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在手指触碰邀请函的瞬间感知到这么细微的差异,观复失去的过往里到底隐藏着多少秘密?
总不见得……是个眼是尺、手是秤的奸商吧。
“又是丝绸,又是刺绣的。”顾诗言单手撑着脸,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桌面,看着天花板想了想,“哎哟!我想到了,君仪你快快快,看看是哪家的绣法,不是各地名绣都各有自己的门道细节吗?说不准我们能推断出你们这次要去南边还是北边。”
南君仪:“……”
过了好一会儿,南君仪才缓缓道:“顾诗言,我学的是金融,不是刺绣。”
顾诗言乖巧地眨了眨眼:“你不能临时学一下吗?”
南君仪对她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微笑。
“好的。”顾诗言立刻换手撑脸,将期盼的目光投向观复,“那观老大,你看你能看出点门道吗?”
观复摇摇头:“我对此没有任何涉及,也不能。”
就在顾诗言感到失望的时候,另一头传来钟简生怕惊扰到什么的声音:“那……那个……虽然我看不出来刺绣是哪里的。但是,但是这片叶子,好像是桑叶。”
南君仪脱口而出:“蚕。”
“桑叶、刺绣、蚕、永颜。”顾诗言脸上的轻松瞬间消散,脸色顿时凝重起来,“有点破茧成蝶那意思在了,这兆头听起来不错,可真遇到了就不太妙啊——蚕茧,蚕蛹,听起来都有点危险。”
钟简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看着她们,小声地补充了一句:“我也不是很确定,如果错了的话。”
“确实是桑叶。”南君仪确认了一番,肯定道,“你没看错。”
顾诗言轻轻叹了口气:“桑叶是蚕的食物,我希望它之所以印在上面,只是单纯的装饰,而不是暗示你们三个是食物。”
没有人说话。
南君仪对蚕的了解不深,倒是听说过有关蚕一个让人不快的传说故事,现在他只希望这个锚点不至于像故事里那样要活生生地扒下他们的皮。
四人讨论完之后就散开了,是南君仪先起身要走,观复也跟着他站起来,于是最后谁也没留下。
时间也一分一秒地过去。
在快要下船的一小时前,南君仪冲了个冷水澡,然后走出浴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看不出什么异样。
“很好。”南君仪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自言自语道,“我很好。”
肌肤上残留的水还没有彻底消退,他闭上眼放空了一会儿大脑,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始穿衣服。
等走到门外的时候,南君仪又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房间,房间整洁如新,就像从来没有人住过一样。
他轻笑了一下,带上了这扇门。
下船的情况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值得多说的地方,钟简不怎么会挑话题,而南君仪跟观复都是沉默寡言的人,因此这趟短短的旅程几乎在沉默里度过。
很快,浓雾散开。
一条溪流出现在三人的眼前,不远处能看到大片的桑田,隐隐约约有村庄的轮廓。
第108章 永颜庄(02)
这次的新人来得时机很巧妙,几乎不需要特别去寻找他们。
南君仪三人往村庄处前进,没走多久,就进入到一大片望不到尽头的桑林之中。桑林之中仍存有未完全消散的雾气,丝丝缕缕如紧密交缠的线头,直到微风吹过树梢,雾气似脱了线,一个模糊的人影就从逐渐稀薄的雾中露出轮廓。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雾似茧,人如蛹,就这样破壳而出。
总共有五个新人,且清一色都是男人。
这让南君仪的心忍不住一沉,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观复,观复显然也注意到这次队伍的反常——男性占比数量已经不是惊人,而是彻底,不禁皱起眉头。
五名新人从雾气里踉踉跄跄地走出来,有些险些崴了脚,有些人踉跄着差点撞上树,显然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由得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神色困惑,眼中尽是茫然。
钟简站在一边,缩着肩膀,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任何存在感,佯装自己只是桑树旁长得过高的纤细小草;而观复显然善心有余,并不打算好心地浪费一下宝贵的唇舌跟口水,跟这群陌生人解释眼下的状况。
这让南君仪忍不住又开始怀念林雪跟顾诗言,甚至是时隼。
“这位老板。”
新人之中显然有人打算结束这场无声的交流,一个穿着开V衬衣的男人脚步轻快地走上前来,他显然相当熟悉如何与人交际,飞快地打量了下三个人,最终目光落在南君仪的身上,嘴角露出一抹恰到好处的甜笑,“能不能问下这是哪儿?”
南君仪看着他快要开到肚脐眼的V领,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又转回头对观复道:“你认为这次还会有新人吗?”
