪的?”
“在USF待了这么久,我会找不到监控的漏洞吗?”列维道:“不过这些都不是你该操心的。”
泊狩怒不可遏:“那是一条人命!!”
简直无妄之灾!
列维笑了:“你差点掐死我时,可不是这么说的。”
泊狩的火气已经涌到了嗓子眼,眼底泛着血丝。他几乎难以想象这个疯子这几年到底是怎么将里根囚在一处阴暗潮湿的地下好占用其身份的,就像当时他们创造晦城一样疯狂,视人命为草芥,随意取用。
“那现在的呢?”泊狩道:“到底是假身份还是真有这个人?!”
列维:“训练营学员能毕业才是正式特工,现在这个阶段,没那么难仿造身份。”
——看来列维这个身份是假的。
泊狩还是揪住他的领子,眼神简直想把他的心挖出来,看看还有没有一丁点人性:“就为了让我死心,害死一个无辜的特工?”
“错,让你看清这个地方只是顺带的事。”列维一根一根地掰开他的手指,力量同样不小,不再掩饰道:“里根这个身份用了三年,该铺的路铺完,已经没用了,既然要执行任务,就得让他正大光明地消失,后面以新生的身份退学离开,可比正式特工容易多了。不过你把里根的死怪在我头上也太冤枉了,逼死他的,是正义的战统啊。”
听他对于切换身份如此娴熟,泊狩胸腔闷震了一下,脑子里闪过一个可能性,咬牙切齿地道:“你是……海德拉?”
对方嘴角弯起:“Beast,不容易啊,终于认出我了。”
老板,竟然舍得把海德拉派出来。泊狩心凉了半截,看来老板对这次任务是势在必得。
一想到这是海德拉,一切都有了解答——他是老板手下最擅长易容伪装的人,曾担任多国间谍,尤为擅长制作易容面具、缩骨,最后因利益叛国而沦落到晦城。同时,泊狩对他感觉熟悉又非常不舒服,就是因为当时斗兽场的监管员是他。
……能隐藏三年之久,说明里根的血和指纹,可能都是他囚禁对方后从身上取的。
在晦城的人都早已割舍过去的名字,海德拉作为他的代号,代表着G国神话中的一种九头蛇。哪怕砍掉其中一颗,立刻又会生出两颗头,源源不断,无穷无尽。
就像卡戎,那个疯子研究员,选择这个代号,就是为了如同G国神话里的船夫卡戎,负责带死者渡过冥河。
“这么多天,你应该也意识到了吧。”海德拉道:“你在这容不得一点背叛的地方是待不下去的。”
泊狩没说话。
海德拉:“疑惑我的左腿怎么好了?我只能告诉你,你是第一个成功的试验品,但不是唯一一个。我们身上注射的,都是在你试验原药的基础上进行了加强的版本,恢复再生能力更强。”
他眯起眼,像过往在斗兽场蔑视这些蝼蚁的眼神:“所以,你杀不死我,也赢不了我。”
泊狩嘴唇嗡动着,最后,紧抿成线。
“这么久,我也快没耐心了,再告诉你一件事。”海德拉道。
泊狩:“……什么?”
海德拉:“知道你大脑里为什么没有装精神栓吗?不光因为你是第一个试验品,存在不稳定的风险,还因为试验原药并不完美,加强你机体恢复能力的同时,也在加速消耗你的生命,所以你迟早会回来找我们。”
泊狩滞道:“什么意思?”
“哪有人的细胞再生能力是无穷无尽的呢,原药在短时间内加速你的恢复能力,其实就是在提前透支你未来的生命。”海德拉似笑非笑道:“按照卡戎的计算,你啊,最多只能活到三十岁。”
第99章 愿不愿意和要不要
泊狩瞳孔颤动,大脑像被人重捶了一记。
什么叫……最多只能活到三十岁?!
“什么意思?”泊狩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人的寿命连自己都无法预判,你们还能计算?!”
海德拉:“除了计算,当然还是有依据的。”
泊狩:“什么依据?”
海德拉:“当初跟你关系挺好的那个,叫……利奥对吧?”
泊狩一滞,接着,骨缝里泛起丝丝的凉意。
利奥……他怎么会突然提起利奥???
当时自己和一起被丢去洗罪渊,利奥没敢一起跟来,难道不是继续在斗兽场,而是同样被抓去进行试验?!
“试验有成功就有失败。”海德拉:“你是第一批里成功的,他是失败的。但他很幸运,求生意志很强,没有当场死亡,这么多年还一直保持着生命体征。”
泊狩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虽然他当时被“背叛”而短暂恨过利奥,但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利奥不愿意跟他们共苦,这么多年转头看,完全是正常的。
但他没想到利奥也被抓去做了那个残忍的试验,面对无数次的躯体破损与自我修复……本来就胆小的他该有多绝望啊。
海德拉:“马上就要到他三十岁生日了,可他的身体承载能力已经明显无法抵抗原药的加速作用,接下来一年内,随时会停止呼吸。”
泊狩胸腔剧烈地起伏了起来,一时间,大脑思绪一片混乱。
他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又被利奥的情况冲击到情绪,整个人像一脚深一脚浅地踩在泥坑里,前方有无数的沼泽等待着他,随时会陷下去,也在告诉他整件事他根本无能为力。
“我……”泊狩艰涩道:“不信。”
他试图寻找着逻辑漏洞:“如果按你的意思,等于你们从一开始就知道原药的副作用是缩短寿命,可我清楚地听过卡戎说我注射的是调试配比成功的版本。在我试验成功前,你们怎么可能提前预知原药的作用?”
