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复只是微微地笑起来。
南君仪看着观复,仿佛永远也看不够,觉得眼眶有些湿热,他等了很久很久,从希望等到不再希望任何人任何事,在他完全放弃的时候得到了这种全新的感情。
在很久很久以前,南君仪以为爱是一种炫耀,一种必须引起他人注意的表演,所有人都知道你被所爱,那该多令人陶醉。
就像他看许多沉浸在爱中不自知的人一样,那些人有意识或无意识地向其他人展露着,骄纵地仿佛这些是天经地义就该得到的东西,人们便也如他们所愿的羡慕他,嫉妒他,乃至憎恨他。
这实在是一件奢侈品。现在南君仪才意识到并非如此。
“我不想你一个人。我不想你一个人孤零零地躺在这里,我不想你只能在记忆里看到我,我不想……”他停顿了一会儿,“答应我,别来我的锚点。”
“为什么?”观复问,他茫然而不知所措,“难道你不愿得到早些解脱?难道你想被困在这片世界里被日渐消磨?等待一个完全随机的机会。”
南君仪只是看着他,好像眼前的观复是个不太聪明的小孩子,然后近乎爱怜地微笑。
“因为感情会让人犯糊涂,还有,不要再那么老实了,如果……如果那些锚点太危险了,就摧毁它吧。”南君仪的声音很温柔,眼睛却变得冷酷,“你现在已经能做到了,比在那个美少年的梦里所做的更有效,不是吗?”
因为感情正在让他犯糊涂。
第200章 欢乐镇(01)
时隼的锚点开启得很快,甚至没给南君仪太多休息的时间。
他跟观复再度下船时,看着邮轮上路过的几张陌生的面孔,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已经没怎么跟邮轮上的人来往了。
这段时光对于现实来讲并不漫长,可对于邮轮而言,却足够决定许多人的生死了。
南君仪几乎没怎么留恋地走入了锚点。
当他跟观复从雾气之中走出来的时候,发现两人正站在一条泥路上,而不远处正停着一辆马车,马车夫正对着他们招呼,热情地让他们上车。
这倒是很新奇。
南君仪慢慢走过去,打量了一会儿,发现马车的样式很古早,像是平日拉货用的,整体是木质结构,也没有顶棚,看起来应该有些年头了,磨损得非常厉害,依稀还能看到几根稻草卡在绳索长期勒压在木头上摩擦出来的凹痕里。
有三个人已经坐在车厢的小板凳上了,模样十分局促,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抱着羽绒服的男生试探地问道:“你们是不是也……?”
“也什么?”南君仪反问。
一个寸头男生挑剔地打量着他们俩,不太客气地说:“还用问吗?他们俩穿成这样,肯定是,你也不看看那马车夫穿的跟中世纪的人似得。”
这倒是个很敏锐的小伙,就是认知有点出入。
中世纪的人可不这么穿,不过对于大多数人来讲,一切稍微有点古早的服饰都可以被概括为中世纪。
南君仪笑了笑,没说什么,他上车时下意识踩了踩木板,有点儿像泡脚时试探水温一样,毕竟这辆车看起来就不太牢固,好在车子任劳任怨地承载着他们几个人,并没有发出任何让人惊慌的声音。
剩下那个女生则沉默地坐着,因为男性的增加,她显得越发拘谨起来。
羽绒服男叹了口气,看起来像是把南君仪他们当新人了,赶忙科普起现在所知的内容来:“你们俩不要怕……”
说这话的时候,他忍不住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的观复,下意识咽了口口水,像是有点心虚,又很快急切地说下去了。
“我们三个刚刚分析过了,现在大家好像是被拉到一个莫名其妙的地方了,然后前面这个马车夫要带我们离开,眼下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自己跟无头苍蝇一样肯定是不行的,大家必须要合作才能继续走下去。”
南君仪觉得很是有趣,就微微笑道:“好啊。”
羽绒服男振奋了一下,似乎完全没有想到南君仪居然这么好讲话,又下意识看了看观复:“那这位朋友?”
观复淡淡道:“我跟着他走。”
这让羽绒服男愣了愣,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点头:“那好的,对了,我姓汪,叫汪蒙。”
南君仪跟观复也交换了自己的姓名,而那个拘谨的女生也小声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她叫蔡秋静。
寸头男嗤笑一声,分不清他是看不起谁,反正他等羽绒服男科普完了之后这时候又转身拍了拍前面的马车夫,问道:“大叔?我们还不启程吗?”
