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没有在外面过多消磨时间,很快就折回义庄。
见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出现在门前,义庄里才睡醒的众人眼睛顿时一亮,总算松了口气——天知道他们睡了一觉醒来发现少了两个人,特别还是两个能扛事的领导者的时候,心里到底有多发毛。
唯独阿金仍是早上的那副模样,可能更糟,他被捆绑着蜷缩在地上痴痴发笑,神智看起来已经残留不多,整个人如同一条虫子般在地面蛄蛹着,背脊弓起,嘴里始终发出一种怪异的“沙沙”声。
这让程谕很是受不了,不知道到底是忍受不了阿金变成这个模样,还是忍受不了阿金带给人的怪异感,皱起眉头道:“他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污染吗?”
“不确定。”南君仪摇摇头,有些话可以告诉观复,却不意味着眼前这些人也能够知道,“现在没有太多信息,无法做出判断,我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待着,看阿金的情况。”
这让程谕有点焦虑,他这会儿睡饱了,大脑终于有精力开始处理这些寻常的社会关系:“可是,早上来的那个女孩子……出事了,她没回去,中午肯定有人会来,不管是送饭还是询问下落……我们要怎么跟人家交代呢?”
“那就先把尸体藏起来。”
南君仪倒是很平静,声音之中听不出半分波澜,好像人命全然不值一提。
其实南君仪一开始是打算通过尸体来测试永颜庄的反应,因此才把人抱到门外,只是这种近乎于破罐破摔的解决思维很难说没有受到昨夜的影响跟恐惧——现在冷静下来,察觉到这种行为的不妥,让永颜庄的人直面娃娃脸的尸体,无异于一种挑衅。
那时候谁也不知道到底会发生什么,最重要的是……他们需要娃娃脸的尸体。
准确来讲,是南君仪需要。
刚刚才检查过尸体,南君仪能感觉到娃娃脸的尸体在异变,这种异变有好也有坏,好处是能让他们找到更多的线索,坏处是异变的娃娃脸很可能成为威胁。
无论如何,他们只要想得到更多信息,必不可免要冒一些风险。
齐磊一愣:“什么意思?”
“藏尸。”程谕沉沉地说,“你的意思是,让我们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南君仪打了个响指:“没错,就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像康永富死了,永颜庄的人也同样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一样。只要互相当做不知道,她们会千方百计地让我们留下来,而我们也确实需要留下来。”
程谕皱紧眉头:“我们难道就一直要这么待在这里等死?”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南君仪目光微沉。
程谕却摇摇头:“我不相信没有别的办法,我也不认为我们应该坐以待毙,不管你们怎么打算,等中午她们送了饭,我会自己出去探索一下。就算所谓的锚点有自己的规则,我仍然相信一切事物都需要逻辑来运转,这些女人既然没有强制性地将我们留下,是我们主动选择留下,那么我们应该也可以主动选择离开,或者说,主动选择前往别的地方休息。”
齐磊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什么来,他天性里的软弱让他无法对自己的主张坚持太久,也恐惧于一场冒险。
“可以。”南君仪并不介意有人提出截然不同的想法,“观复,你跟钟简还有齐磊去把尸体藏起来,别忘了食盒。我会跟程谕说一下有关污染的情况,或者你们谁更喜欢沟通,我也不介意换班。”
很显然,观复跟钟简都并不喜欢跟人沟通。
南君仪没再多说,带着程谕走到了角落里。
尽管程谕不赞同留下等待的想法,可南君仪不认为这是什么矛盾,更不会因此希望程谕因为本可避免的规则送命——于是他尽可能详细地讲述了有关污染的概念跟可能性,只要程谕能够及时注意污染的蔓延,仍然有活下来的机会。
程谕当然也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听得非常认真,最后他许诺道:“你们放心,如果我逃出去了,一定会找人来救你们的。”
南君仪当然相信这是真的,他也同样理解程谕无法接受坐以待毙这件事,然而整件事的可悲之处就在于他们的喜怒哀乐对于锚点而言毫无任何意义,无法改变任何事。
如果程谕还能够活下来,那么最终他也会认命。
南君仪不知道哪种结果更好,又也许,自从踏入锚点的那一个开始,就再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正午时分,永颜庄果然又换了一名女性前来送饭,风情万种,妖艳迷人,仍是一模一样的年轻动人。
女人摆放好菜肴碗筷之后,只是媚笑着招呼所有人吃饭,提都没有提一句早上送饭的人,这让几人提前商量好的说辞彻底白费。
不仅如此,她甚至还拌了一碗饭,随后径直走向神智失常的阿金,看起来似乎是打算照顾他进食。
“别碰他。”南君仪才端起碗,见女人要去扶起阿金的架势,立刻转头喝止道,“他会伤人的。”
“会吗?”
