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晨一愣。
南君仪这时才多看了花衬衫一眼。之前倒是没看出来,还挺会说话的,滴水不漏,甚至比不少社会人都圆滑得多。
“这……确实。”邱晨的声音不自觉低下去,听起来有点失落,“你们确实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这事儿也的确跟你们没有什么关系,是不能让你们承担风险。”
如果说姜宁当时所说的死亡只是一个模糊的概念,那么今天布满血污的房间跟花衬衫等人的崩溃无疑加深了死亡的轮廓。
这的确是个会死人的地方,不是恶意的玩笑,也不是在演戏。
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就那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再也回不到家人的身边,也再没有逃脱的希望。
再说亲疏有别,就连他自己,一开始不是也只想到了方璐瑶,完全没考虑到失踪的姜宁。
又怎么能勉强别人一起去冒险。
大概是看着邱晨的模样有些于心不忍,花衬衫抿了抿唇,又忍不住补充道:“你别嫌我说话难听,其实……我是觉得,搞不好她们俩已经凶多吉少了。南先生他们不是说过吗?姜宁被什么污染沾上了,特别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方璐瑶是女人,迷信里不都说女人属阴,就她跟着姜宁一起不见了,我想应该是一起被带走了。要是这样,你找下去也是浪费自己的时间跟力气。”
他下意识盯着邱晨的反应,斟酌着语气:“不然,你就别想了,接下来的时间就跟着我们一起找锚点吧,要是今天就能找到,起码大家能一起生还,你说是不是?”
“话说得挺顺溜。”林雪笑了笑,将手搭在花衬衫的肩膀上,“小朋友,在学校里担任过什么职务?”
花衬衫有点受宠若惊,急忙摆摆手:“没有没有,就只是连任过学生会会长。”
“嗯嗯。”林雪点了点头,认真地看着他,“既然你大小也做过个干部,那我接下来的话你要听好,咱们是就事论事。我跟你有不同的意见,不代表我对你有意见,明白吗?”
花衬衫连忙点了点头。
“刚刚跑了这么一大圈,你有看到锚点吗?”林雪问道。
这下轮到花衬衫愣住了。
林雪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对吧,说明这栋建筑愿意开放给我们的内容基本上只是表象,真正的核心不在这里。我们现在对这个地方一头雾水,没有一点概念,这就意味着我们一定要进行更深的探索,那么必不可免要冒险。”
花衬衫的脸一下子绿了,邱晨的眼睛则重新有了光彩。
林雪在这时候却回头看向南君仪,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你是这样想的,对吧?”
南君仪只是微微一笑,既没否定,也没肯定:“其实还有个办法,如果你们谁会撬锁的话,那同样可以避开跟护士的冲突,降低风险。否则我们现在毫无线索,只能再花一天的时间了。”
走廊上突兀陷入了一阵诡异的寂静之中。
再过一天,那就意味着要再经历一个恐怖的夜晚。
过好一会儿,花衬衫像是经历过一番强烈的心理挣扎,终于开口对林雪道:“把你头上的一字发卡拿下来。先说好,我不保证能开掉,你们也什么都别问,不然咱们就一拍两散。”
他的话还没说完,林雪已经将一字卡递了过去。
花衬衫又不忘叮嘱:“你们记得给我放风,帮我看好后背。”
“你放心。”邱晨急忙站起来,拦在他身后,“谁跑了我都不会跑的!”
林雪退后了两步,轻声询问南君仪:“你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南君仪道,“我只是觉得他先担心下去的风险,再去担心偷钥匙这个顺序有点不合理,可不确定是不是他逻辑混乱,所以就建议了一下。“
林雪:“……好个建议了一下。”
咔哒——
门开了,一架拉着铁栅门的老式电梯出现在众人眼前。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棱镜疗养中心(12)
“这电梯……怎么还带门的?”
邱晨茫然地打量着看起来有些生锈的铁栅门,试探性地拉了拉,这种门一动就响,吓得他立刻缩回手:“不行啊,这道门也锁着!”
“你急什么?”花衬衫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抽出一字发卡,将脸贴在铁栅门上观察锁眼,“这种老式锁难度不高,再开就是了。”
南君仪站在一旁,目光沉静地注视着这座老式电梯。
林雪轻轻啧了一声,皱着眉解释起来:“科技发展得太快,你们年轻人的确没什么渠道能了解到这么古早的电梯了。上世纪的电梯大多是手动或者半自动的,甚至需要一个人在里面专门操作确保安全。”
“什么叫你们年轻人。”邱晨嘟囔了下,“林姐你看着也很年轻啊。”
林雪本想克制,最终还是没忍住笑了一下,她连忙咳嗽一声,转头看向南君仪:“接下去你打算怎么安排?”
“邱晨要找人,自然得下去。”南君仪的声音平静而不容置疑,“阿丁会开锁,必须跟着一起下去。”
正在开门的花衬衫忍不住“啊”了一声,怪叫起来:“怎么我帮了忙也还有我的事啊!”
随着他话音刚落,上锁的铁栅门应声而开,电梯终于真正开放在众人面前。
南君仪没有理他,而是看向林雪,语调仍然平静无波,好像在说的并不是自己的事情一样:“今天下午浪费太多时间了,在饭点前未必能找到人,最坏的打算是还要下去几趟。你太过感情用事,感情用事的人有一个邱晨就足够了,所以我需要你留在这里为我们把风。”
花衬衫眨眨眼:“你也跟我们一起下去啊,那还行。”他暗暗松了口气。
林雪看着花衬衫,玩笑道:“这么放心啊,难道不怕我跑路?”
