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理由不同,可山叶选择了相同的道路——奉献自我,他跟皮夹克做了一样的事。”南君仪叹了口气,也往椅背上靠去,“如果我们对此毫不感激,甚至逃避山叶的牺牲,恐怕必须在永夜里等到观复死亡为止,或者更糟糕……我们也将永远停留在永夜之中。”
时隼撑着脸,喃喃道:“这个锚点会不会太过感情用事了啊。”
“感情用事倒不是坏事,无论如何,起码有迹可循。”南君仪倒是神色平静,“也许是美少年怜悯他,也许是这个梦的底层逻辑让山叶注定成为时间的节点——”
观复皱起眉:“底层逻辑?”
“不错,美少年当初必然预见到皮夹克会遭到报复,只是没想到会如此惨烈,而目睹皮夹克死亡那一刻,这个梦就开始了。我们同样知道山叶会牺牲,因此在目睹山叶的尸体时,我们的梦也不受控地开启了新循环。”
时隼叉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我就是讨厌个人锚点这一点,解释权全归个人所有。”
“至于后面的事,我想也不必多说。在发现皮夹克的手表也不是锚点之后,我就猜测这个全新的开始才是关键。果不其然,的确被我猜中了。”
时隼的眉头紧皱,略有些垂头丧气:“梦啊,啧,这种东西在大净化里最麻烦了。”
“那么,‘大净化’究竟是什么?”观复不为所动。
时隼抬起眼睛,眼珠子滴溜溜地转动着:“老南,你看谁来解释?或者说观老大你爱听我这种通俗易懂版本的,还是听老南那种一本正经到能进官方教材的。”
南君仪淡淡道:“如果我想说明的话,为什么要找你来?请你吃饭吗?”
“我还以为你们俩是担心尴尬呢,还寻思着又不是相亲。”时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躲开了南君仪的死亡凝视,“行吧行吧,我来就我来,有事还是得我上,我懂的。反正刚刚也没说几句话,其实简单来讲就是……我举个例子吧,观老大你知道洗钱吧?”
观复道:“继续。”
“呃,那我说得再直观一点就是,如果你从别人那儿非法顺了点什么东西,可是这玩意很显然烫手,你不能直接拿出去跟人换。那怎么整呢,你就得开动开动脑筋,把它从黑的洗成白的。”时隼打了个响指,模仿爆炸的声音,“然后这玩意你就能用了。”
“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是不是如此,邮轮是怎么操作的也不清楚,但是这艘邮轮看起来就在以这种方式‘洗’锚点。”
时隼果断地下了结论。
南君仪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不是什么都没说吗?
观复沉默片刻,眉头微蹙:“我……还是不太明白,不过听起来很危险。”
“岂止是危险啊——”时隼戏剧性地拔高腔调,“简直就是……危险!”
话音刚落,时隼就收到了来自观复跟南君仪的死亡凝视,就算骁勇如时隼一时间也略微有些吃不消,只觉得后背发凉,赶忙解释起来。
“反正原理就是这样,简而言之,言而简之,就是我们这些勤劳的小蜜蜂下去回收大量的锚点到船上后,锚点包括人身上的污染就会堆积在邮轮之中,等到这种污染值抵达到巅峰,也就是垃圾桶终于满了,邮轮就会开始自动净化,我们称呼这个过程为大净化。”
观复面无表情地看着南君仪:“所以邮轮跟人一样,也会被锚点污染。那么,大净化里具体会发生什么。”
“会发生很多。”南君仪放下手中的餐具,正色道:“你可以理解为,之前所有锚点的集合体,里面的力量跟污染会以一种完全无序且混乱的方式彻底释放出来,甚至连邮轮本身也会因扭曲而大变样。”
时隼赶紧伸出手在两人之间摇晃,试图吸引注意力:“喂喂,莫西莫西,邮轮呼叫锚点,怎么新人还没进房,媒人就扔过墙了,过分!没人性!”
