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感是一种异常复杂的东西,有时候不值一文,有时候却能激发出人类战胜死亡的潜能。
因此玩弄一份真情的代价极为昂贵。
犹豫片刻,金媚烟相当谨慎地说道:“南先生,我们是站在同一阵线的,我并没有取笑或逼迫你的意思在。同样,我也尊重你们之间的友情。”
“我知道。”南君仪微微一笑,“只是我想观复忘记告诉你一件事了。”
“什么?”
南君仪拿起那枚袖扣,在指尖不紧不慢地来回转动着,像是全身心都放在了这枚袖扣上:“我追求过观复,而他拒绝了。”
这句轻飘飘的话并没有给南君仪带来多大的负担,却在金媚烟心中掀起惊涛骇浪,她脸上从容优雅的笑容瞬间凝结住了。
“所以,我的意愿根本不重要。”南君仪没有欣赏金媚烟神态的余裕,他只是垂着脸,平淡地说下去,“你的提议从一开始就不具备任何可行性,他不认为我有吸引力。”
这件事实在超出了金媚烟的预料,她紧紧注视着南君仪,试图找出一丝撒谎或开玩笑的可能,可那上面什么都没有,只有难以窥探的平静。
这是真的。
一种无法形容的感觉窜上金媚烟的脊背,让她微微战栗起来。
南君仪没有必要撒谎来戏弄她,更何况是这种会让他丢脸的谎言,那么现在的情况无疑变得更加复杂了。
“原来是这样。”
金媚烟短暂地失去了一贯的从容不迫,她思索着,将南君仪随意丢下的这枚惊雷慢慢清理出来,安置在最为合适的所在。
“那么……”很快,金媚烟再度抬起头,她又恢复了之前的镇定,脸上又流露出那份妩媚动人的笑容,“南先生,你愿不愿意跟我试试?”
南君仪看了一眼冰水,遗憾地发现已经被自己喝光了。
“很惊人的想法。”南君仪的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我绝没有否决你个人魅力的意思,不过我实在想不通,我刚刚提供的信息是怎么让你的思维从美人计跳跃到了这里,你真的认为观复会因此受到刺激吗?”
金媚烟只是笑盈盈地看着他:“这可难说,就算无法刺激观复,难道我就不能是出于欣赏跟喜爱,想要跟南先生你试一试吗?倒也别太小瞧自己的魅力。”
南君仪淡淡道:“啊,真是令人感动的表白。那么,请容我拒绝。”
就在南君仪想要离开的时候,金媚烟忽然轻笑了一声,她侧过头,带有些许揶揄地开口:“如果我保证我对你没有一点点的非分之想,是会让你更安心,还是会让你更伤心?”
“还是说,这一切都不重要。你既不愿意探究邮轮真相,也不敢再去争取一个得到观复的机会?”
“……”
南君仪黑着脸重新坐了下来。
挑衅是一种不明智的行为,可在某些时候,却又该死的有效。
尽管南君仪还没有真正同意,但他没有离开无疑已经是一种表态了,金媚烟的笑容比过往都更加真实起来:“南先生,你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你吗?”
