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几个游魂也看到了她的提示,但没有一个敢迈开脚步。游魂生前也是人,是人就会有从众心理。其他人没有跑,自己这会儿跑了,目标多明显啊?被捉回来事小,如果更夫真用槐木梆子把他们打到魂飞魄散呢?
夜临霜叹了口气,看来这女孩一直很想救其他的游魂,但应该每次都失败了。
这些游魂就算能逃离更夫的掌控,也逃不出这个洞天世界。
女孩穿着斜排盘扣的蓝色裙子,身后还有个年长的妇人推搡着她,嘴里嘟嘟囔囔,“你这小蹄子,嫁都嫁给我的儿子了,每回镇上来了新人,你都要跑来看!你就说你到底是在想着谁?你在念着谁?”
说完,还狠狠在女孩的胳膊上掐了一下。
就在女孩与夜临霜对视的那一刻,她看见夜临霜的口型问她:你是文媛?
那女孩愣了一下,眼见着又要被后面的妇人打骂,夜临霜暗暗掐了个决,老妇人不知怎地就踩到了自己的裙角,还没碰到女孩,自己就摔趴了下去。
她还继续骂骂咧咧,用力拽着女孩的裙子想要站起来,谁知道冥冥之中好像有力量压在她的身上,让她爬不起来。
“小蹄子,还不拉我起来!”妇人恶狠狠地瞪向文媛。
文媛看着老妇人狼狈的样子,先是万分不解,忽然之间她意识到了什么,转头又看向夜临霜的方向。
只见夜临霜很淡地对她笑了一下,食指在唇上靠了靠。
那一刻,文媛暗淡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仿佛在无尽的凄苦中找到了希望。
见文媛不肯扶起自己,老妇人叫喊着让其他人来搭把手。
两个壮汉来到她的身边,没能将她扶起。
“陈老婆子!你是吃了秤砣吗?怎么沉!”
接着又来了两个壮汉,还是没法儿将她扶起。
比起新来的游魂,很显然老妇人这状态更吸引人,大家都围了上来,你一言我一语。
“陈婆子,我看这是玄母娘娘生你的气了!文媛那么水灵一个女孩子,读过书、又好看,魂魄刚来这里的时候,多少人求着娶她!是你仗着祖上追随过玄母娘娘,非要强娶了人家当儿媳妇!”
“对对对,娶了人家又动辄打骂!当初在玄母像前跪拜说的话,你肯定都忘九霄云外了!”
老妇人可不觉得自己有错,振振有词:“我们家老祖宗可是玄母娘娘的家臣,临渊镇能建起来都有我家祖宗的一分功劳!不就是管教管教一个小蹄子吗?有什么……”
她的话还没说完,无形之中一个巴掌狠狠扇在了老妇人的脸上,“啪——”地一声分外响亮。
镇民们都倒吸一口气,不约而同地后退。
老妇人睁大眼睛,朝着文媛的方向看去,她刚想嚷嚷是不是文媛打她,但文媛离她那么远,根本就不可能打到她。
聂镜尘听见巴掌声的时候,露出了少有的震惊表情,他微张着嘴,看向夜临霜,传音问:教授,你什么时候学会了扇人巴掌?
夜临霜微笑着看向他:你需要的话,我也可以为你服务。
挨了巴掌之后,老妇人的气焰明显矮下去几分,似乎也在怀疑是不是玄母娘娘生气了。
就在这个时候,老妇人的儿子来了,见自己的亲妈就趴在地上动弹不得,媳妇儿却在不远处干站着,顿时怒火中烧,“是不是你推倒的我娘——”
还没等到周围人回答他,男人就怒不可遏地朝着文媛挥起拳头,文媛习惯性地抬起双臂挡在脸前,看来这些年没有少挨打,只是男人的拳头还没有碰到文媛,他就像老妇人一样哗啦一下摔趴在了地上。
只是这一次,不是夜临霜的手笔,反倒是他旁边的聂镜尘笑得像只小狐狸。
聂镜尘:教授,教授,我制住这个狗男人了,你要不要打他?
夜临霜唇上弯起一抹笑,回答道:既然这里的镇民都那么相信所谓的玄母,那就让他们接受玄母的指引吧。
他掐了个决,顿时围在男人身边的镇民们听见了来自高远之处的神谕。
“玄母说了!陈家小子成日里打老婆,这老婆还是他们家在玄母像前求来的,这是不尊重玄母!”