女人含笑着转头回答他,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仍将躺在地上的阿金扶起来,她对待阿金的模样十分亲切,就像一个母亲对待自己的孩子那样温柔,似乎并不觉得他的异常有什么可怕诡异的地方。
之后女人从怀里摸出手帕帮阿金擦去脸上的灰,宛如照顾婴儿一般一勺勺将泡汤的米饭喂到阿金嘴里:“来,乖乖吃饭。……呵呵,你们看他多听话,怎么会伤人呢?”
一开始南君仪跟观复都准备好当阿金再爆发的时候立刻上前,可出乎意料的是,阿金却非常温顺,没吵没闹,甚至听从女人的命令把饭咽了下去。
众人面面相觑,皆感到一阵毛骨悚然,正午的太阳都无法驱散从身体里莫名涌上来的那股寒意。
“吃饭吧。”
最终南君仪只能这么说,众人没什么胃口,可还是硬着头皮端起了自己的碗筷。
就在这时,南君仪忽然注意到一个小的不能再小的细节,算上女人手里的碗勺,餐具还是六副,看来阿金还没有被排除出去。
从昨天康永富的死亡跟今早的送饭情况来看,永颜庄仿佛早已知晓义庄之中发生了什么,仿佛她们跟义庄一定存在某种联系。
这样看来,这座义庄未必是什么临时落脚的去处,更像是早就准备好的献祭场所,因此她们很确定每天会减少多少人数。
那么……
南君仪目光微冷,静静地看向被喂食的阿金。
女人仍极有耐心地将食物一勺勺送入阿金的口中,动作温柔无比,而且相当亲热——永颜庄的人对他们这些外来者确实非常友好耐心不假,甚至可以算得上引诱,可绝没有这样的热情。
看来今天晚上的祭品已然出现了。
四口棺材,如今已经满了两口,如果没有意外,应该就是那名大学生跟康永富在里面——如果它们全满了,又会发生什么事?
……该不会就到最尊贵的祭品出场了吧。
南君仪被自己这个想法略微逗乐了,他甚至都没想到自己竟然可以这么轻易地将这件事当做一个笑话来想。
吃过饭之后,女人就带着自己的食盒离开了,义庄里又只剩下了他们几个人。
“如果不急着要走的话……”南君仪看着程谕开口,“可以留下来先听我说一下现在已有的情报跟规则,如果你真有什么发现,也许能帮上一些忙。”
程谕沉默片刻,坐下来回答道:“倒也没有那么急,我可以等会去消食。”
这实在是个幽默的回复。齐磊观察着众人的脸色,拘谨地小小笑了一下。
南君仪见人全部到齐,这才开口:“蚕花诞会在大后天开始,算上昨天,我们总共要在这座义庄里待满四个晚上。”
“四个晚上。”钟简忽然开口,“四口棺材,不会是巧合。”
齐磊脸色煞白:“这……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昨天晚上的事,每个晚上都会发生一遍?”
“是,也不全是。”南君仪摇摇头道,“观复跟我发现里面两口棺材已经装满了,这意味着昨天那个去了永颜庄的学生大概率已经死亡。如果说四口棺材只是宣告仪式的完成,那么剩下的三个晚上,一定会有一个晚上什么都不会发生。”
这时程谕忽然转过头,看向缩在地上的阿金,他沉默了很久才终于开口:“他……阿金他变成这个样子,会不会是因为昨天晚上的原因?”
