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要参与到仪式当中去,实际上不管海姬也好,神社也罢,他们都不需要我们的干预。”观复淡淡地看了南君仪一眼,“它们都只是锚点的背景,而不是锚点的主体。”
南君仪听得毛骨悚然:“什么意思?”
“蛭子村已经毁灭,完成仪式又能怎么样?难道死去的人就会活过来吗?”观复仍然很平静,“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的把戏。”
说完这句话之后,观复就带着小清再度转身离开了。
南君仪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儿。
这次的锚点跟‘美少年的梦’其实略有些相似,都是锚点主人自顾自地走着剧情,然而美少年的情绪会煽动他们,蛭子村却不然,几乎像是所有事都跟他们无关。
仪式注定已经无法完成,从开头的人形塑造就可以看得出来神官残暴恶毒的本性,如果小清的死亡真能让他瞑目的话——呵,那才是真见鬼了。
可是,如果锚点不在神官的身上……那么会在……
电光石火之间,南君仪突然反应过来。
除去海姬跟神官之外,这个锚点还有第三个存在——小清。
从头到尾就不是海姬跟神官的锚点,海姬享受这场仪式,神官需要完成这场仪式,唯独小清是唯一的受害者。
这是小清的锚点,这个被莫名其妙神隐而陷入恐惧的孩子,他的渴望最为简单:摆脱这一切,回到爸爸妈妈的身边。
南君仪快步追上走在前面的观复,看着小清懵懵懂懂的小脸蛋,一时间觉得大脑乱糟糟的。就在这样沉默的前进之中,三人来到第一天进入神社的那条走廊上。
火把仍然放在原先的位置。
观复沉默地注视着那些火把,忽然道:“你还记得之前那个庭院怎么走吗?或者记得这条路也可以。”
“怎么?”南君仪反问。
“去找他们吧。”观复的神情很平静,平静地就好像在说一件全然与自己无关的事,“我会等你一段时间,然后开始放火,烧掉这座神社。”
小清大部分内容都没听懂,那实在超出他的理解能力。唯有这句话非常清晰,他的脸色骤然凝重起来,轻轻抓了一下观复的耳朵,严肃道:“妈妈说不可以玩火。”
“不是玩。”观复回答他。
小清似懂非懂,看起来像是有点纠结,可还是选择相信观复,老实地趴了回去。
南君仪忍不住笑了起来:“你让我跟你过来,原来就只是为了帮忙做个传话筒?你难道没有想过,如果你烧掉神社的话,整件事就彻底没有挽回的余地了吗?”
既然担心无法挽回,又为什么要笑呢?观复看着南君仪的脸,脑海之中掠过一丝困惑。
“所以呢?”观复最终选择不去在意,“如果被选中的祭品是你或其他人,我也会做同样的事。”
南君仪一时默然不语,他注视着观复的面容,从中看不出任何情绪,然而他愿意维护观复的主张。
因此这一疯狂的行为由观复身上开始,蔓延向南君仪,他转过身,感觉身体里洋溢着某种轻飘飘的感受:“那就等我回来吧。”
“等我回来,跟你一起烧掉这里。”
第77章 蛭子村(21)
南君仪没能找到顾诗言一行人的踪影。
也许是神官察觉到南君仪跟观复的不良意图,让他彻底迷失在走廊上;又也许只是运气不好,让南君仪跟其余三人错过,跑了好几圈都是徒劳无功。
最终,南君仪放弃继续消耗所剩无几的体力,坦然地倚靠着房门在走廊上席地而坐,等待着午餐时分,那时候女童自然会出现。
如果神官还希望仪式继续下去,日常就不会变化,就算变化,也还有晚上——除非他打算一拍两散,换一波人来重新开始仪式——即便真是后者,南君仪也相信观复会搞得两败俱伤。
这个念头让南君仪莫名想要笑。
于是南君仪就真的靠着墙壁笑起来,身体微微颤动着,任由笑声在空档的走廊上回荡。
他一直都很不喜欢观复这类人,太过有主意的人往往都自视甚高,有些甚至低能到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而且常常会不自量力到以为自己能够跟锚点之中的强大力量对抗……
与这类人相处常常会让南君仪身心俱疲。
为什么观复会有所不同?总不能是因为这人还算善良……
