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临霜又说:“我记得你说过,很喜欢我。你就不担心我被这大阵给困住?”
“狐狸精的嘴,骗人的鬼,别信。”
夜临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对啊,你只对我开这样的玩笑,只对我说这样的鬼话。
真作假时,假亦真。
就在这个时候,一位大娘走出了房门,将铺平了菌菇的簸箕拿到门口晒。
夜临霜愣了一下,这可是大活人。
这个阵竟然没有断绝活人的生气?既然如此,他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
夜临霜再次迈开腿,顺带颠了一下自己的背篓:“狐狸精,你要不要留在外面?”
“不要。”小狐狸的脑袋歪到一边,毛茸茸的耳朵也跟着甩动。
“为什么?万一对上布阵之人,你小心身死道消。”夜临霜好心提醒道。
“虽然调动不了天地法则,但我的灵力比你深厚,有我在你身边,大不了鱼死网破。”
“我也可以啊。”
“呵呵,你可以什么?”
“我也可以为你鱼死网破。”夜临霜学着对方的语气,慢悠悠地说。
小狐狸隔着背篓撞了一下他,冷声道:“不,你是鱼死了网也不会破。”
夜临霜低下头,笑了。
看吧,明明就是拼了身死道消也要给我冲出一条生路的意思。
夜临霜不客气地评价:“口是心非。”
小狐狸:“你在说你自己吗?”
“你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你哪里学来的渣男语录?”
“跟你学的。”
小狐狸轻笑了一声:“如果是你,没办法我也要想办法的。”
夜临霜微微叹了口气:师叔,你可真是哄人的一把好手。
进了村子,一边走,铃铛一边响,夜临霜就喊道:“收草药了——收草药了——”
这村子有些暮色沉沉的感觉,因为留在这里的大多都是上了年纪的,就连从田里扛着锄头回来的庄稼汉字年龄也是五六十岁上下。
有些老人家耳背,没听见夜临霜的呼喊,有的则出来问他:“没有草药,山货要不要?”
所谓的山货,就是一些晒干之后的菌子,其中有一些在大城市里卖得还不便宜,可惜这里的名贵菌子都被镇上的人来便宜收走了。
夜临霜来到一户老爷子的家里,挑了一些菌干,放进篓子里,老爷子在屋外打了井水,烧了一壶茶,虽然不是什么名贵的茶叶,但据说也是山里采的野生茶树叶晒干做出来的,夜临霜正好尝一下,也可以辨别有没有玄尸洞主的“味道”。
“老爷子,这村里的年轻人都出去了?”夜临霜问。
“对。还是外面赚钱容易。”老爷子叹了口气,“我也是许多年没有见到自己的儿子了。老伴儿前几年去世了,这个家里就剩下我一个……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啊。年轻人,你今晚要回镇上吗?如果不回去的话,可以在我这里住一晚。”
夜临霜只释放了细若游丝的灵识扫过老人家,他体内没有蛊虫,也没有混沌的邪气,就是生气匮乏,不知道是因为这个大阵,还是他本身大限将至。
“老爷子,你如果不介意我养的宠物,我就在这儿住一晚。”
“宠物?什么宠物?”
夜临霜把篓子打开,里面是一只纯白色的毛茸茸的小狐狸,小爪子扒了扒,脑袋露了出来。
“诶哟,我只听说镇上的人会养什么小猫小狗,再不然小鸡小鸭的,没想到你竟然养狐狸?”老爷子凑过去,仔细闻了闻,“诶,这狐狸竟然不骚?”
夜临霜摸了摸小狐狸的脑袋,淡声道:“别夸他,他其实很骚的。”
小狐狸仰起脑袋,舌尖舔过夜临霜的掌心,似乎在抗议:不许污蔑我!
夜临霜难得坏心眼地故意用力把手掌压下去,让小狐狸抬不起头。
谁知道小狐狸就用牙齿磨他的手指,作势要咬他。
有点痒,夜临霜在他的脑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老爷子哈哈笑了起来,“没关系,没关系,多一只狐狸更热闹。”
这里四面环山,到了夜晚就会变凉。
老爷子笑着邀请夜临霜到屋子里,说是要炒点好菜给他吃,特别是山里的新鲜菌子,加点小米辣,柴火灶一炒,香得能下三碗饭。
夜临霜也没有闲着,干脆就在一旁帮忙。
这时候他发现厨房里有很多陶土烧制的茶壶、炖锅等等,摸一摸那质地,和许跃云供奉的泥娃娃竟然十分相似。
“老爷子,你这些陶土烧制的碗啊、锅啊的是哪里来的?”
“你对这些感兴趣?”
“是啊,城里人现在很喜欢这种土窑烧制的东西,原汁原味,返璞归真。比倒卖草药赚得多一些。”
老爷子将铁锅里的菌子铲了起来,笑着说:“这是窑匠宫师傅烧的。村里人用的这些家伙事儿都是出自他手。”
“除了这些,他还会其他什么的吗?”
