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复不说谎,也不爱说谎,谎言对他来讲没有太多魅力,他并没有安慰人类的善意,也没有伤害人类的恶意,因此谎言在他的唇舌之中没有什么生存的空间。
房间里很温暖,浴室的水汽仿佛还没有彻底蒸发,因此沐浴液留下的香气带着一种潮湿的暖热感,蔓延在这过度温馨的房间之中。
“我没有这么做。”观复谨慎地回答他,“我……并不是有意识地要这么做,它只是附加的代价,在我认识到这一切之前,我也对此一无所知。”
“附加的代价?”南君仪挑起眉毛,“所以这是一种副作用。”
观复点了点头。
南君仪一把合上了那本书,书页碰撞发出的响声让观复不自觉地颤抖了一下,他并未感觉到对于暴力的畏惧,也不知道这种颤抖为何而来,生平头一次,他感觉到一种微妙的恐怖从心底蔓延开来,仿佛即将迎接某种未知的死亡。
观复很快就意识到那是什么。
是害怕。
在永颜庄时,他以为要失去南君仪的时候,也曾滋生过这种情绪。
他不知道南君仪会做何反应,于是心脏为此急速而焦虑地跳动起来,使得他感知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寒冷与恐惧。
“副作用。”南君仪又默念一遍,他将书随手搁置在茶几上,随后靠近沙发之中,深陷在一片柔软之内,“既然这只是一种副作用,那么它的主要目的呢?”
这个回答变得更艰难了,观复紧紧抿着嘴唇,眉头紧蹙。
这让南君仪有点心软,他迅速给观复找到了一些理由。如果早在观复发现这一切开始之前就开始了,也许是某些精神之海带来的意外,观复作为祂的孩子,祂的造物,难免会有一些附加影响。
他其实并不是非要强迫观复说出一个答案,只有一个态度也没什么不好。
“不用这么为难。”南君仪轻笑起来,“我并不是非要什么都知道,在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谜题是我无法解出来的,有时候我只是误打误撞地闯过难关,活下来。你难道没有想过自己其实可以什么都不说吗?我几乎没办法确定这跟你有关,最多只是怀疑。”
观复轻声道:“只是怀疑还不够吗?”
南君仪的神色微微一凝。
“怀疑一旦开始,就永远不会停下。”观复的声音依旧很平稳,“正如同恐惧,人们明知道黑暗之中什么都没有,可是只要制造些许响声,恐惧就会如影随形,夺走人的生命。”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很快变成面无表情的模样:“你对感情的认知倒是比我健康许多。好吧,既然你想自讨苦吃,不愿意走这个台阶,那就告诉我答案吧,打消我的怀疑。”
不知为何,观复却变得平静下来,他的心太过荒芜,对人的认知还不够深刻,却勉强能够察觉到南君仪的情绪。
南君仪有点生气,但不是为了那个“意外”,他气恼的是观复不肯接受他的好意。
他气恼的是自己的体贴不被接受。
恐惧自观复的身上消失了,他紧闭的嘴唇忽然不是那么难以张开了,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东西是否会恐吓到南君仪,可此时此刻也不再那么重要了。
某种轻飘的,愉快的情绪充盈着他的身体,令观复几乎要陶醉在这种酒一般甜蜜的柔情里。
“没有什么主要的目的。”
观复从沙发上起身,他起身时就像一只走出阴影的猛兽,他多数时候沉默,不意味着他不危险,正相反,意味着他相当危险。
他走到南君仪面前,屈膝跪下来,忽然靠在了南君仪的大腿上,他的头很沉重,带着还未完全消散的湿气。
南君仪将手放在观复的脖子上,他的手指下传来生命的脉动。
“只是因为我在看着你。”观复如此说道,他平稳的声音里带着难以察觉的愉悦,“我喜欢看着你,从一开始到现在。”
“我注视你,因此污染你。”
第187章 邮轮日常(02)
尽管早就知道观复并不是人类,然而眼睛总能欺骗大脑。
这是南君仪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识到观复的非人之处,仅仅是注视而已,一双沉默的眼睛,一道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
甚至不是来自于恶意,更不是一种馈赠,只是存在。
观复只是注视着他,精神之海便也同样浸透了南君仪,将他污染,使他获得一种全新的,并非人所能拥有的危险能力。
“那么……”南君仪的声音仍然很平静,却难以察觉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还是他的确对此漠不关心,“最终会怎么样?我也会像你一样吗?”
