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对聂镜尘有多少芥蒂和不喜,现在全部变成了愧疚和后悔成百上千倍地涌上聂逢卿的心头。
但她知道,这个小孙子恐怕永远不会原谅自己了。
“老哥,你这次的请神仪式让我大开眼界。也许在场许多人并不信千秋真君是真的来了,但我聂逢卿是信了,也领了你这情。毕竟还要清理门户,我就不在你这里多待了。”聂逢卿朝着武宏远行了个礼。
武宏远起身,武清扶着他回礼。
“另外,聂家的家丑,还请在座各位给老婆子些颜面。这些腌臜货色,我不会姑息,必然将他们移交法办。只是为了被他们掌控的公司能够平稳过渡,还请在这之前,各位不要传出去。”
武宏远立刻说:“刚才的事情,是仙君对聂家的点拨,我们武家什么也没有听到。”
顾老太爷也赶紧开口道:“我也什么都没有听见。”
聂老太太将手伸向聂明铖,“还不过来扶我?”
还沉浸在骇然情绪中的聂明铖这才回过神来,他本来就有些腿软,起身走过来的时候还踉跄了一下,聂老太太沉沉地叹了一口气。
至于他的两个儿子,爬都爬不起来。
还是武家喊了保镖过来,将他俩扶起来,如同丧家犬一般跟在聂逢卿的身后,胆战心惊,不知道接下来他们将要面对的是什么。
至于戴着傩神面具的聂镜尘始终背对着聂老太太,没有给过她一个眼神。
顾老太爷也赶紧向武宏远告辞了。
别看他步履稳健,其实心里面兵荒马乱、落荒而逃。
两人就是坐进了车里,也没有开口说一句话。
直到回了顾家,顾老太爷让人把还在养病的余真叫进了自己的书房,自然是要把武家请神仪式上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让她好有个准备。
余真离开书房时,脸色难看的要命。
顾焕凝将母亲扶了回去,等到了卧室里,顾焕凝忍不住问:“妈,情况你也知道了,依你之见武家到底是在唱大戏,还是真的请来了千秋神君?现场的灵力威压不是假的。”
“千秋神君哪里那么好请?我的修为是他武敬岁数的两倍。我尚且请不来澹天玄母,他如何请得来千秋神君?”
“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场面太真了,我在现场都看不出任何不妥。”顾焕凝皱着眉头说。
“现场也许有其他的修士,修为远高于我。应该是这位大修士请来了真神。你仔细说说,仪式现场还有谁?”
“最惹眼的莫过于跳傩舞的聂镜尘,我跟在聂老太太身边去确认了,他定格在一个正常人根本不可能维持平衡的姿势。而且他的身体冰凉又僵硬,把聂老太太都吓坏了。”
余真蹙眉,“其实这倒符合通灵后神魂离体的状态。但我看了一下他的命格,他命里不缺金银,财源广茂是真的,六亲缘淡也符合他的境遇。但天生通神我倒没看出来。”
“也许我们知道的并不是他真实的生辰八字。现场还有长流山上的修士。那位许观主一直就在武敬的身边,武敬举止怪异的时候,我们都很惊讶,但他却毫无反应。”
“长流山的许知年吗?他确实是个修士,但行事低调,我从没有和他斗过法……武敬自称千秋神君,那搞不好真的是许知年的手段。”
“如果真的是许知年出手,看来他是打算以后帮助武家了。”
“既然有了怀疑的人选,我们不妨禀明澹天玄母,让她去试一试这个许知年。”
而此时,武敬已经被送回了卧室,他整个人都毫无知觉,感觉雷劈下来了他也不会醒。
聂镜尘也已经换好了衣服,向武家父子告辞。
武宏远本来还打算派车送他,他却笑了笑说自己还有事,不用人送。武宏远猜到他恐怕是要去找夜临霜,也就没有再继续客气。
此时的武清还守在儿子的身边,担心不已。
当许观主向武老爷子告辞的时候,武清却忍不住问:“许观主,你知道那个飞鸾泣血局吗?”
