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五官模糊却能看出是一个俊美的男子,它靠在聂镜尘的耳边,笑着说:“你看,众生皆苦你不渡,却为一人逆天遭反噬……道祖让你历这场红尘劫,是要你把心尖上的那个人像尘埃一样放进众生里——众生皆平等,从此既无众生也无他。”
聂镜尘的神情没有半分波动,轻声抱怨了一句:“这电梯是属蜗牛的吗?”
那团黑影的模样还在继续变化,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像夜临霜。
“你舍得吗?你甘心吗?你不想为所欲为纵情世间?为何非要受天道管束?”
聂镜尘叹了口气,目光也沉了下来,“混沌,你真的挺吵。”
“嗯?我吵到你了吗?我只是为你好。”
“看来这三千年你也学习了不少,连‘为你好’的绿茶术都学会了。”
聂镜尘一边说,一边打开了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润了润嗓子,不紧不慢地说:“我在九重天好歹算个公务员,享受正高待遇,世人见我也得称呼一声上仙。就算现在掉下来了,也只是下乡支边,哪天回去了说不定能冲一冲圣人的境界。真要是跟着你混,那就是辞职下海不成混成了地痞流氓。没地位、没仙府,在银行里还开不了户。我心尖上的那位还会反过来追杀我。”
那团黑气眼看着就要完全幻化出夜临霜的模样,却在瞬间消散开,怎么凝聚都无法再形成实体。
混沌之气来自于世人的邪欲,当聂镜尘坦荡地面对了自己的欲望,这股邪气反而无法凝实了。
但它不甘心,更多的黑气涌动而来,要将聂镜尘完全裹住,拖入深渊里。
此时,电梯门在“叮——”一声之后缓慢开启。
聂镜尘唇上的浅笑瞬间消失,双目一敛,冷冽地一声:“溃——”
真言一出,灵气威压直坠而下,浓厚的黑气瞬息被净化,身后的走廊恢复清明,一切平静得就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等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夏宽立刻上来,把聂镜尘从头到脚三百六十度打量了一遍。
“镜尘……你……你是真的好了?会不会明天忽然醒不过来?我给你预约个核磁共振,从头到脚再检查一遍?我们……”
要不然再买个巨额保险,专门保什么昏睡、痴呆、意外猝死之类?
夏宽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聂镜尘的手指放在唇上,示意他安静。
“我好的不能再好了,只是你在这里,我有些事情不方便做。”
“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能知道的?”
聂镜尘的手在夏宽的肩膀上拍了拍,低声说:“这三个月你辛苦了。睡一会儿吧。”
夏宽一听,睡意翻滚而来。
他打了个哈欠,朝着沙发走去,转头倒下闭眼就睡。
聂镜尘笑了一下,手轻轻一抬,一柄银色飞剑出现,转瞬御风而去。
脚下是一片夜色中的高楼大厦,灯火阑珊,完全看不出三千年前的模样。
路过一间正要关门的书店,聂镜尘停了下来,一眨眼就出现在店门口。
“请问,能给我五分钟,让我进去挑一本书吗?”
店员回过头来,正要说自己已经下班了,但对上那张脸,整个人差点站不稳。
“聂……聂镜尘?”
店员一边说,还一边回头看了看摆在书店最醒目位置的一本影集,影集上的男子撑着下巴,光影交错,轮廓鲜明眉眼动人,真应了影集的名字——《不似在人间》。
“我是聂镜尘。”
“可……可……可……可以!没问题!”
店员将门打开,聂镜尘走了进去,神识扫过整个书店,他径自来到最里面的书架前,弯腰信手拿起了一本精装版的书。
“就这个吧。”
“好的!”