把观复跟善良这个两个字摆在一起,南君仪笑得更大声了。
南君仪并没有想出答案,困意如潮水般涌来,他在猜想的过程当中就已经昏睡了过去,毕竟昨天晚上经历的一切早已让他筋疲力尽。
这一觉睡得太熟,熟到睁开眼睛时,贴着脸出现的女童差点吓得南君仪跳起来。
“跟我来。”
不知道是不是南君仪的心理问题,女童的脸看起来甚至有点阴恻恻的,那苍白的小脸跟黑森森的眼珠子显得更加诡异。
看来神官决定将仪式继续坚持下去。
重新在餐室见到顾诗言三人,他们的气色比之前更差了,看来一早上毫无收获。只有顾诗言抬起头,笑眯眯地跟南君仪打了个招呼:“怎么只有你一个人,观复不来一起吃吗?就算是意见不同,也没必要饿着自己的肚子,总不会是担心我们跟他抢孩子吧。”
这句话让大波浪下意识流露出尴尬之色。
南君仪摇摇头道:“不是这个原因,还有,不要说得好像你能抢过他一样。”
“那么……”如果是更安全的环境,顾诗言会用这句话开个小玩笑,然而现在她选择靠近南君仪,仔细打量着他的神情,“他在做什么?还是说了什么?于是你们决定尝试一下。是吗?”
南君仪淡然地将顾诗言的脸从自己的面前推开:“是,别贴我这么近,这样会显得你的脸很恐怖。我建议你最好先吃饭,免得等会吃不下。不过最好也别吃得太饱,避免等会跑起来不太方便。”
顾诗言悻悻地缩回身体,往嘴里送饭:“到底是多重口的话题,能让我吃不下饭?甚至还有马拉松活动,总不至于是叫我去溜神官吧。”
赵延卿想问的问题都已经被顾诗言问出来了,他干脆也不多话,直接专注地进食起来。
一直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观复仍然没有出现,顾诗言终于觉得有些不对劲起来,她不动声色地说道:“你们不会深思熟虑之后,决定给我们一个大大的‘惊喜’吧?”
“很难说算不算是惊喜。”南君仪颇为从容地端起房间里的一盏蜡烛,“我更倾向于认为,我们在做一件不那么轻松的好事。”
顾诗言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认命:“说吧,你们决定做什么?”
“既然这个仪式有问题,那么中止它就好了。”南君仪淡淡道,他的脸藏在火光之后,“我们打算烧了这座宅子。”
顾诗言看起来没什么惊讶之色,她轻声道:“你认真的?决定要跟这个莫名其妙的玩意对抗?我还以为你一向秉持着识时务者为俊杰呢。”
她说得很认真,神色也很严肃,没有半点要跟南君仪开玩笑的意思在。
大波浪已经惊叫起来:“什么……烧神社?你们疯了?我们会被你们害死的!”
南君仪忽然明白为什么观复会有所不同了。
“牺牲小清很简单,也很轻松。”南君仪的口吻冷酷到几乎有些残忍,“我们阻止不了仪式,把小清推出去,换取时间,不会有比这更轻松容易的事情。他虽然年纪还小,但谁叫轮到他了,算他倒霉。”
这话听得赵延卿瑟缩了一下,大波浪的表情则异常难看起来:“你……你不用在那里阴阳怪气的,又不是我们要选他的,这根本就不是我们的错。”
“我没有责怪你们选择放弃他,就像我说的,这是一件很轻松容易的事,只要闭上眼睛,封住嘴巴。”南君仪平淡道,“只要被选中的人不是自己,就没有关系。”
大波浪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厉声道:“那我们要怎么办!你这么聪明,你到是出个主意啊!别在那里指指点点的。”
南君仪仍然没有看她,只是对顾诗言道:“如果小清是乘客,那么邮轮的规则就已经变化了。发生在他身上的事终究有一天会发生在我们的身上,我们也会被选中,被推出去,没有任何反抗的可能,算我们自己倒霉。那也许停在这里也不是一件坏事。”
“如果小清不是乘客,那么他同样可能是锚点的突破口。”南君仪淡淡道,“也许中止仪式才是我们真正要做的。”
顾诗言默然片刻,缓缓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了。”
大波浪惊恐地看着顾诗言,像是完全无法理解她突然的倒戈,抱着头尖叫起来:“你们疯了!你们都疯了!我要去告诉神官,你们不会得逞的!”