“那么,还有多久会进入下一次大净化?”观复眼睛都没眨一下。
“不好说。”南君仪回答,“并没有标准的锚点数量,不过按照时间来看,下一次大净化很快就会到来,具体多快,谁也不清楚。”
时隼见缝插针,摇头晃脑地发表自己的感想:“没错没错!担心也没有什么用的,你要知道,说不准在大净化到来之前就在锚点里死了,那也就是白担心嘛,所以完全不用考虑那么久远的事情。”
观复:“……”
南君仪:“……”
餐桌上陷入短暂却足够令人窒息的沉默之中,好一会儿,观复才将视线缓缓从时隼那张乐观到近乎让人怀疑他是不是存在智力缺陷的脸上挪开。
观复问道:“你是真心认为这个人能够活跃气氛吗?”
南君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恢复往日的镇定与平静,尽可能诚实地回答:“我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能力。”
“喂!”
该谈的正事都告一段落之后,三人总算开始共进晚餐,时隼中途就因他人的邀请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愤愤不平地吐槽过度冷清的气氛跟两人过河拆桥的嫌弃态度。
随着时隼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观复几乎是肉眼可见地松了口气:“他一直这么吵吗?”
南君仪深有同感:“一直如此。”
等到晚餐结束之前,两人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直到机器人收走餐盘,剩下杯中残酒,南君仪刚准备端起酒杯喝完离开,观复却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为了另外一个人的生命,可以付出自己的。”观复看着玻璃外吞噬一切的死寂黑海,在月光下,似乎隐隐起了些许波澜,“为什么?”
南君仪一怔,随即微笑起来:“我都忘了,你对这种事儿一窍不通。是吧,观复宝宝。”
他戏谑地调侃对方。
观复并没有反驳这个称呼,只是仍然平静地看着南君仪,目光之中不带任何感情,那种朦胧柔软的温情爱意注定与这双冷酷的紫眼绝缘,这片平静无波的死海恐怕这一生都难以掀起波涛。
“因为这就是爱,无数人为之追求,为之恐惧,为之着迷,为之疯狂,又为之践踏的东西。”
观复困惑:“为什么要践踏?”
“因为爱会让人摧毁自身,会将另一个生命变得远高于你自己,就像山叶那样,他将徐曦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所以他死了。”
观复淡淡道:“是吗?可如果不那么做,他仍然会死,你跟徐曦也会一起死。如果这是一笔买卖,我倒是认为称得上划算。”
不把自己算在里面吗?南君仪轻笑一声。
“那一刻没有来临时,又有谁知道结果,也许最终他能侥幸在混乱里逃生呢。”南君仪晃了晃酒杯,“最重要的是,如果徐曦并不领情呢?”
“你已经说过,那徐曦会被困死。”观复眼睛也不眨地说出答案。
南君仪忍不住仰头大笑起来,他完全靠在椅子上,饶有兴趣地看着观复,漫不经心地嘲弄道:“我可不是在说锚点。我是在说,如果你喜欢的人永远不喜欢你,不管你怎么做,都无法得到对方的回应,他厌恶、反感乃至践踏你的心……然而这一切正是因为你的爱给他带来困扰,那又该怎么办呢?”
观复道:“那就控制自己。”
“如果能够自控,山叶就不会飞蛾扑火了。”南君仪脸上的笑容变得淡漠,“他难道真的停下了吗?徐曦无法爱他,却重视着他,他难道不是想倾尽全力地报复这份友情吗?”