观复神色冷漠,目光扫过这片让人感到阴郁不适的桑林:“快到庄子了,应该不会再有新人了。即便有,既然没有碰到,那就跟我们没有关系。”
“这么没有同情心,难道你只怜悯小孩子?”南君仪淡淡道,“听起来不像是你的做派。”
观复瞥了他一眼:“我不会为未知陷入困扰。”
这时剩下的四名新人里又有人爆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怒吼:“妈呀!我的手机怎么没信号了?这什么鬼地方啊,基建设施这么差!不会给我送国外来了吧。”
说话的手机男明显还是学生,穿着很时尚,脚上踩着一双价值不菲的球鞋,看起来只在意他的手机,似乎来前正在打游戏,完全不在意自己现在身处何方,这会儿双手对着屏幕上的重连服务器乱戳,看上去烦躁无比。
南君仪微微叹了口气,停下脚步,开始给这五名新人讲解眼下的情况,他讲得非常简单清晰,将众人的处境直白地说了一遍——五名新人的困惑彻底变成了抗拒,看起来都完全无法接受。
其中一个戴着高价手表且穿着富贵的中年男人反应最为激烈,根本无法掩饰脸上的烦躁跟恐慌:“啧,你们到底是哪个节目组的?还是什么网红?我知道,现在人都上网,别把人当傻子了,我在网上见过,你们这群人为了流量就喜欢整一些恶搞路人的视频对吧?”
他一边说一边往公文包里摸了摸,掏出手机,轻蔑地看了一眼南君仪等人:“还是要打赏是吧?带我出去,我给你们一人发几百块就行了,够你们一天了吧。我等会有个几百万的单子要谈,你们抓紧把我送出去,不然到时候别说打赏了,你们少不了还要吃官司,那时咱们就得法庭见了。”
“请便。”南君仪语气平淡,甚至没多看他一眼,“没人拦着你离开,你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不信的人也可以跟着他一起离开。”
五名新人听他这么说,一时间都有些意动。
“这里走出去一公里应该需要十分钟左右。”南君仪看着远方,眯了眯眼,“不过你们最好排队走,这样第二个人就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第一个人暴毙的惨状。运气好的话,剩下的人不会立刻死,从第二个人开始到最后一个人会根据距离的远近,污染从重到轻依次出现在你们的身上,到时候你们再认命赶回来找我们,应该只需要死一个人就够了。”
这下五个新人全都哑火了。
深V男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一时间没有说话;而手机男的注意力再度回到自己的手机上,对信息左耳进右耳出,开始玩单机小游戏了;本已经打算转身走人的手表男则脸色铁青,一时间犹豫不定。
而剩下的两个人……
一个穿着连帽衫,微微低着头,脸差不多全藏在帽子底下,自始至终都一言不发;另一名则戴着黑框眼镜,一副书卷气,看起来文质彬彬的,神情看起来有些为难。
尽管初见信息不多,可南君仪对五个新人还是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深V男会主动交际,且大概率做的是“服务业”,所以擅长观察,较懂人情世故,最有可能“认命”服软,也更现实,选择组队行动的可能性极高,。
而手机男很明显是学生,完全陷入自我世界,对危险缺乏感知,行事自由,因此难以预测行动,大概率会跟上来,但不值得信任,更不适合作为队友,生存率也较低。
手表男年纪较长,思维固定,性格急躁傲慢,又有些身家,最难交流也容易引发冲突,尽量保持距离,避免被牵连。
连帽衫男没有暴露任何信息,不过遮遮掩掩,说明性格较为孤僻,或是对他人警惕心强,有待观察。好处是同样不容易跟他人组队,独狼一头,有什么意外也容易制服。
至于眼镜男,这类人大多性格软弱温和,谈道理不谈拳头,没有什么主见,容易随大流,暂时不必关注。
手表男四处看了看,见众人目光闪躲,没人声援,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晦气’,又色厉内荏地吼道:“谁知道你是不是在恐吓我们?”
“不让你们尝试的威胁才叫恐吓。”南君仪没什么太大的反应,“我充其量只是好心提醒你们尝试后的结局。”
接下来南君仪就没再怎么注意这群新人了。男人有一大致命的劣根性,那就是永远认为自己比其他人更有主见,更有想法,且极好面子,死鸭子嘴硬,没到绝路就不肯服软。
这次的队伍几乎全部都是男性,短时间也许不明显,一旦时间延长,难免会发生冲突跟肢体暴力,倒不如暂时保持距离。
如果金媚烟在这里,她的性格跟做事风格倒是能很好地润滑整支队伍,可也难保会不会因为她而产生更为强烈的冲突。
这次队伍里出现的男性实在太多了,不稳定跟不可控性大大增加。
见三名老人都只管赶路,五名新人虽然仍是半信半疑,但本着“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的想法,终究不敢落单,还是你推我搡着跟了上去。
没多久,脚下的泥土变为了石路——众人就来到了桑林的尽头,也是村庄的入口处。
从村庄入口处可以看到十几名年轻的女性正在采摘花朵,她们穿着轻便简单,又带点古韵,颜色都浅淡素净,不是浅绿就是淡蓝,说说笑笑着,有点儿像广告里会出现的采茶女。
更为特别的是,每个人的头上都簪着花跟桑叶。
见着生人到来,几个女孩被吓了一跳,宛如小鹿般怯生生地往另外几个面貌成熟的女人身后藏。
南君仪注意到这群女人的年纪差距最多不超过十岁,这里最为年长的女人看起来再成熟艳丽,从肌肤状态来看也绝不超过三十岁。
在青春面前,容貌的美丑显得不那么重要了,就算长得再一般的女孩子,只要足够年轻水嫩,看起来也不会太逊色。
而眼前的女性们正在最为青春靓丽的年纪,或美艳,或娇俏,或温婉,或灵动,或羞怯,各有风情,看得五名新人都有些直眼,不自觉地咽着口水。
“是路过的客人吗?”为首的女人看起来风流美艳,肌肤却像剥壳的鸡蛋一般柔嫩白腻,身材苗条,只有一双眼睛不再年轻,她轻描淡写地打发走几个姑娘,这才转身来笑吟吟地问道,“还是……几位听说了蚕花诞,专门来走一遭的?”
