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件事的残酷程度狠狠撞击了他的情感阈值。
以前他不懂,不会,又时刻处于生死挂在裤腰带上的高压环境里,即使有为别人痛苦难过的情绪,心里也没有明确的分界,只记得隐约很难受很想哭。在训练营这种温和的环境下待久了,他懂了什么是“低落”、“难过”,发自内心地共情起了邓彰的情绪。
这不该是Beast该有的情绪,但就是实实在在出现了。
这种情感与对小宋的不一样,他会在面对小宋落泪时难过、隐藏自己的喜欢时感到低落酸涩,但面对老邓,情绪像多出了一层维度,让他感觉到了什么是……想回馈朋友的感情。
邓彰是他的朋友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承诺邓彰的事,一定要做到。
宋黎隽说过他太喜欢还人情,而且总是急着当下就还,可这是他从小在环境里养成的性格,生怕欠别人的,他改不掉。
……所以他必须要找到傅光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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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人都疑惑傅光霁怎么了,但泊狩知道傅光霁这些天玩消失、翘课的行为是一种无声地反抗,说明他是铁了心想办法要离开USF。
宋黎隽没法联系上傅光霁,泊狩偏又无法跟自己这学生解释为什么这么急。宋黎隽太敏锐了,如果他说多或暴露太多的情绪,就会被宋黎隽察觉到异常。
期间他想过去见老邓。可没有合适的理由,他也没法从宋黎隽手里取出“病人红包”,再加上承诺没完成,还不如不去。
蹲守多天无果,泊狩沉默地坐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思索该从哪里再攒出一份红包,早知道就不全给小宋了……
突然听到一点细微的响动,泊狩抬眼看去。
“——!”
他瞬间爬起身。
视线里,许久未见的傅光霁刚好在树荫下跟人交谈,对面的人穿着秘书部制服。傅光霁递过去一份文件袋,秘书部的人神色犹豫,又说了两句,傅光霁摇摇头,转身离开。
泊狩察觉到不对劲,傅光霁前脚离开,他就上前问那人:“他怎么了?”
对方:“……吓我一跳!泊特工啊。”
泊狩直勾勾地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请问,这是什么?”
这事本该保密,那人转念想了想,好心道:“泊特工,你跟邓特工关系不错吧?要不要跟邓特工说一声,让他劝劝傅光霁,别这么轻易就放弃。训练营不容易进的,就这么离开,还会在档案上记一笔,以后从事我们这行就很难了。”
看来总部的保密手段做得很足,连训练营秘书分部的人都不知道邓彰隐藏归来的事。泊狩应下:“好,我去劝劝他,那这份申请……”
“申请先放我这里保管吧,暂不上报。”那人道:“你让他再认真考虑下,别犯糊涂。”
那人顿了顿,道:“主要是,我也听说了傅家的事……唉。”
傅家?什么事?
泊狩迟疑,但顾不上多问,道了句谢就去追傅光霁。
傅光霁已经走很远了。
远远的,泊狩看到他的背影:“傅光霁!”
傅光霁脚步停下。
转头时,他眉毛略微扬起:“泊教官?”
泊狩走近,同时无声地观察他。
——脸色没变,看起来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只是眉心有一丝很不起眼的郁气。若非泊狩从邓彰处获知原委,又撞见他递交退出申请,还真要被他骗过去了。
“我见到老邓了。”泊狩开门见山。
傅光霁一顿:“你见到,他了?”
泊狩:“嗯,在住院部无意间撞见的。”
傅光霁:“……”
似有若无的,傅光霁审视着他的意图。
然后,傅光霁笑了一下:“哦,那就辛苦您保密了。”
泊狩抿了抿唇。
傅光霁:“还有事吗?”
“老邓拜托我请你去跟他谈谈。”泊狩道:“他说,上次是他情绪上头冲动了,并非他的本意,希望你这次能听他说完。”
傅光霁安静了两秒,道:“好。就这事对吧,那我先走了。”
“……”
身后,泊狩冷不丁的:“你是不是,并不打算去见他?”
傅光霁笑道:“怎么会?我都答应你了,肯定要见的,他毕竟是我师父。”
“不。”泊狩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敷衍:“你不会。”
傅光霁:“……”
渐渐的,傅光霁眼神变了,暴露出丝丝疏离的冷意。
但他的嘴角还是牵了牵:“……泊教官,我去不去,跟你有什么呢?”
泊狩:“老邓他很关心你。”
傅光霁:“你又知道了?你才认识他多久,我认识他多久,你比我还了解他?”
