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棱镜疗养中心(04)
南君仪并不讨厌林雪的善意。
在这样的高压环境之中,一个始终保持善意的人往往比过度精明的人更容易得到多数人的信任。毕竟没有谁能保证永远都不出错,可都期望在绝境里被拉上一把。
最重要的是,林雪的善意是让渡她个人的权利,而不是强迫南君仪让渡自己的权利。
光这一点,南君仪就没有讨厌她的理由。
在这场人与鬼的无尽追逐中,鬼固然可怕,人却也不是只知道逃跑与恐惧的猎物,一旦漠视甚至蔑视他们,也许就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为自己的傲慢买单。
这正是南君仪耐心与新人交涉的原因:就算不建立合作,起码也要知晓自己面对的是怎样一群人。
处于极端恐惧之中的人只会比鬼更难预测,林雪的善意在面对死亡时固然不堪一击,却可以在这绝望里带来摇摇欲坠的稳定,暂时维系起平衡——遏制住一部分蠢蠢欲动的恶意蔓延,减缓大多数人崩溃的速度,控制不可控的变数与毫无意义的情绪发泄。
可惜……这份善意对现在的情况并没有任何帮助。
听完林雪对污染的补充后,姜宁的脸“唰”一下变得惨白,其他人看上去也吓傻了,面面相觑着陷入沉默。
“你……”姜宁死死地看着林雪,浑身颤抖,伸手指着她,“你是在恐吓我,对不对?是报复我,报复我刚刚的行为!是不是!”
林雪很疲惫地看着她:“不是,就像我说的,本来我想隐瞒这件事,之后由我陪你一起行动。”
姜宁尖叫起来:“我不要!我不要跟你一起组队!谁知道这一切是不是你为了报复我编出来的谎话!你想让我跟你单独在一起,等我落单了之后你就可以随便对我下手!说到底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好心,明明知道有鬼还要陪我一起送死!”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凝固,众人微妙的眼神从姜宁转到了林雪身上。
善意的干预一旦失败,立刻就会变成培育猜疑的温床。毕竟道德并非实体,信任一个陌生人的空口白话,无异于携带重金进入赌场期望大获全胜,都是一样的高风险。
方璐瑶的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左右打量了一下,不知道该支持谁。
说到底,姜宁和林雪都是刚认识的,她其实谁也不熟悉。
南君仪只是站在门口,如林雪所要求的那样,将事情交给了她来解决,眼见房间里的争执愈发扩大,他若有所思地看向幽暗凄冷的走廊:“林雪,该走了。”
方璐瑶下意识抬起头,有些慌乱地问道:“什么该走了?你们要去哪儿?”
无论多么理性,方璐瑶终究只是个学生而已,如今情况几乎完全失控,她也无法再维持之前的冷静。
“锚点。”南君仪倒没吝啬这方面的信息,“在这里待得时间太长,污染同样会找上来,因此越早找到锚点越好。能够合作当然好,可从现在的情况来看,我们还是分头行动更稳妥一些。”
花衬衫与另外两个没怎么发言过的新人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可是又下意识看了看几乎崩溃的姜宁,最终闭上了嘴巴。
在这六个新人里,他们三个人的存在感一直都不强,如果不是南君仪注意到了花衬衫的异常,他大概率到现在也不会说上哪怕一句话。
这群新人看起来应该都是大学生或才刚刚毕业,尚还保留着一定的学生习气:服从权威、随大流、暂时无法抛却自己的自尊心与道德感。
就在方璐瑶思索的时候,邱晨抓了抓脑袋,试探道:“那如果说……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我们这边运气好,你看我们这边人也特别多一点对吧,都说人多力量大,要是比你们两位提前找到这个什么锚点的,那到时候我们该怎么联系你们俩呢?”