许观主摇了摇头,“我也只是在很多年前听师父提起过,但具体这个局该怎么布置,又要付出什么代价,我是真的不知道。这在修真界里是个被禁止使用的邪局,失传起码上千年了。”
武清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武宏远却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我知道你想找出设局之人,但你必须要沉住气,等待机会。真正的猎手都擅长蛰伏,在不被猎物注意的地方细细观察,喜怒不形于色,时机到了,真相会慢慢出现在你的眼前。”
这个道理,也是武宏远从夜临霜那里学来的。
武清握紧了拳头,点了点头。
已经凌晨四点了,夜临霜侧身躺着,他以为自己能睡着,但好一会儿了,总觉得这张床有点空。
他原本是对着墙壁睡,既然睡不着,那就干脆起来打坐吧。
才刚转过身,夜临霜赫然对上一双眼睛,像是研不开的墨,却映照出自己的样子。
“师……师叔?你什么时候来的?”
聂镜尘略微调整了一下姿势,撑着脑袋说:“从你面对墙壁想着我的时候开始。”
“我才没有想你。”夜临霜没好气地说。
“对对对,你没有想我。你一点不想知道请神仪式是否成功?不想知道聂家的老大和老二认不认罪?不想知道顾家的老太爷还有那位对你……不怀好意的顾焕凝到底是什么反应?”
夜临霜起身盘坐,低头看着聂镜尘说:“你们又不是真的请神,难道不是你的神念进入武敬的体内,借他的嘴说出聂家的那些腌臜事?”
“是啊,千秋真君得你这位好朋友亲自去请才有可能降临吧。武敬的演技太差了,就算千秋真君真的降临到他的身上,也得染上一股哈士奇的味道。还是我亲自替他演吧。”
“应该是你亲自替他装逼。”
聂镜尘笑了一下,“不过,这次能成功清理聂家的杂碎还得多亏你在寿宴上弹的《诸仙列阵诛邪曲》。这些人做了亏心事,内心的邪念被你的曲子一顿敲打,早就心虚不已。等到我借武敬的嘴把他们干的事情说出来,他们早就吓得肝胆俱裂,真以为天谴来了呢。”
“顾家那两个呢?”
“将信将疑。那个顾焕凝也算是个修士,他当然不相信武敬这么年轻就能请来上仙的神魂。不过,顾老太爷倒是冷汗淋漓,没有太大的利益诱惑,他应该不敢再胡来了吧。”
“你亲自上场跳傩舞,有没有想过顾焕凝对你的怀疑会更深?还是,你就想他怀疑你?”
聂镜尘闭着眼睛笑出声来:“他做梦都想不到,我到底是谁。我就想要看他嫉妒我,却又干不掉我的样子。”
“他为什么要嫉妒你?”夜临霜有时候是真不理解师叔的逻辑。
“因为你看中我啊。你越看中我,他就越是嫉妒我,然后就会想要毁掉我。只要他出手了,还愁没有让他遭报应的机会?”
聂镜尘慢悠悠地说,唇上那一抹笑真的像极了反派。
“悠着点,别忘记了你是上仙,不是邪修。”
“什么上仙啊。你不是都说过了吗,落毛的凤凰不如鸡。”
夜临霜:我随口调侃的一句话,师叔难道要记恨到天荒地老?
“不过,顾焕凝优先怀疑的应该是长流山的许观主。许观主的修为颇深,又有千秋真君的照拂,我也留了一缕神念在他的身上,顾焕凝和余真伤不了他。”
“那样最好。许观主是因为欣赏武敬才愿意涉足红尘,陪着武家演这出戏。可别连累了他。”
聂镜尘忽然伸长手,在夜临霜的眉心弹了一下,然后哈哈笑了起来,“你担心这个、忧虑那个的模样,还是和从前一样。”
“师叔,你不正经的模样,也和从前一样。”
“临霜,万物衡变,却总有一些东西是不会变的。你知道自己修的是什么道吗?”
