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还真是凡尔赛本赛。
桌子之后是一道屏风,这屏风别看是折叠可以移动的,但竟然也是三块泥塑的板子组合成的,而板子上也雕刻着各种图画,千里江山,意境壮阔。
夜临霜本来想要抬手摸一下,但觉得还是应该得到主人的同意,他刚看向宫素游原先站着的方向,却不知道对方何时来到了自己的另一侧,竟然轻轻扣住了夜临霜的手腕,将他的手挪动到了屏风上。
“我的作品,你都可以触碰,不用那般小心翼翼。”
“谢谢。”
背篓里的小狐狸冷笑着传音:“他在撩你,别说你不知道。”
“你以前也经常这么对我。”夜临霜回答。
“……因为我也在撩你。”
“哦,受教了。”夜临霜在心里点头。
天知道你是真撩,还是撩着玩儿。
欣赏完了这副烧制出的屏风,夜临霜绕到了后面,发现这里堆放着许多模具,有用来制作碗、碟、罐子的,也有用来做泥雕的,还有一些小巧的已经捏好形状的东西。
什么山里的小鹿、在枝头蹦跶的麻雀、背着锄头的村民,各个都惟妙惟肖,带着灵动感,仿佛是活的一般。
可宫素游只是随手将他们摆在地上或者窗台上,对它们并没有很看重。
反倒是放在他雕刻桌的桌角上有一个比巴掌稍大一些的小像,那明显是模仿九重天的仙神,又或者是上古时期的大修士,右手持剑横于面前,左手点在剑尖,掐的竟然是飞剑决,身姿潇洒,很有力量感。
但奇怪的是,这个小像没有五官。
夜临霜好奇地看向宫素游,用眼神询问。
宫素游笑道:“因为,在这之前我没有为他找到合适的脸。”
“合适的脸?”
“这可是我心目中的神,他不值得拥有一张既不媚俗,又让人心生向往的脸吗?”
心中的神?夜临霜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邪君混沌,他是世间欲望极致的化身,是天地初开的先天邪气,没有形体,自然也就没有脸。
信徒的欲望是什么样子,混沌在他们的心里就是什么样子。
一边说着,宫素游抬起眼睛,看着夜临霜,用视线描摹他的眉眼,这视线一开始温文有礼,转瞬就像刻刀一般充满侵略感。
夜临霜向后退了半步,将小像放回原处。
小狐狸幸灾乐祸地在背篓里摇晃着尾巴:“哈哈哈,你完了,你完了!他看上你的脸啦!”
夜临霜想要和宫素游拉开距离,没想到脚后跟踢到了什么东西,一个陶罐倒了,里面稀里哗啦掉出许多骨头来。
有几根一眼就能认出是肋骨。
宫素游扣住了夜临霜的肩膀,顺势托着他的脸,让他的视线离开了那些骨头。
“别怕。那只是我在山中收集到的兔子的骨头。有时候可以做成雕刻用的骨刀。”
宫素游的解释太镇定,太理所当然了,但夜临霜才不会相信他的鬼话。
夜临霜顺势接着演下去,他一脸面无表情但眼底却是强装的镇定,“那个……我都看完了,一直打扰下去应该会影响了宫师父的创作,我就先……”
夜临霜才刚向门口迈出一步,对方的手迅速伸了过来,一把扣住了他的手腕,那力气大得惊人。还好夜临霜不是肉体凡胎,不然这手腕恐怕要裂开。
“唔……”夜临霜还是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小狐狸:“你这欲拒还……呃……以退为进用的很自然啊。狗血电视剧没少看吧?”
“看你演的电影学的。”
“你充会员了吗?买电影票了吗?”
“你管我。”
宫素游一看夜临霜有些发白的脸色立刻松了手,还细细查看他的手腕,被捏过的地方泛白正好是自己的指印。
“小夜,是不是我刚才的话让你误会了什么?我不会伤害你,只是我一直想象不出这尊小像的脸,可是一看到你我就有灵感了。我只是想请你留在这里。”
宫素游的表情无比真诚,甚至还有深深的忧郁,仿佛夜临霜一旦拒绝他,他就会破碎似得。
小狐狸在传音里就快笑得前仰后翻了,“哈哈哈,他比你会演。好深情呢。”
夜临霜:“你再笑,我就把手机里你的照片和视频给他看。到时候看这位宫师傅会不会移情别恋,看上你。”
小狐狸:“还说你不喜欢我,是不是经常在手机里偷看我?”