马车夫乐呵呵地回答道:“当然没有,还要再等几个人呢。”
汪蒙颇为热心地帮寸头男介绍了他的名字:“他叫陆光。”
这样车上五个人就算互相认识了,他们又等了一会儿,看到远处走过来三个人,是两女一男,三个人脸色都绷得很紧,看起来不好说话,被马车夫招上来之后就沉闷地坐着,打量完他们的情况后就自己挨在一起坐着,似乎不打算进行什么交流。
汪蒙又跟他们大概说了下情况,那三个人点点头,也没道谢,也没自我介绍,就这样陷入沉默。
这让马车上的气氛变得有点尴尬,只有马车夫心情很好地哼着地方的小曲,尽管没人能听懂他在唱什么。
汪蒙实在有点受不了这个沉闷的气氛,就转头去问马车夫要把他们送去哪里,马车夫倒是很健谈,热情洋溢地告知了他们一些相关的剧情设定。
“你们要去镇子上。”马车夫愉快地说,“那儿正有个剧团在演出,听说非常有意思,去镇子里观看过表演的人不管才发生过什么悲惨的事,都会变得特别开心,忘记一切烦恼,我相信你们也是一样。”
南君仪跟观复对视了一眼,都感觉有点不妙。
能够让人忘记一切烦恼这句话有时候听起来也可以很毛骨悚然。
显然其他人也想到了这一层,脸色都有些不太好看,倒是那个叫蔡秋静的女孩子脸色恢复了些红润,她颇为好奇地询问马车夫:“什么表演能让忘记一切烦恼?这是在说大话吧,你看过吗?”
“没有。”马车夫神秘地微笑,“我不去城里,我还有家要养活呢。”
陆光又冷笑一声,表情看起来有点厌烦。
接下来又没什么人说话了,南君仪则在琢磨马车夫透露出的细节,锚点过久了常会带给人一种机械化的本能反应,那就是对细节归类。
让人遗忘悲伤的欢乐,在真实的世界里听起来只是一句夸张的广告词,可是在锚点里却像是一种黑暗的语言陷阱。
遗忘重要的东西往往代表丧失自我,或是受到某种精神操控,就像切除脑前额叶一样,谁会比傻子更懂得知足呢?
马车很快抵达了他所说的小镇,跟马车夫所说的快乐汪洋不同,小镇显得很萧条荒凉,墙壁上刷着小丑的头像,油彩已经斑驳褪色,空中飘着数十张宣传广告,地上已经落得到处都是,内容都跟所谓的剧团有关。
更糟糕的是,上面的小丑并不是笑脸,而是哭脸,看着有点阴森。
等人们想转头去找马车夫的时候,马车连同来时的那条路都已经消失无踪,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有些头皮发麻。
汪蒙硬着头皮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机,发现还是没有信号,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询问众人道:“不然我们分散开来打探一下情况吧?”
最后来的那三人组二话不说就走了,干脆利落得让汪蒙等人都有些瞠目结舌,他们三个商量了一下,汪蒙有点抱歉地看着南君仪跟观复说:“那个,我们三个一组,你们两个一组,没什么问题吧?”
南君仪摇摇头:“没有。”
汪蒙点点头,似乎还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下子就被陆光给拽走了,那个叫做蔡秋静的女孩则紧紧跟在他们身后,没有再回头。
转眼间,荒凉的小镇广场上就只剩下了南君仪跟观复两个人,他一时间觉得有些好笑。
“很友好的接送,不太友好的分队,他们甚至都没说什么时候集合,看来是不打算凑在一起了。”南君仪有点玩味,“这倒不是我头一次遇到警惕心这么高的新人,不过确实很少见这么有自主性的。我还以为大家都更喜欢抱团呢。”
“他们确实在抱团,不单单所有人都在一起才叫抱团,有时候抱团的目的就是为了排挤陌生人。”观复缓慢而平静地回复他,然后看向了右手方向,“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要去看看吗?”
“好啊,反正我们也要行动。”南君仪倒是无所谓,“不过你的人性实在进步得飞快,几乎让我有点害怕了。”
观复道:“这些东西我本来就知道。”
南君仪看了他一眼:“我真想知道精神之海到底给了你什么样的底层代码,它难道不觉得这样有点拔苗助长吗?”