他的眼神有些闪烁,显然对自己说的话有些底气不足:“虽然是这种倒霉事,但大家相聚,也算有缘,能一起走的话当然最好。”
老人有经验,新人有数量,他们先找到锚点的可能性的确不低。
“不用联系,只要有一个人找到锚点,船会来带走所有人的。” 南君仪当然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于是淡淡一笑,他并不讨厌聪明的年轻人,又将目光扫过其他几个人的脸,“如果实在没有头绪,就努力活到船来的时候吧。”
他没等林雪,转身投入黑暗之中。
疗养中心虽然荒废许久,但是看起来并不破败,南君仪才走出去没两步,身后林雪的脚步声就跟了上来,她沉默地加快步子,让两人并肩前进。
转过几个拐角后,林雪突然停下脚步:“那边的墙壁上好像有字。”
南君仪用光扫过去,看到一个被钉上去的牌子,被霉斑侵蚀得很厉害,果然有字。两人往前凑了凑,仔细辨别片刻,确定是“保持安静”这四个字。
很难说这算不算一种提示,好在他们俩都不是特别多话的人。
又走了一会儿,前方逐渐有光,两人才发现走到了一条玻璃走廊前。
玻璃外是一座花园,雨水淅淅沥沥,尽数全打在玻璃墙面上,滑落的瞬间令外面的风景一块儿流动起来,看起来像是整座花园都在扭曲变形。
不过由于花园与外界相连,这座玻璃长廊是整座疗养中心里唯一能看到光源的所在,因此在倍感诡异的同时,也同样让人感到一阵平静。
就在南君仪下意识看向墙壁时,玻璃上却倏然倒映出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
几乎是下意识,南君仪转过身去,差点跟林雪撞上,好在两人反应都极快,于是一同看到了那个不知何时出现在走廊上的轮椅老人。
那是一个很难看出年纪的老妇人,老得惊人,头发白透了,而且异常稀疏。眼睛完全被耷拉下的眼皮盖住,脸上的皱纹堆叠在一起,嘴非常小,讲话的模样像在吃酸柠檬,一动起来,脸上几块肌肉都在颤抖,声音轻到只能将耳朵凑上去才能听清。
她在说话,需要人靠得极近才能听到“提示”,或者是被咬掉耳朵。
在这些任务地点里,除去喜爱杀戮的恶鬼之外,也存在于反馈善意的中立鬼怪——不过这类鬼怪数量非常稀少,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理会。
这样虽然不会得到什么,但是也绝不会失去什么。
南君仪没有回话,他只是平静地从老人的身边走过去,轻而无声,就像一个幻影。
林雪则忍不住回头看了她一眼,也很快回过头去。
老妇人嘟囔了几句,她的声音实在太轻太轻,轻得几乎没有任何人听见。
雨骤然滂沱。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棱镜疗养中心(05)
玻璃长廊的尽头是电梯,不知道是故障还是断电的缘故,电梯门正大敞着。
疗养中心废弃多年,连路上的照明灯都已经失去电力供应,更不必说电梯。
按照正常情况来讲,应该不会有开门杀的风险,可他们现在正处于超自然情况下。在各种灵异事件里,鬼怪偷电漏电都不算是难事,因此南君仪相当谨慎地扶住电梯门框,倾过身体看了一眼电梯的控制面板。
林雪则帮忙警戒,随后南君仪与她交换位置,她也进去看了一眼。
这倒不是两人不信任彼此,而是担心双方看到的信息会被干扰,导致认知出入。
南君仪总结道:“最低-2,最高4,总共六层要探索。电梯已经断电,找疏散楼梯。”
林雪当然没有异议,两人没多久就在电梯间的右侧找到了楼梯间。
在科技越来越先进的当下,自动扶梯跟电梯取代了最老式的步梯,不过这种老式楼梯并没有被淘汰,而是强制保留在疏散楼梯间里。
毕竟电梯需要电源支持,一旦发生火灾、故障甚至天灾等意外导致无法运行时,在高层楼梯的人最能信任的还是自己的双腿,这种老式楼梯在这种必要时刻就会派上用场。
按照消防要求,楼梯间是不允许上锁的。不过很多地方为了方便管理,也避免他人误入,往往会将楼梯锁起来。
这座疗养中心也不例外。
好在时间的确过去太久,门锁已经完全锈烂,留下一条半遮半掩的缝隙微微敞开,随着微风轻轻摇曳着,发出让人牙酸的“吱嘎”声。
林雪忍受着门被推开时发出的刺耳声音,门上的漆皮起卷剥离,被轻轻一碰就散落一地,她下意识拍了拍,随后一愣:“奇怪,怎么会没有下去的路?”
南君仪皱起眉头:“什么?”
“地下二层。”林雪下意识地抿了抿嘴,“楼梯间没有通往地下二层的路,会不会是独立停车场?入口在外面?”