店员立刻扫码,忐忑地要了一个签名,聂镜尘也同意了。
只是等到店员关上门出来,却发现聂镜尘连踪迹都消失了。
“奇怪……怎么一个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
要不是聂镜尘留给他的签名还在,他都怀疑自己是不是出现幻觉了。
过了一会儿,聂镜尘停在了一处公寓的窗外。
午夜已过,整栋楼就只剩下这扇窗仍然有灯光,窗帘被挽了起来,透过玻璃刚好能看到一个年轻人正坐在书桌前垂首翻阅资料,台灯的灯光映照在对方的侧脸上,柔和了轮廓。
聂镜尘本来要开口念出他的名字,可嘴唇微张却又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安静地、极有耐心地看着对方。
不知过了多久,夜临霜将那本书合上,放到了一边,缓然开口道:“师叔,你知道御剑飞行被凡人看到,会被修真管理委员会开罚单吗?”
聂镜尘低眉笑了一下,“你的窗没有开,我只能在窗外等着。”
没有开的窗就像闭紧的门,都是婉拒。
夜临霜有些无语,“从前您拽我去夜游,哪一次在乎我的窗关没关?现在却忽然讲礼貌了?”
聂镜尘这才化作一道半透明的影子,穿过了那扇窗,来到了夜临霜的身边。
“师叔在窗外待了那么久,在想什么呢?”夜临霜的语气凉凉的。
最好想一个有新意一点的借口,堂堂涟月真君竟然被九脉拘仙阵给困住了。
日后回到九重天,绝对会被群嘲一遍又一遍。
“我没在想什么。御风赏云潮,灯下看美人。”
夜临霜叹了口气,师叔又来了,发自肺腑说着赞美的话,其实就是叫人别再问了。
就在夜临霜以为这事儿就要被一笔带过的时候,聂镜尘却还是开口解释了。
“我现在这个身份白天要拍戏,还有各种通告,只有晚上才能不被打扰,散了神识去找你。谁知道被邪君混沌钻了空子。你应该知道,九脉拘仙阵的特点就是放开生门等魂魄归来。当我神识归位,才意识到自己入了樊笼。留下的最后一丝神识好不容易在纸扎匠的魇里见到你,但太微弱了,没和你多说上几句话就消散了。”
聂镜尘说得云淡风轻,但实际上凶险的很,要不是遇上了夜临霜,那一场雷击恐怕会重创肉身,有损元神。
听到对方也曾寻找过自己,还因此吃了大亏,夜临霜一点也气不起来了。
“师叔不是最擅长大道推演吗?还能算不出来我在哪里?”
聂镜尘靠着桌角看着他,语气温柔得就像给炸毛的小猫顺毛。
“再厉害的推演,也得有一线天机。道祖什么信息都没有透露给我,寻你就如同在浩瀚星河里捞一颗被藏起来的星星,师叔也想无所不能,但是师叔做不到。”
这就是师叔,他好像有用不完的温柔和耐心,让夜临霜会误以为自己很特别。
但是师叔啊,我到底只是你最好的玩伴,又或者只是宗门里最有天赋的后辈,还是……对你来说很特别?
算了,为这些患得患失纯属内耗,毕竟我烦恼答案的时候,师叔却逍遥自在。
“你好端端把名字改了做什么?”
毕竟在夜临霜的记忆里,师叔的名字是聂沉梦啊。
“啊?难道就因为我改了名字,所以不知道聂镜尘就是我?”聂镜尘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吃惊的表情,“你随便看看电视或者广告不就能看到我的脸了吗?”
“我不看电视,更不会对广告留心。”
夜临霜的答案……还真是聂镜尘记忆里那个熟悉的小师侄了,日复一日勤加苦练,按照掌门师姐说的,他这个小师叔就是夜临霜修行路上的绊脚石。
“身份都是道祖给的。道祖要把我的名字改成聂镜尘,我也没有办法。”
说完,聂镜尘就像回到了自己的仙府,在夜临霜对面的椅子坐下,向后仰着闭上眼睛,仿佛很放松。
夜临霜只瞥了对方一眼,就立刻收回目光,继续看书了。
只是手指捏着书页,这一页却怎么也翻不过去。
灯下看美人……他的这位师叔又何尝不是?