观复依偎着他的大腿,忽然轻轻笑了起来:“如果是那么简单的事就好了,只要我污染你,就能够留下你。只要我全身心地爱你,你就能够真正意义上地成为我的半身,陪同我一起成为这片精神之海的眷属,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将能够永远地注视着你……”
所以答案是不会。
看来这种“注视”最多只是赋予他一些微弱的能力,只是这种能力有时候能帮助他得到更多信息,有时候却容易拖着他陷入锚点。
这种视野……这种感知力……就是观复一直以来所看到的吗?
这让南君仪垂下眼睛,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观复逐渐冰冷的皮肤上轻轻摩挲起来:“只有我吗?这种注视?”
“只有你。”观复轻轻道,“精神之海本身流动着每个人的思绪,这些思绪汇流交错,形成汪洋,这种注视所寻觅的是你的本质,而不是简单的视觉感官。”
南君仪的声音变得慵懒起来:“那么,你看到了什么吗?”
“我不知道。”观复相当诚实地作答,“我看到一个疲惫的旅人,我看到一个坚毅的人,仅此而已。这种污染无法看到你的内心,也无法改变你的本质,更无法对你做出任何改变,它只是……只是让你更深地了解我的本质。”
房间里忽然沉默下来,只剩下呼吸声,南君仪没有说话,窗外仿佛传来海浪的声音。
不知道过了多久,南君仪忽然轻笑起来,在灯光之下,他脸上有某种极细微的东西仿佛冰雪消融一般:“也许这就是爱的真谛,污染、同化,在你看见我的时候,我也抓住了你。”
在观复下意识关注他的时候,自身也同时敞开了大门,这种注视带来的污染使得南君仪同样窥探到他的“本质”,哪怕仅仅是一部分。
这被混沌的精神之海所孕育出来的唯一生命,他的视野与凡人截然不同,他所遵循的规则也与世俗迥异。
“抓住了我?”观复重复着这句话,语速并不快,像是在品尝一道从未见识过的菜肴,他谨慎地问,“可是,这并不是你想要的?”
南君仪若有所思地微笑:“如果我们只是朋友,那么这句话很正确,朋友需要互相保留。可偏偏我们现在是爱侣,是情人,那么这些事就无关我想不想要,它只是爱而已。”
“听起来似乎有点残酷。”观复轻声叹息。
“爱总是残酷,甜蜜之事也往往带来残酷的回音。”南君仪却有些无情,“喜恶同因,瑕瑜互见,正如你的注视带来困扰,也带来甜蜜。”
观复终于抬起头来,他仰望南君仪,却并不卑微,他们再度注视,在彼此的眼睛之中看到彼此的面容。
美丽的皮囊,熟悉的皮囊,眼波之中流动的情感,像一根金色的丝线连接着他们两个人。
这总是令观复困惑,他已开始学习幸福与爱,却像被莫名塞入一个狭窄的空间,虽然获得安全,但一起身就不自觉地碰壁,他从未想过这份感情竟能衍生出如此多的难题,自己寸步难行。
“那么……”观复真诚地询问,“是困扰多一些,还是甜蜜多一些?”
