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起自己刚上二楼看到这一排房间,心里还嘀咕怎么那么像一排棺材板……而现在的自己可不就像是躺在棺材里吗?
看着近在眼前的那扇窗户,武敬一咬牙,管你是真窗户还是假窗户,爬一个先!
然而当武敬手脚并用从窗户爬出去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住了。
……这是哪儿?
一片灰蒙蒙的世界里,只有无数肢体僵硬的人影在移动,仿佛电影里丧尸夜游。
而天上那一轮月亮,圆得让人心里隔应,它根本没有散发丝毫的月光,越看就越像个被剪出来的金色大饼!
“我在做梦……我一定在做梦……”武敬狠狠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下,疼得他泪花都崩出来了。
终于,有人走到了他的身边,“客人,你晚上怎么不在房间睡觉,跑出来做什么?”
那慢悠悠、阴恻恻的声音让武敬心弦骤然紧绷,他一抬眼,发现对方竟然是民宿的那个前台!
救命稻草近在眼前,武敬一把抓住对方,手里的触感却那么奇怪,像是抓了一团纸。
“客人,你把我的胳膊抓坏了。”
“抓坏什么……”
再一抬头,武敬差一点当场晕倒。
这明明就是个纸人!弯眉大眼,都是画上去的!
“救命——救命啊——”
武敬连滚带爬,在这个世界里疯狂奔跑了起来。
无尽头,无休止。
一张纸人贴在了武敬的后背上,让他的速度变慢。
接着又有纸人跳到了武敬的身上,很快就和前一个纸人粘在了一起。
武敬在惊恐中四处乱撞,不断粘上新的纸人,他逃跑的脚步越来越慢,身体越来越沉重,终于那个被捏坏了胳膊的纸人也跳了上去,就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武敬承受不住倒在了地上。
他痛哭流涕,背上的纸人粘得就像小山那么高,压得他喘不上气,也动弹不得。
夜临霜叹了口气,他总算明白为什么像昆吾这样的修为都找不到武敬的魂魄了,因为武敬的魂魄一直在自己的躯壳里。
深藏在他自己的噩魇中。
夜临霜正要掐诀将这些纸人掀起来,却感觉到有什么人在看着自己。
他蓦然回头,不知什么时候那一轮剪纸的月亮竟然散发出了月光,而月光之下是一座山峰和一棵树,站着一个和所有纸人僵硬身形不同的优雅轮廓。
夜临霜忽然觉得无比熟悉,万千心绪被那个身影一把抓住了,一点一点朝他走去。
银月如织,那男子懒洋洋斜倚在峰顶的鸾枫树下,一缕发丝无拘无束地滑过眉眼之间,缱绻的眼尾向上扬起,唇线弯出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是夜临霜少年时代第一次见到师叔涟月真君的场景!
师叔对辈分什么的丝毫不在意,当然他远比夜临霜多了上千年的修为,但师叔是修真界少有的天才,年少结丹,外表也停留在那一年,看起来也只是年长夜临霜几岁的翩翩青年。
峰顶的月光给师叔轮廓分明的五官渡上了一层冷冽,他的眼底透着笑意和狡黠,明明有着超凡脱俗的俊美,可只要笑起来就平添了一丝令人心悸的蛊惑。
“啊,你是我师姐最喜欢也是最乖的小徒弟。今夜有没有功课啊?”
夜临霜愣愣地没有回答,就被师叔拽上了他的仙剑,夜风如潮水,师叔带他一飞就是万里。
原来世界那么大,并不仅仅只是一个南离境天。
他们挖走了昆吾私藏在灵树下的酒,喝了个天昏地暗,夜临霜一开始被呛得七荤八素,抹开眼角的眼泪看见师叔仰着头潇洒豪饮的样子,桃花眼里落满了星辰。
师叔还带着他去看人间有名的皮影戏,磕着瓜子吃着饴糖,顺带教训欺负皮影戏班的纨绔子弟,把对方一丝不挂地吊在城楼上演了一出全城都能看到的大戏。
后来,他们还溜去更远的地方玩,遇上了抛妻弃子的状元郎。
师叔竟然化身千娇百媚的狐狸精接近状元郎,他就像一颗让人上瘾的蜜糖,把状元郎迷得晕头转向,也让夜临霜傻了眼。他都不知道师叔这么能演!
夜临霜人生中第一次发挥演技,就是硬着头皮假扮起捉妖的道士,忽悠状元郎说身边的美人儿是个狐狸精。
师叔又施展起“狐狸精妖法”,把状元郎吓得夙夜难寐,神志不清当朝承认自己抛弃糟糠。
皇帝怒斥他品行不端、刻薄寡恩,一贬再贬,大快人心。
而师叔却顶着狐狸精的脸,拽了夜临霜坐在城郊的大桃树上,一边晃着长腿看着状元郎哭哭啼啼地离京,一边摘了桃子递给夜临霜,眉眼弯弯靠在夜临霜的肩膀上说:道长,请吃桃。
桃子甜不甜,夜临霜不记得了,但那颗桃子掉进了夜临霜的心里,不知不觉就扎了根。
……明明他们是一起穿越到这个世界的。
可夜临霜等了三个月都没有等来师叔的消息。
他都怀疑师叔在修真界过得太恣意妄为了,是不是来了这个世界吃霸王餐不给钱被拘留了,还是违规使用术法被修真管理委员会关起来,现在正唱着铁窗泪。
万万没有想到,竟然会在这里见到师叔。
“师叔……聂师叔?”