观复静静看着他。
“他要徐曦直视自己的爱火,因此才欣然在这爱火的燃烧下死去。”
爱啊,何其可怖,何其美丽,又何其惊人的存在,比邮轮带来的遭遇更无孔不入地贯穿人们的生活。
山叶是个好人,无疑是个好人,因此他也不愿意再维持那个谎言下去,他在真实的爱欲之中燃烧、焚尽、消亡。
让残酷的死亡为这份无望的爱带来终止。
“听起来很迷人。”观复一贯毫无波澜的语调下终于有了些许动容。
南君仪回过神来:“那最好还是不要太过迷人了,特别是你,否则我实在很难想象你会为此做出多么可怕的事情来。”
“你不是说,它是无法控制的吗?”观复答道,“我无法承诺一个无法控制的结局。”
这又不是一个要求。
也许是酒精微微有点上头,南君仪喝完最后一口酒,似笑非笑地跨越那道模糊的界限:“那就答应我,别爱上什么人,最好只爱你自己。”
他将酒杯放下,起身离开主餐厅。
直到入睡,南君仪都在相当愉快的微醺状态之中,他甚至在晚上八点接到顾诗言的消息,对方显然活下来了,只是情况不佳。
顾得猫宁:“)))5(转文字:别烦我,除非你要下船,我会来见你最后一面。)”
之后一连好几天,南君仪都没有再得到顾诗言的消息,不过她仍在线上,应该没有生命危险,而时隼显然对他怨气满满,偶尔撞见都会露出哀怨无比的眼神。
第七天,南君仪的桌子上摆放着一张新的邀请函。
第57章 蛭子村(01)
这次与南君仪一起下船的总共有两人——观复和顾诗言。
全是熟人,一个陌生人都没有。
拿到邀请函的顾诗言总算有了点动静,她主动邀请观复跟南君仪到自己的房间里谈话,理由是不想出门。
这正是南君仪跟观复现在站在顾诗言的房门口面面相觑的原因。
虽然已经联系过顾诗言,但是顾诗言的房间是一间小型的复式公寓,她通常待在二楼,在心情不好的时候从楼梯上下来非常缓慢,行动速度堪比丧尸跟爬行的伽椰子。
南君仪揉揉眉心道:“我该迟到十分钟的,那样我到的时候她大概正好开门。”
观复没有理解这句玩笑,依旧在看着门:“她的房间构造很复杂吗?”
话音刚落,顾诗言幽幽地从门里探出头来:“南君仪,小心我告你诽谤。”
到底有谁会受理?
南君仪有点无语,他抱着手靠在门口:“你堵着门干什么?”
“被子……开门的时候卡住了,我在拽。”顾诗言神色疲惫,又折腾了几分钟才把门打开,垂头丧气地往里走,“进来吧,别太客气,也别太不客气了。”
南君仪跟着她身后,才发现顾诗言在身上披了一条巨大的薄毯,看起来简直像是件拖地长袍,长长的摆尾堆在身后,难怪会在开门的时候卡住。
“你的状态还撑得住吗?”南君仪开始真的有点忧心了,他记得顾诗言在锚点之前就表现出过情绪低落的症状,“这次的锚点很难熬?”
“撑得住。”顾诗言连沙发都没坐,直接坐在地毯上,对着两人招招手,“是有点难熬,不过没有你想得这么难熬,我只是正好赶上生理期外加觉得稍微这么放纵一下实在是太舒服了,就持续到现在。”
南君仪:“……我真是多余担心你。”
顾诗言的房间并不大,她本人似乎就很喜欢拥挤窄小的空间。
楼梯上去就是卧室,虽然没有墙壁跟门制造出实体的隔绝,但高度差巧妙地分隔开两边区域,二楼可以清晰地看到一楼,一楼却很难看清楚二楼的情况,保证了足够的开阔跟私密度。
这种空间的利用也导致客厅略有些局促。
只有顾诗言跟南君仪时还好,观复一旦在茶几边坐下来,客厅就像缩小了一半,过近的距离带来更沉重的压迫感。
顾诗言毫不犹豫地起身,带着她的超长毛毯询问两人:“你们要喝点什么吗?想吃什么随便拿。对了,冰箱里还有水果拼盘,我托人从自助餐厅给我带的,南君仪你端出来吧。”
南君仪忍住翻白眼的冲动,才打开冰箱,就发现里面不止水果拼盘,还有一大盒被切好的冰激凌抹茶蛋糕。
观复不动如山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全然没有为自己得到他人服务而感到局促不安:“都可以。”
“观复。”南君仪端着水果拼盘,“过来端……不,分一下这个冰激凌蛋糕。”
观复默默起身。
片刻后,三人面前摆着一堆零食大礼包,被分到盘里的冰激凌抹茶蛋糕,水果拼盘,一大壶冰镇酸梅汤。
“老实说,这么混合搭配,我有点担心我拉肚子。”南君仪用叉子戳了一颗青提,脸色凝重。
顾诗言微微一笑,言简意赅:“吃。”
等该摆的东西都摆好,总算要开始谈正事,顾诗言将一块平板推到桌面边缘,确保三人都能够看清。
屏幕被山海分作两半:一座险峻无比的临海大山,山体上的植被完全无法让人感觉到生机,山脚下是灰黑色的礁石跟不断翻涌着的海浪。
整个画面看上去,山与海界限清晰,又全然相连,却处处透露出一种压抑无比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