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简到底为什么会做这件事。”
第164章 邮轮日常(06)
“我还以为你会坚持自己的答案,认为钟简只是受够了。”
南君仪简单地表达自己的态度。
“我确实是这么想的。”金媚烟眼睛都没眨一下,“不过也不妨碍我多了解一些情况,特别是小诗提醒了我一件事——钟简身体里毕竟有两个人格存在,两个人格都受够了的情况多少还是有点少见。”
时隼百忙之中颇有兴致地穿插了一句:“这么说,你是承认自己犯错了?”
金媚烟欣然点头:“我犯错很奇怪吗?”
这过于坦荡的态度让时隼悻悻地缩回去,继续冥思苦想过往的蛛丝马迹。
观复少见的在谈话之中开口,他看过每个人的每张脸,最终与金媚烟对视,询问道:“但是,知道答案又有什么用?你到底在怀疑什么呢?”
“没什么用,非要说的话,你可以理解为一种追忆。”金媚烟托着脸,漫不经心地微笑起来,“到底是什么决定了他最后选择这种高尚而光荣的行为,也许对我们没有任何帮助,可是起码我们能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顾诗言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希望这件事最终能有个合理的解释,否则就太恐怖了。”
对于容易多心的人来讲,这的确是一件太过恐怖的事——钟简为什么会做出这种事?钟烦为什么没有阻止?他们到底在最后想了什么?这一行为到底存在幕后操控还是出自本能?
是不是锚点在影响甚至摆布他们?
观复明白了:“你们担心出现新的状况?”
金媚烟只是眨了眨眼。
“啊!”这时,时隼突然怪叫一声,吓了众人一跳,“我刚刚突然想到一件事!正好跟这件事对上了。”
金媚烟问:“是什么?”
“钟简不喜欢车,不管是公交车还是旅游大巴、这种有点长条的车都让他很焦虑,有时候连看到玩具都很不高兴。”时隼高高举起手,“当时在火车上的时候,他就躲起来了,也一直没有联系我。”
顾诗言一挑眉:“我只知道他怕女人,没想到还怕车子,会不会害怕的东西有点太多了。”
金媚烟沉吟片刻:“那就对上了,他这次的锚点正好落在一辆公交车上,新人们说他一直看起来很应激。”
“不过,除此之外,我也不知道更多的事了。”时隼摸了摸鼻子,“不对,还有一件事,钟简有次说漏过嘴,提到他高中的时候转过一次学,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一般来讲也不会突然转学吧。”
顾诗言摇摇头:“这就不清楚了,转学有很多种可能,特别是高中的时候,生病、打架、父母工作调动等等,没有明确的联系。”
南君仪缓缓道:“通常来讲,双重人格是一种严重的心理疾病,钟简跟钟烦明显独立且共存的两个人格。这种情况通常被认为是经受过创伤.性.事件或在成长过程之中压力过大而进行防御机制……”
“意思就是,钟简遭受过很严重的创伤。”时隼打断了科普,“两种区别无非就是突如其来的精神创伤跟持续性创伤折磨,是吧?”
“……你要这么理解也可以。”南君仪一时哑然,“总而言之,联系起钟简对车有过很不愉快的经验,可能是直面过车祸,或者是自己就是车祸的受害者。”
“PTSD。”顾诗言叹息道,“看来我们给这个问题找到了一个合理的答案,希望这件事的确就是这么简单。”
金媚烟却看向观复,忽然问道:“你有什么想法吗?”
观复对这个问题皱了皱眉,冷冷道:“我不明白,你希望我对此有怎么样的看法?”
他敏锐地察觉到金媚烟似乎有所暗示,可那暗示却并不清晰,宛如某种微弱的试探,让观复感到不快,可无法明确这不快本质的源头是什么。
“别紧张。”金媚烟只是微笑,她的嗓音仍旧如砂糖一般甜蜜沙哑,“我只是随便问问,你不想说,或者没有什么想法都不要紧。”
时隼与顾诗言意识到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时隼下意识抱住花圈,而顾诗言则轻巧地退到了房间的一角。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将目光抛向了一言不发的南君仪。
南君仪对上那两道渴望的目光时,一时间无言了片刻,他没有立刻做出回应,而是如观复一般看向了金媚烟。
房间里的气氛已经凝滞得有些不妙了。
南君仪知道金媚烟想问什么,也知道这个话题到底为什么而挑起——金媚烟对观复抱有怀疑,她想知道观复对于钟简的死亡,是否有基于他自身能力的另一种“见解”。
从乘客的角度来看,南君仪无法抨击金媚烟的想法,换做是他,同样会抓住任何一种也许有机会逃离这艘邮轮的可能。
观复的情况的确太过复杂。
出于各种考虑,南君仪最终选择沉默,放任事态继续发展下去。
“如果非要说的话,我的确有个问题。”观复的声音比平常更为冷淡,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眸微微转动,他最终选择退让,没有跟金媚烟爆发冲突,更没有暴怒于那话语之中暧昧不清的暗示,“既然是PTSD,他又为什么会选择救人?”