她像是生怕被谁抓住一样,拼命地冲着外面的房间跑出去,不一会儿就消失得没影了。
“看来她做出选择了。”顾诗言摆摆手,看向赵延卿,“那你呢?是要跟我们一起走,还是什么都不做?”
赵延卿苦笑起来:“我跟你们一起。虽然我没有更多的经验,不知道哪个选择更好,但是与其做个伥鬼,那还不如当一回英雄。”
到最后,赵延卿居然还有心情开个小玩笑。
顾诗言闻言一乐,笑道:“确实,神社不就是伥……”她一顿,脸色倏然凝重起来。
“怎么了?”南君仪问道。
“循环。”顾诗言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原来如此,这是一个循环!”
南君仪跟赵延卿都听得一头雾水:“什么循环?”
“整件事都是一个循环,连带着我们也是。”顾诗言突然站起来,兴奋不已,“你仔细想想:海姬兴风作浪,神社的确……的确是战胜过它,且得到了长生,但是最终选择了屈服它,成为它的奴隶,对吗?”
南君仪有些困惑:“不错,所以呢?”
“神社跟我们,就好比是海姬跟神社一样的关系。”
见两人还是没有听懂,顾诗言比划起来:“海姬是灾难的开始,神社则是威胁的源头。神社为了平息海姬的怨气而源源不断地献祭自身,而我们从一开始就是神社的奴隶,没有反抗的机会,为了保命也选择顺从。”
赵延卿恍然大悟:“确实如此。”
“如果从这个观点切入,我们跟神社所做的一样,那么打破这个循环就是关键。”顾诗言缓缓道,“因为循环只会无限循环下去,不会有任何变化,那么小清被献祭后,说不准就会轮到我们,直到外力来阻止。”
说到这里,顾诗言一顿,有了循环的概念之后,她开始自我说服起来:“而且,如果真是循环,小清的死也不能解决任何事,无非就是平息海姬一时的怨气,满足神社今年仪式的需求,对寻找锚点根本毫无用处。”
顾诗言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猛然点头:“好!那现在我也支持烧掉神社!”
即便是相同的一件事,每个人也有自己不同的切入点跟思考方式,顾诗言的想法无疑为“打断仪式,烧掉神社”提供了更有力的依据。
虽然到现在为止,依旧只是猜测而已,可是能够说服人的猜测,在某种概念上就已无限趋近于真实。
南君仪啼笑皆非:“我还以为你刚刚就支持我了。”
“刚刚只是出于友情跟道德的人道关怀。”顾诗言对他翻了个白眼,“其实我心里仍旧觉得你俩想烧掉神社这个主意实在太疯狂太可怕了,可我实在没招,只能跟着你走。”
“但现在不同,现在我确信这是可行的一个办法!属于我的主观能动性。”
南君仪耸耸肩:“好吧。”
赵延卿笑了一会儿,倒是有些忧心地看向房门:“可是,那位小姐怎么办呢?”
“随便她。”顾诗言不太在乎地说道,她曾经多么温柔地安慰过那个女人,此刻的脸色就多么冷漠,“她是个大人,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既然她选择神官,那跟我们就是敌对的立场。如果我们被神官所杀,想必她也不会为此愧疚。”
说罢,顾诗言直接取起一支燃烧的蜡烛,四处看了看,开始引燃周围的可燃物。
就在这时,三人听见了熟悉的水泡声从餐室的壁橱里传来,这下他们终于看清楚那些东西的长相了。
跟南君仪看到的海姬很相似,不过他们的脸要更像人一些,身上的肉则尽数腐烂了,发出恶臭,看起来行动应该非常痛苦,因此在不停发出诡异的水泡声。
南君仪忽然间明白过来,神社房间里的壁橱不是拿来装被子,而是拿来藏匿这些异化的怪物。
想到第一天自己还将小清塞进壁橱里,南君仪忍不住一阵恶寒,不过现实已经容不得他多想什么了——
“跑!”南君仪大喝一声。
顾诗言立刻夺门而出,险些跟其中一名女童撞上,也许是火光太近,女童忽然惊叫一声,轻飘飘地变成一张小人形状的纸片,落在地上。
“这……纸人?”赵延卿不自觉地睁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