夜临霜:“是啊,我就喜欢你矫揉造作的样子。”
就在夜临霜的脸上依旧忧郁,却在和师叔传音互怼的时候,石屋外竟然传来了骨片风铃的脆响,而且一阵比一阵更加着急。
但是宫素游一副全然不予理会的样子,只是看着夜临霜,仿佛只有他才是唯一的要紧事。
“宫师父,你有客人来了。我就不打扰了。”
其实道理很简单,只要夜临霜越是想要脱离对方的掌控,宫素游为了留下他,就越是容易暴露出自己真实的手段。
知道他具体有些什么本事,才好对付他。
夜临霜快速绕过了他,来到了门前,看着夜临霜的背影,宫素游的表情阴沉得可怕。
但找了半天,夜临霜也没找到开门的把手,这扇门就像凭空镶嵌在这里一般。
“小夜,对不起我吓到了你。”宫素游的手再一次覆盖在了夜临霜的手背上,然后抓着他的手来到墙边一处暗格,按下去之后能听见齿轮转动的声音,木门竟然开了一道缝。
门外一个中年男人正满脸着急,声音里带着哭腔,“宫大师!大师快救救我的老板吧!他……”
宫素游的目光冰冷地扫了过去,“你没有看见我的客人还在吗?”
中年男人怔了一下,赶紧停止哭喊,强忍着某种恐惧,站在一旁眼巴巴地等待着。
宫素游这才看向夜临霜,用温柔的声音问:“我送你回村子里吧?”
“不用了,我认识回去村子的路。”
大概是宫素游肯放他走了,夜临霜的表情也变得轻松许多,对宫素游的态度也缓和了。
“好,路上小心。”
宫素游又恢复了温和有礼的态度。
夜临霜点了点头,就信步离开了。
宫素游没有多看一眼那个来敲门的男人,只是神情冰冷地说:“进来吧。”
当门缓慢关上的那一刻,宫素游回过头来,目光像是将夜临霜的背影给锁住了一般。
夜临霜当然不会回村子,他这会儿可是个急于逃走的“猎物”呢。
他背着背篓,在山里快速奔跑,甚至徘徊到了日薄西山,眼所能见都是一模一样的风景。
他拔了路边的野草,在树上系草结来标记,但最后都会绕到原来的地方。
山壁上的石头被风吹雨打,形成的竟然是类似双手合十朝拜的人形,横倒在路边的树也是一副匍匐跪拜的样子,仿佛大自然也在惧怕这里某种力量。
但玄尸洞主的藏身之地还在更远处,所以它们到底在拜什么?
这些人形,在白天充沛的光线下什么都看不出来,可当日光逐渐微弱,在光影交织之下,就变得非常诡异。
四面八方的山壁上都是虔诚又绝望的朝拜者,仿佛在无尽地狱里仰望天空。
夜临霜从地上捡起树枝,轻轻敲了敲山壁上一块石头,敲着敲着,眉头蹙了起来,他直接弯腰拿起石头就要把它砸开。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冲出来,拽住了夜临霜的衣摆,用力地摇头。
竟然是晚上在窗前偷看他的小女孩,好像是叫……小玉?
“你让我不要砸开它?你知道里面是什么?”夜临霜蹙着眉头问。
小玉点了点头。
“里面……是人?”夜临霜又问。
小玉再次点头,但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看来她不能说话。
如果是人的话……夜临霜的后背一阵冰凉。
他环顾四周,如果这些镶嵌在山壁上像是石头的东西里其实都是人的话……这种排列方式,难道是……
师叔传音:“这是万尸朝阴局。没想到这世上还有人会用这么狠毒阴邪的阵法……我们的麻烦大了。”
这里经年累月下来的尸骸已经不少,虽然距离万尸这个数目还有些远,但这些人的生机全部都被窃取,并且就地炼化。
布阵的绝对是混沌的心腹。
等到这邪阵大成,就能为邪君混沌凝结真身了。
怪不得那些村民能够长寿,大概是因为他们身在局中,沾了这邪阵的光。
但能享受到长生的因果,他们的子孙后代恐怕就在局里。
这么多年,那个老爷子不可能不知道儿子和孙子早就没了,他把夜临霜留下来,搞不好也是为了给这座阵法充数。
至于宫素游,说什么夜临霜是他的灵感来源,什么要用他的脸来雕刻神君像,就是狗屁!
说不定,他是觉得夜临霜长得好看,配得上给邪君混沌做肉身呢?
小玉拽住了夜临霜的手腕,拉着他往相反的方向走去,这小丫头的力气大得惊人,意志非常坚定。
“走那边就会回到宫师傅的石堡了!”夜临霜开口提醒。
其实这阵法,夜临霜是可以看穿并且离开的,但如果他离开了,就等不到宫师父来“救”自己了。
小玉朝着夜临霜坚定地摇了摇头,将他带到了一个巨大的岩石前,忽然用力推了他一把,夜临霜竟然撞了进去,他踉跄了两步,再回头发现自己竟然不在山路上,而是在一片树林里。
至于小玉,和自己竟然只隔着一条小小的山道,朝着他做着“快点走”的手势。
这块块石头就是离开万尸朝阴局的生门,它并不是真实存在的石头,只是一个障眼法而已。
小狐狸:“看来长得好看也是有用的。小姑娘不忍心你死。”
算了,剧本已经到这份儿上了,那就只能继续演下去了。
夜临霜转过身去,走向那条通往镇上的路。
小狐狸在篓子里呆无聊了,就爬了出来,前爪搭在夜临霜的肩膀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用自己的耳朵扫着夜临霜的脸颊。
“很痒。滚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