南君仪只是微笑着在观复的唇角落下一吻,吻掉那些许潮湿的水汽:“你可爱的时候,就甜蜜多一些;讨厌的时候,就困扰多一些。”
观复既不觉得自己可爱,也不觉得自己讨厌,然而他在困惑的同时品尝到甜蜜,于是拥有了一份看似模棱两可的清晰答案。
很快,南君仪就靠回沙发上,象征这场危险的闲谈告一段落,他重新拿起那本书,认真翻开前几页,目光专注,看起来是真的来了兴趣,神色显得专注而认真。
书页翻动时的轻响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因此书再度合拢的声音也显得格外刺耳。
南君仪的目光才落在第一行文字上,就看着整本书在自己眼前被合上,这次轮到他的心漏跳一拍,眼睁睁看着一只手从他的双掌之中将书籍抽走,重新放回到茶几之上。
而等南君仪抬眼时,观复已经俯身靠近,阴影几乎将他完全笼罩,尽管身后已退无可退,可叫人喘不过气来的压迫感还是促使南君仪往后靠了靠。
不同于方才的温柔顺从,观复此时看着他,那双冰冷的眼睛宛如步出阴影的巨兽。
猛兽捕食时从来不会多说什么,观复也是相同的寡言,他的手从南君仪的脸庞处滑落,很快就握住了后颈,将南君仪完全禁锢在自己的掌控之中。
他回以一吻,比起污染,更像吞噬。
南君仪当然不会抗拒,一开始的确如此,后来是无法抗拒,甚至是无力抗拒,顺从的人很快就变成了他。
观复这才停下,对他微笑。
南君仪躺在沙发上,在昏暗得几乎重影的灯光下注视观复,他不无幽默地想道:“观复比大多数人对待感情的态度都要健康得多。”
爱不是死。
“你停下了。”南君仪微微喘息着,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观复只是轻轻抚摸着他的脸庞,表现出极大的耐心跟体贴:“你累了。”
“是啊。”南君仪不再去想那本书了,他确实感觉到自己有些累了,于是他伸出手,环抱住观复,“也很晚了。”
南君仪并没有听见观复的回应,只是感觉到自己似乎腾空而起,宛如在水波之中摇曳,被轻柔地送到了更加柔软的床铺当中,床单触碰着他的手脚,带来冰冷至极的触感,像是睡在一块蛇鳞之上。
好在观复的加入很快驱散了这份寒意,于是南君仪安然入睡。
他在迷迷糊糊间忽然想到原来观复的被子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它其实没有第一次感觉到的那么像一个拥抱,特别是在观复出现之后,它似乎变得越来越像一床普通的被子。
不知道时隼在这几天里休息得如何,反正南君仪跟观复相当愉快地度过了毫无打扰的三天。
这三天里,逐渐有人发现顾诗言跟金媚烟的消失,甚至引发了群聊里一场小小的风暴,毕竟谁都没有在群里看到与她们两人相关的邀请函信息,最终是时隼出来轻轻地揭过这件可大可小的事。
而金媚烟的锚点也在此刻开启。
在下船之前,三人来到餐厅吃了最后一顿饭,时隼烦躁不堪,将盘子里的煎蛋戳得细碎,流心的蛋液淌出来,像一条小溪。
“三天。”时隼发出绝望且恼怒地低吼,“居然就三天!我要叫她金扒皮!邮轮好歹平日会给我们好几天治愈身心的!”
南君仪平淡道:“时隼,不要玩弄你的食物。”
“你是我妈妈吗?”时隼叹气,还是拿块面包擦了擦蛋液,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道,“等等我们好像在很久远的当年的确有过这么一段近乎造谣的关系,没想到你还记得,也没想到我还记得。”
南君仪懒得理他。
时隼如果是个不理会就能闭嘴的人,那么他就不可能死皮赖脸地成为南君仪的朋友,他开始给流完心的蛋白撒研磨出来的盐粒,忧愁道,“好吧好吧,人生从来不会给人准备的机会,起码老金没有在小诗的锚点结束时就立刻拖我们下水,以她的人性来看,已经算是难得法外开恩了。老南,你觉得她的锚点会是什么?”
“我还以为你在见识过顾诗言的锚点后,能够意识到什么叫人是时刻变化的。”
时隼的煎蛋已经完全支离破碎,他忙着打扫残骸,努力把蛋白挪到另一片面包上,努嘴道:“我懂,我懂,可是……可是你也知道老金这个人,我始终觉得她让我毛骨悚然,她的锚点大概率也不例外。简而言之……”
“简而言之?”
“我觉得她不会像小诗那样是受害者。”时隼严肃地把面包塞进嘴里,“我现在最担心的是老金会针对我们,比方说我一进锚点然后就发现回家了,那我就真没招了。”
南君仪淡淡笑了笑:“金媚烟确实很危险,也确实……”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没有人能知道另一个人的内心,不要说亲密关系,就连许多人自身,也未必了解自己的内心。
南君仪也无法想像自己的锚点会是什么。
时隼将头搁在餐桌上,凄惨道:“希望这次不要来新人了,就算来了,也好歹活几个下来,看着他们莫名其妙的完蛋对我来讲真的是一个巨大的摧残。”
“静观其变吧。”
南君仪喝了一口咖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