观复轻飘飘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两人一边走一边观察这座镇子的模样,南君仪经历过两个女性朋友的锚点:顾诗言的小镇就像看起来非黑即白,两边的选择都很糟糕;而金媚烟的世界是一片原始丛林,人性跟兽性共存,让人感觉到自己一塌糊涂。
而时隼的……
这儿更像是一个被荒废的小村庄,从马车夫到建筑物都像是好几个世纪之前的东西,甚至让南君仪想到童话故事里的那些奇妙地点,所有的故事总是在那些贫瘠潦倒又破败的地方发生的。
他们按照观复的感觉来到了一座大剧院面前,比起村子,这座剧院简直豪华得有点吓人了。
南君仪喃喃道:“还好这是锚点,否则我真怀疑到底贪污了多少钱才能在这种地方修成这样的剧院。”
“要进去看看吗?”观复问。
就在南君仪即将欣然答应时,他们的背后突然传来了另一个异常稚嫩的声音。
“嘿!”
两人转身看去,没有看到任何人,直到那个声音的主人推开窗户向他们招手,南君仪才发现那是个小男孩,他有一头亚麻色的头发,跟满是雀斑的小脸蛋。
南君仪挑起眉:“越来越像童话故事了。”
那扇窗户很快就合拢起来,转变成楼下的门被打开,那个男孩探身出来,对着南君仪他们招招手,示意他们进来。
南君仪跟观复互看一眼,走入了这个小男孩的家中。
房子很逼仄,像个很小型的火柴盒,通往二楼的是一个看起来不怎么安全的老式木梯,像是三国里拿来困住诸葛亮的那种,从楼下往上看就能看到楼上大概率是个三角的小阁楼,也非常狭窄,住一个小孩子都会像虐.待,更别说是大人了。
“别看那儿。”小男孩用不符合他年纪的语气老气横秋地告诫他们,“那样很危险,如果你被他们发现了,你就会被他们带走的。”
第201章 欢乐镇(02)
说完这句话后,小男孩就转身去关门落锁,并且爬上小板凳将窗户窗帘也一道拉上,动作十分熟练老道,看起来就像是这样做了很久。
屋子里一下子就暗下来,只有一盏油灯幽幽地点着,勉强显露出些许光亮。
“坐吧。”小男孩吃力地抱来一个大水壶,倒了两碗冷水给他们,“你们可以暂时在我家待一会儿,反正现在只有我一个人。”
“噢?”
南君仪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儿甚至连椅子都不够三个人坐,只好坐在一个看起来是放东西的长木箱上,慢悠悠地问:“你不担心我们是坏人吗?”
这座小房子里并不都是儿童家具,甚至还有一张能让观复坐着的椅子,足见这儿本来是有个大人的,可现在大人显然不在家,毕竟这么狭小的屋子实在容不下更多的人。
小男孩腼腆地看着他,然后跳坐上那张对他来讲稍微有点高的椅子,似乎有点好奇地看着他们:“那你们是坏人吗?”
南君仪轻轻笑了笑:“不管我们是不是,你总该有点防备心,这样才安全。”
“是的。”小男孩眨眨眼睛,“小丑也这么说。”
观复忽然问:“小丑?”
“是啊。”谈到这个话题,小男孩突然变得有些不安起来,他在自己的椅子上扭动起来,“就是剧院里的小丑,他们有时候表演完了,其中一个红鼻子会跟我们说说话,一开始的时候是这样。”
观复问:“一开始的时候?”
“是的。”小男孩小声道,“在第一天表演的时候,大人们带着我们去看表演,红鼻子小丑就会来找我们玩,我们都很喜欢他。不过有些大人就不太喜欢了,他们会生气……”
“那大人们呢?”南君仪问,“你的家里人呢?你的父母呢?”
小男孩不说话了,他只是沉默地坐着,过了好一会儿,他用一种更小的声音说道:“他们不见了,人们说是小丑把他们带走了,后来人就越来越少了。也有人像是你们一样,来看表演的,然后他们也都不见了。”
说完这些之后,小男孩又很快再度乐观起来:“所以你们可以住在这儿!我家里很空,你们可以睡在我爸爸的床上,你们可以挤一挤,或者……或者我还能拿个木箱子给你们。”
南君仪看了一眼观复,观复也看了一眼南君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