“他还会塑泥像。”老爷子似乎想到了什么,补充道,“最近这几年,经常有外面的人过来找他烧东西。那些人穿的都很厉害的样子,还有的是大老远开车来的。我们这个小地方,听外地人说导什么的都找不到,找对地方都很难。”
“导航都找不到,因为没有信号。”夜临霜顺着老爷子的话补充道。
“对对对,你要是对宫师傅烧的东西感兴趣,我明天带你去。”
老爷子就和夜临霜一起吃饭,他还很有兴致地问:“你这小狐狸吃饭吗?我也给它盛一点。”
“不用,它吃这些东西会掉毛。”
小狐狸用谴责的表情看向夜临霜:这菌子炒的确实很香,我怎么就不能吃了?
而夜临霜则完全当作没有看见。
但是他俩都注意到了,在老爷子屋子的角落里也摆着一个小神龛,神龛里放着一个扎了两颗丸子,看起来很喜庆的小娃娃。
但是灵识扫过,泥娃娃是实心的,里面也没有任何蛊虫,但隐隐有一丝黑色的邪气和地脉相连。
夜临霜不敢动用更多的灵识,一来担心被布阵者感知,二来自身的灵气不能无节制地消耗。
“老爷子,不知道那是哪位神灵?我从没有见过。”夜临霜问。
老爷子回头看了一眼,然后就笑了,“这在我们村里叫做许愿娃娃,从我还小的时候,家家户户就都供奉了一个在东南方向的墙角。据说诚心许愿,能保心想事成。”
夜临霜了然地点了点头,但心里却觉得很奇怪。
按说这种家家户户都供奉的神明,总归会有个故事传说,不会无缘无故就供上。可听老爷子这个话头,似乎就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习惯,没有什么故事可言。
这个许愿娃娃,搞不好就是邪君混沌吸收村民们欲念的手段。
最终,这些欲念也会成为供给大阵运转的力量。
村里到了晚上,没有什么事情可做。
老爷子也将儿子的房间收拾好了,铺好了被子,还嘱咐夜临霜晚上关好窗,别着了凉。
万籁俱寂的夜晚,夜临霜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被子、枕头都谈不上舒服,唯一柔软的就是盘在自己肚子上的小狐狸。
“你能安分点吗?”夜临霜微微睁开眼,看着对方洁白细腻的毛在窗缝透进来的月光下显得莹润飘逸,特别是小耳朵晃动的时候,看着让人心痒。
“我很安分啊。”小狐狸闭着眼睛,懒洋洋地说,“你肚子上好暖和,我都要睡着了。”
“那你的尾巴能不要扫来扫去吗?”
小狐狸睁开一只眼睛,桃花眼亮闪闪的,眼瞳像一颗葡萄,莫名觉得有点甜,“我跟你在一起开心啊,狐狸一开心就会扫尾吧。”
“那你知道自己的尾巴扫到我哪里了吗?”
“不知道啊。”
“滚下去。”
“我不要。”小狐狸脑袋一歪,尾巴也安分了下来。
夜临霜闭上眼睛,继续吐纳,保持修行状态。
这时候,师叔竟然传音入耳:“喂,窗户外面有人偷看你。”
夜临霜传音回答:“是人看我,不是别的什么东西看我,那就没关系。”
“我不喜欢别人看你。”
传音刚落,夜临霜身上的分量忽然轻了。
小狐狸竟然趴在了窗子上,脑袋伸到了窗缝隙前,一只眼睛和窗外人对视,还没来得及施展瞳术吓唬对方,窗外人向后一个踉跄,跌跌撞撞跑开了。
看背影,个子应该很小,很可能是个小姑娘。
夜临霜叹了口气,“信不信明天村民们就会来抓你这只狐狸精。”
“那我就人前显圣,闪瞎他们的眼。”
“还是直接切掉吧。”
“夜临霜,我是说亮出法相,你在臆想我亮什么?”
夜临霜侧过身去,表示不想理他。
对对对,亮法相。
第二天一早,夜临霜帮着老爷子把菌子晒到外面去,然后跟着老爷子去找那位宫师傅。
“宫师傅的窑炉不在村子里。你也看到了,村子里的房子大多都是木头的,他怕一个不小心给烧着了,所以就搬到河边的石滩附近。”
“哦,原来如此。”夜临霜点头,随即又问,“老爷子,这位宫师傅是在这个村子出生的吗?”
“是啊。他父亲还有祖父都是泥塑师傅,祖传的手艺。”
“您房里的那个许愿娃娃也是宫师傅塑的吗?”
老爷子回头看向夜临霜,呵呵笑了一下,“那倒不是。从我出生开始,家家户户就已经有许愿娃娃了。”
不过既然有人大老远开车来买宫师傅的泥塑作品,他就有可能对外卖出藏有蛊虫的泥娃娃。
走着走着,夜临霜随口道:“老爷子,昨天晚上好像有人在窗外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