前半句话还算客气,后半句话眼波流转,就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挑逗了。
“蚕花诞是什么?”南君仪反问,又解释道,“我们是路过的旅人,在这儿迷了路,看风景不错,来这儿歇歇脚的。”
女人笑道:“是吗?那倒是有缘分。”
她倒是也没说什么缘分,只是话锋一转,又告诉众人:“不过你们要是想歇脚住宿,那就不太行了。一来是我们庄子里都是女人,不能留外男在庄子里过夜。二来是庄子里的女人平日里就做些纺织的活赚点钱养家糊口,家家户户都养蚕,二来快到蚕月……噢,也就是四月,家家都得准备闭户,不能四处走动。”
话音刚落,新人里忽然冒出个急切的声音:“既然要闭户了,那你们怎么走来走去的?”
南君仪跟女人下意识看去,发现是那个大学生,他这会儿也不看手机了,专注地看着女人,手机已经被揣回口袋里,看起来对社交有了很强烈的兴趣。
“那是因为这几天是快到蚕花诞了,等给蚕花娘娘的生辰过完生辰,那就真要闭户了。”女人掩口一笑,“要不怎么说你们有缘分呢,要不是正好赶上蚕花诞——你们再过两天来敲门啊,我们保准泼你们一盆冷水。”
这“冷水”两个字被她咬在舌尖,说得千娇百媚,不像警告,倒像调情。
手机男红了红脸,又悻悻道:“这有缘分,你们也不留客啊,这叫什么有缘分?”
南君仪却听出一些不对劲来,沉着地问道:“既然庄子不容外客,那怎么又有人听说蚕花诞来凑热闹,难不成蚕花诞可以让外人参加?”
“是啊。蚕花诞里有一道叫轧蚕花。”女人忽然将头上的几朵野花摘下来凑到南君仪的鼻尖晃了晃,花香混着她的脂粉香飘过来,似笑非笑道,“轧嘛,就是人挤着人,你轧着我,我轧着你呀,这是传福气呢,沾得越多,蚕茧的产量就越高,那当然是人越多越好啦。”
这个“轧”被放轻了音,听着就像“你压着我,我压着你”,南君仪很快就感觉到身侧烧来嫉妒躁动的目光。
他不禁轻“啧”了一声,注意着那几朵花,发现里面有几朵是真花,可是有几朵看起来是绸缎丝线做成的假花。
女人瞧他看着花,就笑道:“喏,这就是蚕花嘛,到时候要奉给蚕花娘娘的。”
“至于外人嘛……我们庄子不留外男,又没说不喜欢男人,都是些青春靓丽的姑娘,指不准就碰对了眼。”女人将花转了转,重新又别回到自己的鬓发上,带着一种优雅的风情,“你情我愿,春风一度,这种事也是有的,多子多福是好事,受蚕花娘娘祝福的。所以,进庄子虽然不行,但蚕花诞那天跟着姑娘们回家倒是可以。”
这话已经露骨到近乎直白,南君仪仍然一脸冷淡:“我们对这蚕花诞确实很感兴趣,可一下子没地方能落脚,不能进庄子,那附近有没有什么旅店给我们住几天?”
“那就看你们嫌不嫌忌讳了。”女人甜笑起来,“从这儿过去有个义庄——别怕,不是停死人的,是给蚕的。瞧你们的脸,蚕极有灵性又极娇气,跟人没什么两样,要是不好好伺候它,它就不肯留在家里了,再说它辛苦操劳一辈子,走了之后当然也要好好待它,所以我们就专门添置了个义庄。”
南君仪皱眉道:“为什么要做个义庄?义庄往往是为客死他乡的人置办,因着路途遥远只能停尸,可是蚕又没这个顾虑。”
女人笑道:“我们庄子养蚕的人多,规矩禁忌也就多,讲究也多,有些事儿祖上传下来说这蚕跟人是一样的,还更娇贵呢,总要给置办个去处,我们也只管照办。”
还不等南君仪再问,手机男急着讨好女人,顿时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道:“哎呀,大叔,你问东问西的干嘛,人家有忌讳听不懂吗?”
南君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