当夜临霜完全看清楚对方,骤然一惊。
并不是因为师叔变成了纸人,恰恰是因为师叔的神态、动作,月光落下的角度都和当年一模一样!
夜临霜瞬间警觉了起来,目光一凛,瞬间向后退去。
“师叔”笑了起来,声音轻缓如抽丝,“临霜,你躲什么啊?”
此时此刻,围困住武敬的那些纸人都摇摇晃晃朝着夜临霜走过来,乌泱泱一大片。
如果夜临霜没有猜错,这些纸人会前仆后继地贴上来,层层叠叠,把他压在这个梦魇世界里。
当其中一只纸人的手刚搭上夜临霜的后背,夜临霜快速掐诀,“砰——”地轻轻爆鸣声响起,它便轰地燃烧了起来。
火星飞散开来,附着在赶来的纸人身上,击鼓传花,转眼就燃烧了一大片,整个梦魇之地变成了一大片火海。
“临霜,你是不是很想我?”师叔朝着夜临霜伸出了手,“我也很想你。”
夜临霜不屑地冷哼,以聂师叔的脾性才懒得伸手叫他过去,从来都是直接将他扔到仙剑上,多说一个字都是浪费快乐玩耍的时间。
还什么“我也很想你”,真他么的自作多情,我什么时候说过“想你”吗?
所以眼前的,既不是纸人,也不是幻象,而是他的心底的欲望。
是自己想要找到师叔、见到师叔的欲望。
这场大火越烧越旺,就连“师叔”身上也被点燃,他就像残卷一样即将消散,就连嘴角上那点似真亦假的笑容也即将隐没在虚空里。
那一刻,夜临霜怅然若失,就在他心念微动的瞬间,消散的烟灰扑面而来。
糟糕!
就在夜临霜要掐诀抵御的时候,只听见从高空之上飘落一声空灵的轻吟:“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拖着温柔的尾音,化作长风从远处而来,瞬间那些烟灰被吹散向四面八方,没有伤害到夜临霜分毫。
那才是师叔的声音!
夜临霜仰起头来,看着那一轮银月,师叔大概就是通过它才找了过来。
涟月真君这个道号可不是开玩笑的。
但是夜临霜等待了许久,师叔还是不见踪影。
夜临霜也明白了过来,这一轮银月再明亮也是魇中的虚影,师叔的影响力有限,但已经给了夜临霜足够的提示。
——在世俗中古言名句被无数人反复背诵咏唱,千百年来人们的欣赏、崇拜甚至对这些诗句产生信仰,赋予了它们强大的力量,在魇的世界里可以发挥出谶语的威力,产生强大的攻击力。
那些吹散的灰烬再一次聚拢,又凝聚成灰黑色的人形。
夜临霜站在峰顶,居高临下看着它们,指决掐得飞快,一声喝响气吞山河。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
虚妄的天空中凝聚出阴雨,哗啦啦直坠而下,那些灰黑色的人影被雨水穿透冲垮。
周围的气温骤降,冰霜凝聚,时间与空间仿佛暂停了一瞬,紧接着雨水凝聚成无数匹战马,气势如虹地朝着前方飞踏而去,所到之处将那些纸人冲击入尘埃里。
而且它们毫无疲倦和畏惧,冰凝的战马狂奔成汹涌的冰河,驰向梦魇空间的尽头。
在那里,竟然有一座洁白的房子……应该说那是一座巨大的神龛。
作者有话说:
涟月真君:我是个真君,真君懂吧?宝宝们不要问我为什么没飞升了。因为我是飞升了,为了我的白月光又掉下来了。
你问我白月光是谁?那还能是谁啊!我一直在努力当我白月光的狐狸精。像他这种一本正经的好孩子肯定喜欢狐狸精。
(以上为胖瓜的语气,涟月真君只会笑着勾人)
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宋代 西洲曲
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南宋 陆游 《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
第9章 义山纸扎术
纸神龛前竟然香火缭绕,里面盘坐着一个纸人,折得惟妙惟肖,眉眼糅合了神明的慈悲和魔物的诱惑。
那就是信徒为邪君混沌搭建的纸扎神龛!
千军万马冲击而去,那纸人不过是混沌的一缕化身,吸收的也只是武敬的欲望,力量如何敌得过被无数人吟诵的谶语,即刻被冲垮,踩踏,碾碎。
这个梦魇之地失去了混沌分身的支撑,摇摇欲坠,不断碎裂。
夜临霜赶忙冲到了武敬的面前,迅速掐诀,挑开了他身上所有的纸人,拎起了他的衣领,“我们走!”
他们脚下的地面剧烈颤抖了起来,巨大的裂缝差一点将他们分开。
夜临霜掐诀准备离开这里,谁知道那些纸人在混沌残魂的控制下,一个一个跳起来扒在了武敬的身上,重如泰山。
这里并不是自己的世界,夜临霜就算几百年道行也是“客体”,只有武敬不再害怕这些纸人,它们才会失去重量。
可是武敬这个没出息的家伙,竟然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喊着什么“大师救我”、“我要死了”、“我还不想死”、“你要是救了我,我就让爷爷给你很多很多钱”……
就算是夜临霜也没了耐心,冷声道:“闭嘴。你要是想活着出去,就别把纸人当回事!你越害怕它们,它们的力量越强!”
武敬的哭腔打颤,“可是……我没有办法不害怕啊……”
抓住武敬的纸人已经像小山那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