南君仪略有些讽刺地笑了笑:“因为你本来以为我是唯一的人选。”
“不。”金媚烟轻柔地微笑着,“是因为你绝不会逃避,是因为你绝不会意气用事,是因为你永远会选择那条最明智的路,这才是我选择你的理由。”
南君仪神色复杂地看着金媚烟,竟然从这份夸奖之中听出浓浓的寒意:“金媚烟,你实在是个可怕的女人。如果你也拥有锚点,我真难想像有谁能够从中逃脱。”
金媚烟只是微笑:“那么,我会从现在开始期待下一次的晚餐邀请。或许……可以选在主餐厅。”
她轻笑着,欣然离去了。
很难形容南君仪现在的感受,他慢慢地呼出一口气,静静地看着黑暗的海面,既没有为刚做下的这个决定感到兴奋,也没有感到后悔。
人们赋予不存在的神明威力,将所得的一切称之为命运。在这艘朝不保夕的邮轮上,南君仪曾一次次侥幸从命运的手中逃脱过,然而长此以往,他最终会不堪重负,因此必须在崩溃之前摆脱这一囚笼。
金媚烟说得没错,他们必须要往前走了,而这也的确是个试探观复的好机会。
如果观复真的跟邮轮有关,那么他失去的记忆也许就是一切的关键。他究竟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还是邮轮的幻影,无论结果如何,都总好过现在不清不楚的模样。
即便这两点最终没有得到结果,起码他也拥有了金媚烟这样一个新的盟友。
一本万利的买卖,没道理不答应。
金媚烟的优点就在于她所提出的所有建议,往往都有利可图,绝不会叫人吃亏,她的需求通常也会成为其他人的需求。
这一次也不例外。
南君仪从口袋里摸出烟跟打火机,点燃了一根。
那为什么,他还是觉得不开心……
烟头在黑夜之中闪烁着赤红的光芒,像是天上转瞬即逝的星火,稀薄的烟雾很快就被风吹散,只剩下肺部微弱的灼烧感还没消退。
南君仪摸出手机,将信息发给顾诗言,为了保险起见,他顺道还传给了时隼。
指间的烟已差不多燃尽,南君仪将烟蒂按熄,丢在烟灰缸之中,随即站起身来,忍不住嗤笑出声。
一个得到观复的机会,未免是太甜蜜的梦。
又也许,是再度认清两个人绝无可能的机会。
不过,那也没有什么不好,他陷入太深,也是时候走出来了。
南君仪跟金媚烟的关系飞速亲密起来,邮轮之中常常能看到两人的身影,即便从没有人看到他们展开任何亲密的接触,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两人之间的气氛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在第二天的晚上,南君仪就将晚餐约在了主餐厅。
毫不意外,观复也在,只不过他的餐盘已经快要清空,看来不会在主餐厅停留太久。
南君仪很快就从他身上收回目光,脚步平稳地走向自己今晚的女伴,金媚烟坐在正中间的一张餐桌上,特意梳妆打扮过,比往日都更加的迷人。
两人的目光交汇,看不出任何热切。
“不知道今天的菜单都有什么。”金媚烟在他落座后才开口,露出很难说是期待还是揶揄的笑容,“我不常来这里吃饭,没想到这么清净,真是惊喜。”
有观复在的地方,恐怕很难不清净。
南君仪淡淡一笑,没有理会这句一语双关的惊喜,只是按部就班地进入正常的用餐话题。
其实谈不上表演,他们的确需要互相了解,更别说金媚烟擅长主导一切对话,哪怕只是闲聊,绝不会叫人觉得乏味,总能巧妙地找出让人感兴趣的话题将对话继续推进下去。
与她的盈盈笑语相比,观复实在无趣得惊人,但是……南君仪就是无法不去关注观复。
南君仪恰当地扮演着自己的角色,忍不住分出一部分的注意力关注那个本早该离去的男人——在上酒的时候,观复已经解决掉剩下的食物,只是他并没有立刻离开,甚至也没有看向海面,而是转过头来,静静地看着他们两人。
没有人知道观复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那眼神意味着什么,观复并没有看太久,就很快收回视线,静静离开了主餐厅。
金媚烟跟南君仪的闲聊也像猛然按下了暂停键,本就只有两桌客人的主餐厅里一时间寂静无声。
“我说过,这对观复没有用处。”南君仪喝光了杯中的酒。
金媚烟只是举起酒杯,似笑非笑地看过来:“是吗?我倒是觉得很有用处。”
第137章 邮轮日常(06)
时隼这一生遭遇过许多荒谬的事,没有哪一样比得上邮轮。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时隼都认为不会再有什么经历会比自己喝着咖啡唱着歌就莫名其妙被打包扔进一搜恐怖邮轮更为荒诞了。