“我儿子想娶老婆到现在还没轮到呢,他们家倒好,娶着这么好的老婆成天就是糟践!”
“我都听见了,他们家打文媛的理由可离谱了!他儿子没读过书,文媛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所以配不上他儿子这个文盲!”
“还有,这姑娘就像骡子一样干了一天的活儿,就在屋檐下看会儿书,这疯婆子也追着人打!”
“就因为文媛差点就离开镇子出去读书,他们家仗着自己是开镇元老,天天就说文媛要背叛镇子!”
镇民们本来就觉得一直被困在这个镇子上,既难以轮回,又只能日复一日地做着同样的事情无法与外界接轨,本就不安和压抑,忽然来了个发泄口,一顿拳头抡了下来,把老妇人的儿子砸得嗷嗷叫。
鼻青脸肿,门牙都飞出去了。
“啊呀——啊呀——救命!别打了!咳咳咳……”
“唷你还知道疼啊!你抡起拳头打老婆的时候怎么不觉得自己拳头疼呢?”
“嗷——文媛!文媛救救我!媳妇儿,快让他们停下——”
“玄母要你感同身受一下,你找文媛干什么!”
又是一顿暴揍,男人连喊都喊不出来了。
但这些根本比不上文媛受过的苦,她愣愣地看着,反正他们都是魂魄,除非被打更人的槐木棒子击中,否则顶多就是疼而已。
而且陈家自视甚高,今天挨了揍,明天又会觉得自己高人一等。
文媛想到了夜临霜,快步追了上去,她想那位一定是修士大能,说不定能破解这个魂魄世界,她不想再这么活着了了,她想重入轮回,她想读书,想上大学,想拥有自己的人生!
当他们来到镇子的中心,终于看到了那尊巨大的玄母像。
石雕的五官模糊,只能隐隐分辨它的左右手在胸口结了个印。
夜临霜开启灵眼观察,这个印应该是修士创造洞天福地时候最后的指决,在指决之后是一个遍布石雕的阵纹,阵纹一直蔓延到地下,石板路的纹理、旧屋子的地基还有那九棵槐树,全部都是这个聚灵棺局的一部分!
叹为观止啊!
聂镜尘轻声道:“我在你的眼睛里看到了由衷的敬佩。”
“你不觉得这位玄母娘娘很有魄力吗?想人所不敢想,做人所不敢做?”
“我也可以为你创造一个洞天世界,和你永远在一起,直到世界尽头。”
聂镜尘侧过脸来看向他,那双深情眼让夜临霜又有道心不稳的感觉了,因为听起来好像还不错。
不不不,还是不要了,他可能会被师叔烦死。
下一秒,夜临霜的眉心被弹了一下。
“教授,专心一点,我们面前的可是玄母娘娘。”
夜临霜:……到底是谁故意乱我心神?
敲梆的声音响起,打更人用命令的语气扬声道:“现在,所有人跪下!诚心向玄母祝祷,祈求她继续维持临渊镇!让镇民们世世代代在这里丰衣足食!”
所有的镇民以及游魂都跪了下来,低着头,整个镇子陷入了一片安静。
紧接着,又有好几个戴着面具的更夫冲了出来,用槐木梆子指着夜临霜和聂镜尘。
“你二人好大的胆子——玄母面前为何不跪!”
“是想要魂飞魄散吗?”
夜临霜和聂镜尘不发一言,一个就像考古一样仰面看着玄母石像,一个揣着口袋悠闲得宛如来秋游。
匍匐在地上的文媛听到打更人的呼呵声,按耐不住偷偷抬起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这两人竟然一动不动,根本没有把维持古镇秩序的打更人放在眼里。
其他镇民虽然低着头,但也和左右的人互相交换眼神。
还是聂镜尘笑着先开口了:“各位,刘发香没去找镇子上那位神婆告状吗?比如她老伴儿想借我的身体还阳,没料到魂魄却不见了之类?”
这话一收出来,领头的打更人向后退了半步,取出一张传音符,用食指和中指夹着,靠在耳边。
不过几秒,传音符就燃烧了起来。
打更人高声喊:“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好笑,在问别人身份的时候,不是该说说你们又是什么人吗?在这个洞天世界里混了多少年月?一千年?两千年?还是三千年?你们到底是打更人,还是这位玄母娘娘的阴兵?”