泊狩想了想,颔首道:“我知道的。”
【“傅光霁这孩子,是我看着长大的。别看他天天老邓老邓地喊,其实在他家,他都叫我邓叔。”】
【“你知道吗?我第一次看到他,他还这么点大,怯生生的,跟现在完全不一样。”】
没有一个字提关心,但每个字都是关心和担忧。
他能感觉到的。
傅光霁:“你懂什么是关心吗?”
泊狩:“我懂,就像小宋关心我,带我去吃饭,我也关心小宋——”
他没说完,就听到傅光霁一声清晰的嗤笑。
“泊教官。”傅光霁缓慢地眯起眼:“你以为自己很了解宋黎隽吗?”
泊狩目光微凝,从没有人问过他这个问题。
泊狩思索着:“我……”
“你连他都不了解,凭什么就以为能懂我的事?”傅光霁声音渐冷,满是嘲意:“我俩没那么熟吧。”
泊狩:“……”
傅光霁:“既然不懂,就请您,不要跟我废话。”
这句话说得很重,傅光霁俨然已不耐烦到极致,转身就走。
“……”泊狩忍住将他直接打晕带过去的冲动,只能跟上去。先不说自己答应了宋黎隽不能随便动手,光训练营内部铺天盖地的监控网就限制了他的行动,非训练、对方接受挑战或故意寻衅的情况下动手,被发现了就是一个大处分。
这条路上人不多,没碰到熟人,傅光霁走得快,泊狩走得比他更快,三两步追上去时,已至训练营深处的无人僻静处。
“——傅光霁!”
“要我说几遍?”傅光霁终于停下脚步,烦躁道:“别管我的事!”
泊狩:“可是老邓想见你。”
傅光霁:“这跟你有关系吗?”
泊狩认真地道:“老邓在等你。”
傅光霁拳头紧了又紧,被这人一顿穷追猛赶像跟屁虫一样要说法,心头压抑了很长一段时间的郁气蹿上心头,连面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你是不是有病啊,听不懂人话?!”
泊狩:“我……”
“别人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你是圣父吗,什么事都要管?”傅光霁道:“一点都察觉不到别人有多讨厌你吗?没分寸,没距离感,就像没有感情的野兽!!!”
泊狩一滞。
……这话很耳熟,似乎宋黎隽刚认识他时,也说过。
【“小宋,我是不是学得很慢啊?”】
药物的作用会稀释压制他的负面感情,他就像一个只会喜悦亢奋的好战Beast,对于其他感情总是淡淡的,因此这句辱骂对他来说没什么杀伤力,比起这个,他蓦地想起一件事。
长期以来,他只在意宋黎隽的想法,从未主动去感受别人是怎么看他的。现在被傅光霁一顿数落,原本坚定的想法也逐渐动摇起来了,他开始怀疑,自己学习的速度是不是一辈子都跟不上小宋了。
“……”泊狩眉毛微微耷拉着,依旧坚持道:“可是,你不该这么轻易退出训练营。老邓还在病房等你,就是想跟你聊聊这事。”如果再争执下去,即使冒着被处分的风险,他也要动手了。
傅光霁骤顿。
眼前的人就像一个机器,只会执拗地、认真地重复相似的话,无法转弯,也没有想过怎么迂回劝阻他。核心思想就是一句:你要去见你师父。
胸腔里的火气愈发无法压制,傅光霁拳头攥得极紧,嵌入掌心的指甲压得指尖和手心都生疼,他觉得自己呼吸时,都在溢出一丝又一丝飞速燃烧的火焰。
“不是,你算什么东西啊,还来劝我?”傅光霁气笑了:“你这种人一辈子都没办法跟我们,跟宋黎隽正常相处。为什么?因为你不、正、常!”
泊狩目光凝滞,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傅光霁:“像你这样没有健全情感的人,根本就不配当——”
“嗤啦!”
傅光霁猝然被领口的力道拽了过去,对上一双深黑的、充斥着怒火的眸子。
动手的不是泊狩。
“傅光霁!”宋黎隽揪着傅光霁衣领,脸色阴沉:“——收回你的话!”
泊狩表情瞬间变了。真是心一慌,警惕性都变差了,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跟上来的。
既然跟上来,那岂不是全听到了?
有些事自己听了没什么,可让宋黎隽听到,他就开始害怕。
泊狩局促不安:“小宋……”
宋黎隽没回应,而是死死地盯着傅光霁:“跟我老师道歉。”
泊狩一顿,眸光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