“什么?”南君仪一时间没能理解他的意思。
“就是……”程谕很艰难地说出这句话,“他失手把康永富推下去,所以也被选中了。”
南君仪很快就意识到程谕在说什么了,顿时感到一阵荒谬的好笑,他难以置信地看着程谕,无法想象这个即将要离开团队单独行动的男人居然在最后一刻,还在以这样委婉的方式劝告他们不要自相残杀。
很显然,最有可能变成第四个受害者的齐磊也听懂了这句话的潜台词,他颇为感动地看着程谕,嘴唇动了动,半晌只说出来两个字:“程哥。”
“而且,这玩意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太邪性了。”程谕在兜帽里摇头,兜帽一动不动,只是簌簌地发出响声,“我不觉得迎合它是个好事,我想的是,实在不行你们就按照康永富那个办法,烧了它,起火的事到时候再说……就算真起大火了,也总好过窝窝囊囊地死。”
说完这些后,程谕就再度站起来,日头还是很晒,可他的时间不算太多,于是对着众人挥挥手:“再见。”
第120章 永颜庄(14)
午后太阳毒辣,程谕才刚走了没几分钟,额头上的汗就已经淌得几乎要糊住眼睛,他找了块绿荫停下来,摘下兜帽后扯着领口扇风,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了擦汗。
他记得上下山仅仅只有一条路,可这会儿放眼望去,仿佛迷失山林之中,满眼都是密不透风的翠绿浓荫,树叶层层叠叠地织成一张大网,将阳光筛得七零八碎。
偶尔能从缝隙之中看到些许灰色的山体,可是只要走过两步,又是更深的浓绿,仿佛被困在了一座绿色的囚笼之中。
见没了路,程谕不得不在树上做些标记,而后再摸索前进,就这样不知道走了多远,他越走越是感到自己似乎始终在原地踏步,全然无法确定自己到底来到了什么地方。
这片山林沉寂得让人心惊胆战,简直比义庄还要更有死亡的气息,树木已经密得几乎看不见天上的太阳,只有从树叶泄露进来的光芒里还能确认天并没有完全黑下去。
程谕实在走得太久,久到甚至一时间都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该往前还是后退,而眼前的大树似乎都长得一模一样,就连标记都找不到了。
出于谨慎,程谕下意识挽起自己的袖子,那上面仍只有火焰炙烤后遗留的疤痕,还未曾蔓延上南君仪所谓的污染。
他轻轻松了口气,又再度皱紧了眉头。
其实有关于南君仪所说的那些话,程谕实在半信半疑,倒不是说他对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毫无概念,而是他不明白这种界限在哪里。
为什么一定要待在必然会出意外的义庄之中?外面的世界又到底是真是假?
邮轮所设置的屏障一旦跨越就会遭到污染——那么这种屏障的范围到底多大,这种范围是否存在相对应的意义?
这些问题即便南君仪可以给出答案,也不如自己亲身经历来得靠谱。
当然最重要的是,那座义庄显然不对劲,就算待在义庄里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入永颜庄,再寻找那个所谓的锚点,但是这么做未免太过被动,程谕不喜欢坐以待毙。
就在程谕胡思乱想,不想思绪迷失于这片深绿时,林间忽起淡淡的烟雾,连带着天也似乎也被浸染了,一瞬间暗沉下来,尽管仍有光线,却一时间无法分辨出具体的时间。
好在程谕早已将手机关闭省电,这时正好派上用场,看一眼时间跟方向。
正当程谕盯着屏幕的开机动画时,忽觉得脚下草丛簌簌抖动,似有什么东西爬过一般,他下意识看去,却发现草丛之中空空荡荡,仿佛被微风吹动,眼前竟延伸出一条崭新的道路来。
这路来得蹊跷古怪,让人摸不着头脑,程谕一时不敢妄动,直至手机开机确认了自己的情况。
信号当然是没有的,唯一能够确定的是时间跟方向。
然而确认方向也要有路可走,程谕再度将手机关闭,四面环顾,一时间没有别的办法,只能顺着这条新出的小路继续走下去。
不知是否程谕的幻觉,他越是往里走,越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声音起初很小,随后却大了起来,听着有些耳熟。
就像是……
就像是阿金口中“沙沙”声!
程谕悚然一惊,他正要顿足折返,却忽瞥见前面草丛间隐约一抹浓烈的红色,心不禁跳快半拍。
再往前走两步,程谕犹豫片刻,从地上捡了一段枯枝上前,轻轻拨开草丛,才发觉那是一只手的袖口,手往里侧折,因此一开始没能看见。
有个人倒在这里。
“喂。”程谕试探地喊道,“哥们?兄弟?你还好吗?”
见无人应答,程谕又靠近了些,用树枝戳了戳那人的脖子,却见枯枝直接浸入皮肉——全无任何肌肤的张力,仿佛软烂粘稠的米糊一般,这显然已是一具死人尸体。
这尸体单从外表来看,肌肤同样十分年轻,仿佛才剥开的鸡蛋,全无腐败的痕迹,与树枝所感受的情况截然不同。
这种全然矛盾的感知传入大脑时,程谕的胃里顿时间翻江倒海起来,他正要强忍恶心要抽出树枝,却发现这皮肉上黏连着许多细密到近乎透明的丝线,尽数缠在树枝之上,一时间抽动不了。
他不得不丢开这根树枝,改换几片叶子,用叶子隔着手跟尸体,小心地将这死人翻过身来。
隔着叶子,说不清是什么手感,程谕尽量放空大脑,以把尸体翻过来为主要目的,他侧过头深吸一口气,猛然一发力——
尸体才翻过身来,程谕就吓得跌坐在地上,下意识捂住嘴,脸色铁青,生怕自己吐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