花衬衫嘿嘿笑了两下,南君仪则没说什么。
正直与善良在任何时候都可以成为一张通行证,在这种环境下对坚守道德的林雪自身也许有害无益,可对于南君仪来讲却是一种助力。
“既然没人对安排有异议,那就走吧。”南君仪简洁道,率先进入电梯轿厢之中。
电梯很老旧,控制面板上只有两个按键,是前往地下的,还有一个类似圆盘的铜制装置。
花衬衫瞪大了眼睛:“等等,这只有往下的啊!那我们等会怎么上来?就算我会开锁,也不代表我能开电梯啊!”
他说着就要往外钻,被南君仪利落地扯住后领拉了回来。
邱晨也感到奇怪,凑在控制面板前研究起来:“是啊,真的只有往下走的,那些护士医生难道不用这个电梯吗?说起来我们刚刚好像也没有在外面看到按键,那这个电梯岂不是一次性用品?”
“用这个。”南君仪指了指圆盘上的把手,“更加老式的电梯操作面板看上去会像一个方形箱子,电源需要插入钥匙启动,还有一堆按钮。这里不需要那么复杂,直接手动调控就可以了。”
“啊?这还不复杂啊,还要自己转,还是现代电梯好。”邱晨嘀咕了两声,看着南君仪熟悉地拉上铁栅门,启动开关,又有些疑惑地问道,“你们看起来应该比我们大不了几岁吧,怎么知道这么多?”
南君仪似笑非笑,伴随着电梯下降,他的声音似乎也往下坠落:“有些事只要经历过一次,你想忘也忘不掉。”
不知为何,花衬衫跟邱晨都感觉脖子后面似乎飘过一阵阴风,打了个哆嗦。
而南君仪只是看着这座年代显然不太正常的电梯陷入了深思。
电梯的“古早”只是相对于他们这些外来者而言,对于这座造型古朴的疗养院已经算得上相当先进。
使用过这么老式的电梯,看来这位锚点的主人年纪不会太轻。
南君仪的脑海之中突然闪过那名轮椅老妇人的身影。
会是她吗?一个垂垂老矣的妇人,又有什么样的执念?
电梯停了下来。
通过铁栅门,三人能直接看到电梯一直在顺着墙壁下滑,而地下一层的电梯并没有像地上那样再设置一道门,因此抵达时,直接就能看到外面的布置。
花衬衫死死闭着眼,紧贴在邱晨背上:“要是有什么不对劲,我们赶紧走啊。”
邱晨也有点紧张:“要是看到什么东西我肯定会啊,可是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啊!”
南君仪:“……”
地下一层是一条很长的走廊,只在中心处开着一盏相当微弱的灯,形成一个圆形的光照范围,其他的地方几乎都暗得看不太清。
走廊两侧都是紧闭的铁门,像是监狱一样,只有门上方留出一道窥探的长方形漏窗,非常窄小,最多只能容纳一双眼睛。
花衬衫不敢去贴着南君仪,只好死死抓着邱晨的衣服,疑神疑鬼道:“等等,要是护士们突然要下来,那我们怎么办?”
邱晨本就有点害怕,被他吓唬得也没了好气:“天要下雨,娘要嫁人。该干嘛干嘛,到时候再想!”
花衬衫就不说话了。
南君仪保持着一定的安全距离,对着打开的漏窗往里看了看,谁知道里面会不会伸出一双手或者贴过来一张脸。
里面很暗,给人一种潮湿阴暗的不适感,他料想待在这种房间里的滋味一定不好受。
比起南君仪,邱晨就迫切得多,他趴在每个窗口上小声地呼唤着方璐瑶的名字。
终于,有个窗口回应了他。
“啊——”
那是一个非常含糊的声音,却望不见人,也几乎听不到什么呼吸声,邱晨甚至不能明确声音的来源,可即便如此,他仍然兴奋地待在原地,继续用那种压低过后显得过度轻柔梦幻的声音询问。
“方璐瑶,是你吗?”邱晨几乎是屏住呼吸,“你在哪里?怎么样了?我带了阿丁还有南先生来救你了!你快说话啊,阿丁会开锁,我们一下子就能把你救出来!”
“啊——”
那个声音慢慢近了,似乎从房间的内部挪移出来,以一种非常缓慢的速度。
长窗的局限性非常大,如果邱晨把脸太贴上去,那仅有的一点点残光就必然会被他完全遮住,于是他不得不把自己往后拉开点——最重要的是花衬衫也在背后死命地拽着他,如果邱晨不想窒息就只能往后仰。
窗户的后面,出现了一个扭曲轮廓,慢慢地蠕动着拱起身体,那是个年轻的女人。
她的大脑跟脖子被束缚在两个铁制项圈里,透过狭窄的窗户,目光呆滞到无法聚焦。
是303。
在邱晨惊恐地踉跄着倒退时,南君仪认出了这张脸。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棱镜疗养中心(13)
“原来她们被转移到这里来了。”
南君仪若有所思。
303显然还保持着一定的思维,只是非常稀少,这种行动更趋向生物对光跟声音的本能反应,她并没有真正对外来者产生什么感受与反应,否则绝不会呆呆地站在那里等待着。
“这个反应,是额叶被摘除了吗?”
南君仪试图观察她的伤口,可303只是站在光之中,她身后是几乎将人完全吞噬的黑暗。通过那一扇小窗,实际上什么都看不见,所能窥探到的不过是一种寂静的昏暗,昏暗之中一个活动着的佝偻人影。
当你敲敲门或发出声音,那人影就本能地行动过来,痴痴呆呆,她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此。
“摘除前额叶?”邱晨倒吸了口凉气,他退后两步,差点踩着花衬衫的脚,“什么……什么意思?那些医生护士把她的……摘掉了吗?那方璐瑶会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