三千年时光流转,就算自己学会了波澜不惊地看待世间一切悲欢离合,但师叔永远就像走在冬日暖阳下,冷不丁从树梢坠落进后颈的那一小捧雪。
像个恶作剧,可又会从打心眼里期待。
有时候夜临霜觉得自己很肤浅,要不是因为聂镜尘这张好脸,自己对他能有这么高的容忍度吗?
慢慢的,对面的男人露出一抹笑,略带调侃地反问:“我的小师侄无心继续读他的圣贤书了,在想什么啊?”
“在想你,想你的脸皮怎么那么厚。”
聂镜尘却一点不生气,反而端起夜临霜左手边的小茶杯,放到鼻间嗅了嗅。
“诶,百年灵芝茶,临霜……你小日子过得不错吗?”
眼见着聂镜尘的唇距离自己喝过的地方越来越近,夜临霜的心弦莫名绷了起来,话还没有细想就说出口了。
“师叔,这杯子是我的,您请自重。”
“啊?”聂镜尘露出莫名其妙的表情,“闻一闻你的灵芝茶又不是对你偷香窃玉,自重什么?”
夜临霜只能说:“这种拿着别人的水杯,故意靠近别人喝过的位置,学生们看的言情小说,还有保洁大姐的短剧里已经出现太多回了。”
“在这信息飞速发展的时代,你都学了些什么啊。”
聂镜尘无奈地摁了摁自己的眉心,右手捏着那小小的杯子灵巧地旋转了起来,里面的茶水却能平静得一滴都没有飞出来,“我只是想起当年给你炼丹,不是千年灵芝我都懒得加进去。没想到现在……能找到百年的灵芝都不容易。”
夜临霜看着教案,完全没有抬头的意思。
他知道师叔正看着自己,也知道多半对上师叔带笑的眉眼,自己的道心会乱。
放现代,师叔绝对是那种让老师头疼的学生——上课开小差,下课吃喝玩乐,卷子一张不写,哪怕老师讲的是奥赛的题,冷不丁把他点到讲台上,他单手插兜随时就能解,永远的年级第一,但人生最大的爱好就是带坏自己刻苦努力、老师心中完美学生典范的同桌。
没错,夜临霜就是那个同桌。
聂镜尘不知何时来到他的身后,弯腰看着那些枯燥的文字资料典籍,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临霜,你其实并不喜欢看这些教案,所以也没必要强迫自己。”
夜临霜回答:“禀师叔,我现在是一位老师,教书育人传道授业解惑,这是我的责任。”
“不愧是道祖,对你了若指掌,故意为你安排了这样的尘缘。”
“嗯?”夜临霜这一次忍不住抬头了,对上了师叔幽深的眼睛。
唉,一不下心又咬了师叔的钩子。
“你修行到了临天境,再难寸进。勤奋和天赋你都有,却困于心境。其实所谓的责任,不过他人对你的期待。”
师叔的眼睛很平静,夜临霜也不明白直坠九重天的师叔为什么能不悲不喜,眼中仍有逍遥自在。
“你师父对你的期待,让你循规蹈矩。同门师弟师妹们对你的期待,让你不得不担负许多本来他们应该自己解决的事。困于修真界对你的期待,你执着于突破境界。现在你成为了老师,总想着自己有责任让学生们都听懂,甚至迎合他们的喜好去改变自己。其实传道授业,抵不过他们内心真正的求知欲,真能入道者寥寥无几,你只要解惑就好了啊。”
“师叔觉得我要怎样才能突破临天境?”夜临霜抬起眉,他不信这个师父都给不了的答案,师叔能给。
“临霜,你身上不需要有任何别人期待中的优点。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夜老师。做你自己就好,心中大自在,天道算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