聂镜尘一步一步,走向那个领头的打更人,他虽然脸上带着笑意,周身却透出刺骨的冰冷,他没有释放太多的灵气,但灵压集中在对方的身上,也足以让这个打更人无法站立,哗啦一声就跪到了地上,勉强用槐木梆子支撑着,否则连脸都会砸在地面上。
这场面,让其他打更人充满了危机感。
“还愣着干什么,上啊——让他们魂飞魄散——”
听到了领头人的命令,那些打更人握着槐木梆子就朝着聂镜尘砸了过来。
“洞天世界,我也可以。”
夜临霜淡然掐了个指决,玄母像四周忽然被笼罩入黑色的结界里,一个法相的虚影出现,灵压降下,这群打更人别说冲上来了,站都站不住,一个二个跪倒在地,膝盖碎裂的声音分外响亮。
纯白色的利剑划破虚空,留下一道骇人的剑痕,气势如同贯日,直接扫过了他们的头顶,带起的罡风震碎了他们脸上的面具,露出了骷髅白骨。
“看来你们作古许多年了啊,如果还不肯说,那就化作齑粉吧!”
这些打更人已经吓破了胆。
“上仙饶命!上仙饶命!”
“上仙的问题,我们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夜临霜冷哼了一声:“整个古镇就是一个聚魂棺,你们把逝者的魂魄留在这里,到底有什么企图?”
“敢问上仙,你可知道三千五百多年前的澹溟王族?”
“知道,澹溟王族不还出了个飞升的真仙澹溟元君吗?只可惜飞升之后就不能再插手凡间的王朝兴衰和更替了,后来澹溟这个小国被叛军篡权,覆灭了。你们真的是澹溟遗族?”
“回禀上仙,澹溟灭国之后,国主的小女儿也是一位大修士,她就是大家供奉的澹天玄母。玄母娘娘带着我们这些遗民四处漂泊,但新国主对我们赶尽杀绝。几十年来不断有族人死去,公主殿下非常的痛苦……”
如同夜临霜预料的,这些打更人就是当年公主殿下的护卫,死去之后也甘愿守护在公主的身边,接受秘法炼制尸骨,成为她的阴兵。
其他族人死去,公主就将他们收在炼魂珠里,虽然不能入轮回,可每当阴阳交替的时候,炼魂珠里的魂魄就能出来和活着的人见面。
就这样过去了两、三代人,澹溟的遗民已经形成了自己的规矩和习惯,那就是死后魂魄进入炼魂珠,只要魂魄没有入轮回,那么澹溟族就不算被灭了族。
后来,这位公主为了安置魂魄和遗民,就找到了一个偏僻隐世的地方,建造了临渊镇,布下了阴阳逆转、生死共存的大阵,并且将炼魂珠埋在老槐树下,让老槐树的树根吸收炼魂珠的灵气,成为这个聚魂棺的“棺材钉”,并且以临渊镇为基础,创造了另一个洞天世界。
如果临渊镇为阳,那么这个洞天世界就是阴,如同硬币的两面。
当世间阴阳分别不是那么明显的时候,硬币中间的隔阂变得模糊,阳面和阴面的人就会重逢,这就是为什么黄毛会见到凌晨出嫁的文媛,会和小结巴重逢,而刘发香也能见到自己死去的老伴,甚至为他找躯体重生的原因。
临渊镇的人世世代代就是这么生活的,镇上的神婆就是澹天玄母的代理人,按照玄母传授的方法,每当有孩子刚出生,就会选择一棵老槐树绑定命格,其实就是将魂魄与树根下的炼魂珠达成契约,活着的时候不能离开镇子,死去之后就进入阴镇。
世世代代都是如此,这也算是临渊镇保留秘密的手段。
夜临霜垂首看着跪在地上起不来的更夫,又问:“你们不是公主殿下最忠实的阴兵吗?难道不该是无论我怎么折磨你们,你们都不会背叛她吗?怎么我只是创造了一个洞天世界给你们看看,你们就什么都告诉我了?”
“上仙……我们在这个镇子上已经不知道活了多少年月了。”
“就这样毫无波澜、按部就班地活着,对我们来说何尝不是一种折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