聂镜尘的声音很轻松,仿佛自己只是随口问了一个问题,但其实是在问夜临霜打算选择什么做为自己的本源之力。
“我还在想,等我想好了,师叔你会知道的。”
“好吧,不过你刚才一转过身来看见我的时候,是不是动了什么心思啊?”
“动了揍你的心思。”
“哈哈,我还以为是你用神念看到了我的傩舞身姿,动了吻我的心思呢。”
说完,聂镜尘碰了碰自己的唇,一副很遗憾的表情。
本以为夜临霜会立刻否认,但没有想到他很安静。
聂镜尘睁开眼,对上了夜临霜坦荡的视线。
“师叔,我听说几千年前离澈真君渡化入魔的剑圣,曾经把混沌邪气引入了自己的体内,从那之后只要起心动念,就会被业火焚烧。也因此,剑圣就算想碰心上人都碰不得。”
“啊?对哦!”聂镜尘左手捶了一下右手的手心,“怪不得剑圣也会欲求不满,都成圣了还总是折腾离澈真君,原来是过去憋坏了。”
谁知道下一秒,夜临霜的手就撑在了聂镜尘的枕边,不知何时弯腰靠进,距离聂镜尘的唇不过几公分。
这一整晚,夜临霜都在想着那个问题,如果聂镜尘的道心没有问题,那么让他总是不肯越雷池一步的原因真的是业火吗?越是安静,夜临霜就越是会辗转反侧地想那个问题。
他以为自己可以淡定,可越是接近那个答案,他就越是舍不得。
从他认识师叔开始,涟月真君就是个恣意潇洒的人,夜临霜不想再猜了,他想要知道师叔是不是在受苦,当年夺回自己金丹付出的代价到底是什么?
“师叔,你呢?如果你动了心,会不会有业火烧着你的五脏六腑?”
夜临霜看着对方的眼睛,这句话不再像上次那样委婉,直白得不容对方回避。
聂镜尘唇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他抬起手,指节描摹着夜临霜眉骨的轮廓,用温和而郑重的语气说:“我早就说了,你可以试一下。”
夜临霜低下头,抬起手遮住了师叔的眼睛,只能看到他的唇。
心脏被无形的力量死死攥住,却还在拼命地用力跳动。
这唇是真的很好看,喝过世间的美酒,说着好听的惹人心境动摇的话,真的假的都动听。
从三千年前到现在,夜临霜发现自己才是那个动心起意的人,他向往着师叔,也暗暗觊觎他的一切。
可如果真的碰上去会怎样?会把师叔推入业火深渊吗?
夜临霜侧过脸,终归……自己还是不敢。
大概等得没有耐心了,聂镜尘轻轻扣住了夜临霜的手背,忽然猛地抬起头来,他靠近的猝不及防,以夜临霜的反应是能退开的,可偏偏师叔的另一只手扣住了夜临霜的后脑,根本不容他挣脱。
等到反应过来的时候,夜临霜的唇角已经被师叔吻上了。
作者有话说:
千秋真君:我的烤鸭鸭鸭鸭鸭呢?
聂镜尘:流山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外卖只送到山脚下。你自己下山拿一下会怎样?
第74章 诸仙出巡
那一刻,强硬又柔软的触感填平了夜临霜心中所有的凹陷和沟壑。
师叔的吻看似不容拒绝,却又极近克制。
夜临霜下意识攥紧了师叔的衣衫,嘴唇被挑开,仿佛清冽甘醇的酒在齿颊流转,抚过舌尖,勾得头皮发麻,烈火烧喉,却甘之如饴,下意识追逐上去,就像飞蛾扑火。
不,应该说是他内心压抑的、假装不存在的所有情绪都破茧而出,而那小小的茧房里锁住的是几千年的波澜起伏,在这一刻全都冲了出来。
夜临霜没有意识到当师叔要退开的时候,自己又追了上去,更加用力地碾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