南君仪思索了一点,肯定道:“有这个可能。不过现在雨太大了,我们先探索上面几层楼,看看有没有什么线索,等雨停了之后再到外面转一圈。”
林雪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办法,于是点了点头。
上楼时,她再度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长廊,那名衰老得可怕的诡异老人已然消失,不知为何,林雪的心里隐隐出现一种难以言喻的忧虑:“这场雨真的能停下来吗?”
二楼的房间几乎都锁着,只有四间能够打开,两人将能够打开的房间都观察了一遍,发现都是住人的单间。
有两个房间进了水,墙壁跟地板上爬满了被水浸透后生出的漆黑霉斑;另外两个房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相连的墙壁坍塌大半,一切都被掩埋住了。
走廊上还摆着脚手架跟几罐干涸的油漆,看起来最初时有修缮的打算。
三楼增加了图书室跟食堂,四楼的住房相对较少,多出一个极大的阳台和室内游泳池,泳池外是两个极大的更衣间,地上散落着一堆鞋子。
“这里完全废弃了,没有食物。”等到将三四楼大概逛完,林雪终于开口,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三楼的食堂只剩下固定死了的洗碗池没办法搬走,其他桌椅之类的东西几乎全部搬空了,更不用说安放食物的冷藏柜。”
“缺乏食物跟电源,前往地下二层需要电梯。”林雪握住自己的胳膊,“这座疗养中心已经完全荒废,我们也无法前往市中心寻求帮助。邮轮不可能只是单纯送我们来等死,那就只剩下一个可能……时间还没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只能等。”
林雪焦躁不安地原地来回走了一会儿,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回响着,她很快停住了,靠在了身后的墙壁上陷入沉思。
等待本就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而在寂静的黑暗之中等待着机遇出现,在生死一线借助超自然的力量寻找新的线索,这听起来已经不仅仅是可怕,更是疯狂了。
南君仪往阳台外看去,大门与玻璃已经被植物彻底入侵,堵得严严实实,不少雨水顺着植物间缝隙渗透进来,在地上汇聚成一滩散发着寒意的积水。
他唯一能确定的是,外面的雨越来越大,天色也越来越暗了。
这座疗养中心相当大,不要说他们两个人,就算加上那群新人同心协力,想要在黑暗环境下在几个小时内就探索完所有的区域,可能性也相当低。
如果不是意外导致了信任危机,双方本不会分开各自行动——就南君仪经历至今的经验来讲,邮轮不会安排必死的环境,第一天就全灭的情况几乎不可能存在。
更别说没有食物,也没有电力,如果不需要完全探索这座建筑,那他到底忽略了什么?
还有那句提示,保持安静。
之前新人生火时发出的动静绝不会太小,更别提他们抵达后相关的说话声……还是说要反过来思考,需要发出噪音?
不,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南君仪只觉得脑海里似乎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是他一时间没能抓住,垂眸思索道:“林雪,你对棱镜的了解有多少?”
“棱镜?”林雪一愣,下意识回答,“光学仪器?色散实验?监控?多样性?”
“我们又是在什么地方看到那名老人的?”
林雪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了:“你是说玻璃。”
“是镜子。”南君仪一边往楼梯口走去,一边解释道,“当时在玻璃长廊上,我注意到花园在玻璃上的模样是扭曲混乱的,那时候我以为是雨水,随后那名老人就出现了。”
林雪快步跟在他身后:“你的意思是,这里很可能是表里世界?”
“砰——”
南君仪还没来得及回话,一楼就不停传来巨大的撞击声,紧接着是玻璃爆裂的声音。
两人的脚步下意识一顿,随即顾不上说话,冲下楼梯,往一楼玻璃长廊的声源处跑了过去。
玻璃长廊前站着那群面色惊恐的新人,邱晨跟另外两个男生正举着一张椅子狠狠地往玻璃墙上砸去,通常来讲,玻璃墙不至于这么脆弱,可也许是时间太过长久的缘故,玻璃墙的中心已经蔓延开蛛网一样的痕迹。
而花衬衫正坐在地上,神情崩溃,抱着头不断发出沉闷的呜咽声,所坐的地方漫出一大片水迹,空气里传出一股尿骚味。
方璐瑶正跪在地上安慰他。
“姜宁不在。”林雪一下子注意到少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