海德拉:“你倒是敏锐。但如果我告诉你,你们用的原药是复刻品,在你之前,原药最初始完美的版本,有人用过呢。”
泊狩脑内“轰隆”一声,呆滞地看着他。
海德拉:“那个人用了一段时间就暂停了,可能现在还活着,寿命却不长了。”
泊狩:“……”
泊狩嘴唇颤了颤,很想让他给出更准确、清晰的证据。
但泊狩很清楚,老板那么多疑的性格都没有给他植入精神栓,肯定是有能拿捏他的手段,并且确保能完美控制他。
除了生命,还有什么是能直接让一个人自愿俯首称臣的方式呢?
——这样推断之下,海德拉的话,至少九成真。
泊狩拳头紧了又紧,发丝垂下,掩住了眼底的情绪:“……告诉我,利奥现在怎么样了?”
海德拉:“头发全白,心肺功能衰竭,不间断吐血,只剩一口气。”
泊狩沉默着,收握的指尖在掌心抵出了伤口,指骨绷白。
……这也将是他四年后的样子。
=
泊狩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思绪混混沌沌,掌心里握着海德拉给的生物特征提取器和权限复刻卡,被告知只有完成任务跟他回去交差,才能获得新版药的注射权,延长寿命。
“……”
泊狩顺着床边滑下来,表情是麻木的,一片空白。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那处伤口很浅,在回来的路上就愈合了。更别提他进门时路过镜子看了一眼,下午受伤的左眉尾在得到宋黎隽的处理后,已经在缓慢地修复伤口。
胳膊上的伤口也是,三天就长好了,他却得特意去一趟医疗部,为了不引起怀疑,他得谎称用了祛疤的药,才没有任何伤口留下。
他现在二十六岁,扣除短短的近四年在USF的日子,其他记忆都不堪回首,活得不像个人。在试验前,他身上的伤口多得数不过来,试验时皮肤被大面积损伤,原药刺激修复了旧伤,那些伤口便被隐藏在皮肤之下,只存在于他的记忆中。
他有时觉得自己看起来是完好的,实则像一个伤痕累累、四处漏风的双层气球,戳破外层后才能看见下方层层叠叠的皱面。
这些……宋黎隽都不知道,他也不敢说,只能不断地撒谎、圆谎。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从随意受伤变成了不敢轻易受伤,就怕引起宋黎隽的怀疑。
可现在,他有点累了。
虽然早已猜测原药多少会有副作用,但整件事已经超出了他的预判,甚至刺激着他的承受阈值,让他由熊熊燃烧的怒火逐渐转为深深的无力。
下一秒。
他抽出随身的折叠刀,面无表情地在自己掌心划了一下。
疼痛传来,但因为原药与他的耐痛阈值同时作用,他连眉心都没有皱一下,只是麻木地看着血涌出伤口,滴滴答答地顺着指缝往下流。
那样鲜红的血是温热的,滑过皮肤,让他有种活着的感觉。
然而,正常情况下还会流一会儿血的伤口很快凝血,皮肤下泛起轻微的痒与刺痛,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接着伤口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攀爬而过,以肉眼几乎看不到又真实存在的速度修复着。
原药在起作用了。
降低疼痛,修复伤口,让他成为无忧无惧的战斗兵器。
“……”
泊狩看着那伤口,知道它明天应该就会恢复如常,如果再深一点,就得要两天。
可无论如何,这都不是正常人该有的恢复速度。
他早已习惯,此刻,却无比地痛恨它……恨到想将自己的血管抽干,阻止它再生细胞,促进机体恢复。
又是一刀划过掌心,他麻木地盯着伤口破损再愈合,新的血液与刚才的血液在地板上汇成了一小滩,他的掌心又再度愈合。
“嗤……”
闷震声从喉口溢出,垂着的睫毛下是恍惚的神情,他像在笑,但闷闷的,嘶哑声从肺腑钻出来,仿佛被人凌迟着每一根神经。
他本来对生死无所谓,可这四年他接触过了“阳光”,现在比任何人都想活。
——矛盾的是,他不离开这里,就只能活到三十岁。
未拉开窗帘的房间里,四周一片漆黑。
早已变得身高腿长的他慢慢地蜷缩起来,削瘦的后背轮廓从薄薄的布料下透出,他垂着脑袋,嘴唇颤抖,裸露的苍白脖颈皮肤上是胀出的青色血管。
他绝望地,毫无意义地活着。
=
USF的安全系统很严格全面,里根要泊狩收集宋黎隽的声纹、指纹、虹膜识别,还有权限卡的复刻品。
在独属于他们的这间公寓里,到处都是他俩生活痕迹,泊狩只是转了一圈就收集完了宋黎隽的指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