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君仪试图放缓呼吸,可做不到。空气里有无形的手扼住咽喉,逼迫他呕吐的同时,只能吸入稀薄的氧气。太阳穴更是跳痛得厉害,像是有几十只虫子在皮肤下肆意撕咬。
“我……我得歇一会儿。”南君仪勉力对观复说出这句话,声音颤抖,“你可以……先走。”
他的头越来越痛,不止头痛,就连胸口也开始发闷,南君仪完全支撑不住,他可能昏迷过去几秒钟的时间,或者几分钟,时间的概念消失了片刻。
等南君仪稍微清醒一些的时候,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长椅上,冷汗已经湿透衣服。他的身体则遵循本能的渴望,如同树袋熊抱住大树那样,紧紧抱住了身旁的观复。
观复的手横过他的后背,搭在腰上,掌心不冷也不热,让人感觉很舒服。
“希望你不会觉得我在占你便宜。”南君仪迅速松手,以玩笑掩饰窘迫。经过休息后,他的头痛缓解了一些,焦躁紧张的感觉仍然存在,可不至于无法负荷。
观复没有回答,南君仪也没有在意,因为他们忽然都感觉到了一道让人恶寒的目光。
两个人猛地转过头去。
作者有话说:
虽然并不是什么很重要的内容但是简单科普下好了(避免读者觉得我硬卖):
人与人之间的拥抱、抚摸能让身体释放一定程度的激素,降低压力。在剧烈的情绪波动之下,得到物体(玩偶、观复)等物理支撑跟接触,也有助于在情绪崩溃下重新感知并控制自己的躯体。
至于更详细的内容请自学心理学。
第44章 美少年的梦(12)
那是个穿着校服的美少年,身体因过分消瘦显得格外纤细,苍白的皮肤在月光下显得几乎有些剔透,简直像个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他的脸上还透露着青涩,眉宇间却凝结着一种毫无生气的忧愁,此刻正站在离两人不远不近的地方,面无表情,宛如一尊被摆放错了地方的蜡像。
一种难以言喻的寒气毫无预兆地从南君仪的身体里涌了出来。
那无疑是个漂亮的美少年——徐曦的长相已算得上精致,却还稍逊眼前这个少年一点。
但是不对劲,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南君仪一时间说不上来,他紧紧注视着眼前的美少年,心脏在胸膛里砰砰跳动,神经又在开始疼痛。
一种模糊却剧烈的违和感攫住了他,让他确信其中必定存在某种异常:可是惨白的月光依旧悬挂于天迹,黑夜仍是那样绵长浓稠得叫人发慌,这条街道照旧空旷得不见半点人气……
深夜突然见到一个漂亮的美少年,固然有些不合常理,但还不足以解释眼下让南君仪身上深入骨髓的寒意跟异样感。
南君仪下意识转过头,想要询问观复,就在这个偏过头的瞬间,看到观复的面容,他已经意识到这种异常从何处而来了——
这个美少年看起来根本就不像活人!
南君仪几乎没再多思考,他一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盖在了观复的唇上。
冷汗顺着额头滴落下来,也许是南君仪实在太过小心谨慎,在过去的几次经历之中,他从来没有过一次是直接正面跟正主对上的。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呢?难道是他跟着观复出来这一点违反了底层规则?
还是……南君仪的心脏蓦然沉了下去。
还是他刚刚跟观复的肢体接触引来了这道象征死亡的目光?
——天地良心,他跟观复之间清白得就像一对陌生人。
不过,也说不准。在一群学生当中,唯有咖啡师跟警.官属于皮夹克这边的人际关系——尽管一个只为了挣些许咖啡钱,另一个大概率只是帮忙收尸的倒霉职场人。
在来邮轮之前,南君仪就已意识到娱乐作品里为了将角色配平,编剧什么丧心病狂的剧情都敢写出来,拉郎配也不是头一回,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美少年居然也有此爱好。
惊惧并着荒谬带来的好笑让南君仪的眩晕感直冲大脑。
要是因为这种狗血情节暴死在此,当真是死也无法瞑目!
街道的不远处,美少年仍是一动不动地注视着他们,目光空洞。夜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略有些凌乱,他僵立在那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在这场不知道过去多久的僵持之中,观复突然撇开南君仪的手,毫不犹豫地往美少年走去。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南君仪下意识想去拉住观复的手:“别过去!”
然而那已经太晚,观复人高腿长,没有两步就走到了美少年的眼前。
这个突如其来的行为一下子让死寂的局面产生新的变化,比之前还要更为强烈的眩晕感再度袭击了南君仪。
在按住眉心的同时,南君仪的视线捕捉到了相当惊悚的一幕:美少年睁大了眼睛,那种面无表情的脸上突然流露出茫然无措来,他像是一下子活过来了。
随着美少年脸上的神采越来越像活人,天空骤然开裂,惨白的月光被分割成两半,如同被撕扯开的幕布,露出的并非是什么舞台后台,而是一片更深不见底的,叫人心底发毛的虚无。
糟了!南君仪骇然地意识到这一切代表什么:梦要醒了——
坍塌的梦境如同暴风雨下的海面,南君仪的双脚好似踩在甲板上,随着波涛的起伏剧烈摇晃起来。他的身体被猛得一抛,整个人几乎要摔出去,他下意识往后一倒,重重地撞在长椅之上,紧紧握住把手。
心底深处,南君仪绝望地意识到这是无用之功,一旦美少年真正苏醒,他们就会消失在这场梦之中,如同海上的泡沫。
就在南君仪试图在最后一刻想出些办法时,不经意地一抬头,看到了让他错愕无比的一幕。
“——咯嚓。”
一声轻微却相当清晰的骨裂声响起,令时间也为之停滞。
南君仪浑身的血液似乎都被冻结住了,他惊愕地见观复的手——刚刚拂开他的好意,此刻正像刑具一般精准扼住美少年咽喉之上的手,指关节骤然发力!