显然,他太过天真,以至于低估了命运的创新精神跟恶意。
今天风和日丽,很适合到甲板上走走,要么喝点小酒,要么去露天泳池里畅游一番——在下一次锚点到来之前彻底地放松身心,享受生命为数不多的美好。
毕竟假期需要氪命充值,必须争分夺秒的使用。
在南君仪发来信息之前,时隼的休假日本该是这样度过的。
可现在……
时隼闭着眼睛,他不敢睁开眼,希望身边的观复跟顾诗言只是自己的幻觉。而另一头顾诗言压根无法体会他的痛苦,正对着仿佛跟周围一切都隔着一层厚障壁的观复喋喋不休。
他们俩对观复开启了一场相当刻意的偶遇,然后一左一右地夹着这位大佬强行开启话题,就像是漫画里的天使跟恶魔,只是手里少了鱼叉,没能时不时叉一下观复。
……不,算了,还是不要鱼叉,他总觉得会被叉出去的另有其人。
至于观复本人,一如既往,八风不动地坐在吧台前,品尝着他的莫吉托,看起来对遭遇的一切都适应良好。
“时隼你说对吧。”
好不容易把话题硬拉到最近南君仪跟金媚烟的情感八卦上的顾诗言皮笑肉不笑地看着魂游天外的时隼,她说得口干舌燥,时隼最好是不要这会儿掉链子。
时隼的眼皮跳得厉害,他隐约有种一旦自己说错话,顾诗言就会立刻变成小恶魔叉死自己的预感。
到那时候,被谋杀的就不止是他的休假时间了。
时隼认真回忆着刚刚的对话,才想起来他们这次是有任务在身,因为金媚烟怀疑观复不是真人,所以他们要帮忙撮合观复跟南君仪……
嗯,听起来就像是愚人节才会发布的搞笑任务,却是来自南君仪。
南君仪甚至考虑到时隼的理解能力,相当耐心地解释了一大串来龙去脉——观复的失忆跟对情感的无感都相当可疑,并且在观复上船后就出现了无法按照常理推断的异常锚点,因此观复有极大的嫌疑是邮轮派来的卧底。
锚点几乎都来自于人类情感的凝结,观复却对感情只有理解而没有体会,而至今他们也摸不清邮轮的目的,这三者之间同样可能存在关联。
所以,他们最好帮忙撮合一下南君仪跟观复,要么给观复一个清白,要么揪出观复的小辫子。
哇——听起来真是非常有逻辑……个屁啊!
时隼可以理解南君仪是观复唯一产生好奇心的人,也可以理解他们最好去了解观复失忆的真相。可这件事一步步推进下来,他们到底是怎么从严肃的探秘小队变成完全没有红包的红娘分队的!
“时隼?”顾诗言的声音已经非常具有威胁性了。
时隼无精打采地说道:“是啊,小诗说得对,人类就是很薄情寡义的啦,朝令夕改,朝三暮四,东食西宿,这些行为在和平生活下都很常见,更别说是朝不保夕的邮轮上了。”
顾诗言已经快维持不住自己的微笑了,要不是观复还在,她简直要一拳打到时隼的脑袋上。
对什么对?她是这个意思吗!她们难道不是单纯地在八卦金媚烟跟南君仪之间有可能发展出来的暧昧情愫吗?
见顾诗言没有接话,时隼只好再接再厉:“别看金媚烟跟老南现在很好,说不准过两天他俩就拆伙又换人了,他俩脾气一直不太对付,我想这两天只是看脸下饭,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顾诗言一脸呆滞地看着已经完全陷入自由发挥而无法自拔的时隼,默默转过身开始喝自己的饮料。
观复忽然道:“所以,这很正常?”
“不……也不算很正常,毕竟太仓促了。”顾诗言立刻踩下了时隼的刹车,避免话题从出轨到彻底脱轨,她深吸一口气,“不过我们都希望它能够通向正常,他们俩如果真的在一起的话,也算是郎才女貌,对吧?”
好不容易将话题拉回到正常八卦上的顾诗言终于松了口气,得益于观复对两人的感情守口如瓶,从来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南君仪告白这件事,他们两人必须对此事装聋作哑,好像三个人只是单纯地八卦一下好朋友即将发展的恋情。
虽然时隼差点说漏嘴,但是后面好歹补回来,完全可以理解成是不看好这段感情,这也不奇怪,毕竟他本来就没那么喜欢金媚烟。
“太仓促了……”观复重复了一下这个评价,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自己到底是想赞同,还是想否决。
南君仪是一个很聪明的人,聪明的人会及时止损,明智地放弃无望的情感,去投入新的能够给他回馈的关系。
更何况,观复不止拒绝过他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