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看上去也没有电影杀人的花俏,迅速致命,简洁干脆得如同打开一瓶汽水瓶盖。
美少年秀美的头颅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瞬间往一侧倒了下去,脸上的茫然还没来得及转化为痛苦,便已永久凝固。
他甚至没有挣扎,就彻底成为了一具真正的尸体。
观复利落地松开手,失去支撑的美少年彻底倒了下去,砸向不再塌陷的大地。
随后观复蹲下身,似乎正在尸体上翻找着什么,任由污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他杀人的手臂飞快攀爬上去,宛如活物一般的污浊贪婪地侵蚀到下颚处,在皮肤上勾描出不祥的死亡预兆。
南君仪简直要精神错乱了,他很确定这次跟自己长期的高度紧张和情绪压抑没有一点关系。
“你……”南君仪的喉咙干涩得好像在沙漠里晒过三天,带着些许灼热沙哑的痛楚,“你杀了他。”
观复居然承认了:“嗯。”他连手上的动作都没有停。
南君仪简直要笑出来,在莫大的恐惧、惊骇、错愕、绝望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之后,形成全然失控的情绪洪流,以至于南君仪居然真的神经质地笑了出来。
他并不是觉得喜悦或愉快,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太荒唐,已无法处理这些信息。
他笑了大概两三声之后,觉得自己离发疯就差半步了,才勉强停下来,抬头看着因为美少年死亡而凝固住的梦境,喃喃道:“天啊,你以前就杀过人吗?”
“没有。”观复似乎误解了他的问题,“但也不难。”
南君仪生平头一遭期望人体防御机制能发挥作用,帮助自己晕过去。
啪嗒——
就在这时,南君仪突然感到手上一暖,一朵小小的水花飞溅在肌肤上,于是木然地低头去看。
是血。
一开始南君仪以为是下血雨了,很快他就发现是自己在流鼻血。
南君仪疲惫地坐回到那张拯救过他性命的长椅上,从怀里掏出手帕,轻柔地捂住了自己鼻子,微微仰起头来。
先前观复手掌带来的安全感在此时此刻全然烟消云散,如果说在某个瞬间,南君仪曾想跟观复重新认识一下,并且与他打好关系,那么现在这个念头也已荡然无存。
那些荒谬的幻想,正如手帕上渗透出的温热血液,一点点从他的身体里流出去。
“你怎么知道这能阻止他。”轻微失血让南君仪再度冷静下来。
“我不知道。”
南君仪的耳边猛然炸开了水壶沸腾后爆鸣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他大脑发出的尖叫。
“更准确来讲,是没有把握。”观复意外地开始解释,“梦的筑造者往往就是做梦的人,做梦的人通常对梦境一无所知,而且梦是碎片化,不连贯的,未必会有什么逻辑,我想这就是为什么他看到我们却没有任何反应的原因。”
“直到你惊动他。”
“直到我惊动他。”
南君仪道:“如果刚刚我们就那么安静地撑过一个晚上,也许他根本就不会发现异常。”
在很早之前,南君仪曾看过一部与梦境有关的电影,男主人公由于常在现实与梦境两边往返,逐渐地开始难以分辨自己到底身处于梦境还是现实之中。是一枚永不停止旋转的陀螺,成为男主角分辨虚实的关键信标。
尽管美少年并非如电影一般通过某种工具构建了这场梦,可原理其实差不了多少,身处梦中时,他同样无法分辨自己到底是在梦中还是在现实里。
在没有“不停旋转的陀螺”的情况下,美少年本不会发现异常,更不会认为自己在做梦。
“也许如此。”观复仍然很平静,“不过同样会错失一些线索。”
南君仪一字一顿地说:“所以,你抛弃更稳定的选择,决定去赌一把?我想知道,是什么新线索值得你这样看轻自己的生命。”
“锚点。”观复回过头来,给出了一个南君仪完全无法拒绝的答案。
当然!当然会是锚点。
南君仪发觉他今晚的大脑实在太慢了,也许是这个晚上发生太多事,又也许他打心底抗拒观复杀人这件事,几乎完全没往锚点方面去想。
这让南君仪迫不及待地走上前来,跪倒在尸体旁边。
他看过很多很多尸体,同伴的,陌生人的,还有锚点里出现的怪物,可看到美少年年轻的面庞时,仍感到一丝不忍。
然而眼下可不是指责观复是杀人凶手的时候,更别提昨晚上这位美少年才刚以一种残忍的方式夺走了江月和林星的性命,从某种扭曲的正义观出发,观复也算是替天行道。
南君仪在心底宽慰着自己,问道:“你有什么想法?”
“很多。”观复仍在继续解释上一个疑问,“他出现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他跟上个锚点遇到的怪物不同,现在则能直接确定,这位美少年本身并非怪物,他没有任何动手的能力。杀死皮夹克只是他对感情绝望的投射,他依靠这种精神与情感的投射来杀人。”
“哪里不同?”
“感觉不同。”
你是野兽吗?南君仪啼笑皆非,最终摇摇头:“算了,我不是问这个,现在也已经不重要了。我是问你对锚点有什么想法?”
观复恍然:“噢。”
刚刚的翻找已有结果,观复将美少年的手举起来,一块被藏在袖子里的表出现在南君仪的眼前。
腕表的款式很老旧,跟美少年本身的风格完全不相配。
手表……对了,时间倒流?
南君仪下意识伸出手,连着那只手与腕表一同紧紧握住,神色凝重,仿佛这只连自己都无法拯救的手能够为他指引出生命的方向。
然而,预想之中的邮轮并未到来。
他仍置身于这梦境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