这个问题让四人一愣。
“是啊。”时隼一拍脑袋,“观老大不说我都被绕进去了,这不还是没解释成功吗?我们一开始就问的是钟简为什么会救人?他又怕女人又怕车,最终居然在车上救了女人,哇塞,克服了自己的双重障碍!厉害了我的简。”
金媚烟有些无奈地看了一眼时隼,甚至有点不想开口了。
顾诗言倒是很快说出答案:“也许,他PTSD的核心就在于‘没有救到人’,甚至他的异性恐惧症很可能也是在这件事里形成的。“
南君仪若有所思:“我想在某种意义上,锚点导致了钟简的创伤场景再现。这既触发了钟简的应激,也如同再给一次机会一样,驱使着钟简去挽回之前的错误,做出与过去截然不同的选择。”
“从他最后救人的情况来看,我想钟简当是想要救人却没能救成功,或者是做出了某种错误的决定,这种巨大的失败重创了他。”金媚烟最终做出结论,“以至于在锚点里激化情绪后,他做出了跟平日完全相悖的行为。”
“听起来就像我玩游戏读档非要硬打HE大结局。”时隼有些悲伤,伸手在象征钟简的花圈上轻轻拍了拍,“我没有想过你这么乐于助人,兄弟,很高兴在你死后又了解了你一点,早知道我更该多花点时间跟你待在一起的,给予你入室抢劫一般的友情……”
时隼说话虽然一向幽默搞笑,这次也不例外,但声音之中却带着些许哽咽,众人也心生不忍,转过身去。
金媚烟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葬礼结束得很快,时隼在最后烧掉了那个花圈。
此后,除了个人记忆,钟简在邮轮上的一切痕迹都已彻底消散。
众人各自分散,顾诗言却追上了单独离开的金媚烟,邀请她喝一杯咖啡,金媚烟欣然接受。
“你当时还没有说完,对吗?”顾诗言放下咖啡杯,奶油在她的人中部分留下一圈乳白色的小胡子,她接过金媚烟递来的纸巾擦拭,“我想我们可以讨论一下。”
“正好。”金媚烟微笑道,“我想跟你聊聊钟简的另一个人格。”
顾诗言若有所思:“钟烦,更冷静,更平常,有时候喜欢阴阳怪气,总体来讲比钟简要更无所畏惧的一个人格,他不怎么怕钟简害怕的东西。不过……很难说,似乎只能通过怕不怕女人来分辨他们的切换。”
“简单来讲,钟烦这个人格更具有行动力。”金媚烟搅拌着咖啡,“说到这个,我其实一直很好奇一件事。”
“什么?”顾诗言问。
“到底为什么,大家都默认钟简才是那个主人格?”金媚烟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钟烦这个名字,是建立在钟简这一基础之上的吧。”
这个问题让顾诗言一怔:“这……”
“我并不是多么聪明的女人。”金媚烟微微一笑,对顾诗言道,“可是我对情绪与感情还算敏感。钟烦也许是钟简在遭遇困难后形成的保护型人格,那么他最终为什么没有选择保护钟简甚至是自己?”
顾诗言轻声道:“你的意思是……从那场事故里诞生的也许不是钟烦,而是钟简?钟烦才是主人格,只是他太痛苦,所以抛弃了自己的记忆,把所有负面情绪都丢给了钟简,直到……直到再次回到那辆公交车上。”
“我不知道,我只负责猜测我认为不合理的地方。”金媚烟对她甜蜜微笑,“亲爱的,我可不是医生。”
顾诗言陷入沉默,她往后靠在沙发里,沉吟道:“我听懂了你的问题,可是我仍然不明白,我不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我们到底是什么?”金媚烟站起身来,走到落地窗前,咖啡的热气蒸腾着玻璃窗,带出一片雾气,“我曾经对时隼说过,我怀疑锚点并不是为了污染而来,而是为了清除污染。”
顾诗言重复道:“清除污染。”
“这些从人心深处诞生的怨恨,这些痛苦、绝望、害怕……需要人去清除。”金媚烟轻柔地说道,“那么,锚点到底是以什么方式来筛选我们,是因为我们够坚韧吗?是因为我们够理性吗?可那些死去的人呢?我们都清楚,被选中的人各有缺陷,绝不完美。”
“而钟简的死,让我更加好奇,他的创伤几乎可以成为一个锚点,为什么他会是乘客?”
第165章 邮轮日常(08)
观复陷入到迷惘之中。
他不知道迷惘从何而来,大多时候事情都没有那么困难,就像观复从未对自己失去的记忆有什么感受,既然已经失去,那就没有追究的必要,因为痛苦也无法挽回失去,任何发狂的举动都找不回记忆,倒不如接受。
现如今,观复得到了南君仪全部的爱,无论何时打开门,那扇门后总会出现南君仪。
在属于南君仪的房间里,观复的东西并没有醒目地增多,可痕迹正在一点点增加着,任凭是谁都能意识到这个房间的主人并不是孤身一人。
这确实让观复感到满足,也同样将他推入更深的困惑之中。
因为南君仪爱他,正因为南君仪爱他,观复意识到这一点,这个男人正在压抑着自己某部分的天性来爱他。
尽管金媚烟的试探让观复感到不快,可让观复更加焦虑的是,南君仪为什么对此一言不发。
可是这焦虑毫无意义,因为答案早已给出:观复对自己的记忆一无所知。
观复无法分辨自己究竟想索要什么答案,他是个谨慎的男人,对于自己也无法明确的困扰,绝不会轻易抛出给他人索求答案。
因为那索求的并不只是答案,同样也还是问题。
索求答案需要足够清晰的问题。
葬礼过后又过了两天,这两天跟往日没有任何变化,南君仪仍然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仿佛金媚烟在葬礼上的步步紧逼只是生活里一件无关紧要的意外。
这实在太不正常了。
观复知道,无论南君仪想要知道什么,他最终会自己去寻找,自己去思考,自己去得到那个答案。
他所爱的人,就是这样的人。
这一天下午,顾诗言来做客,她即将进入新的锚点,也许是葬礼唤醒早已麻木尘封的恐惧,她决定再来见南君仪一面。
观复对于顾诗言之前那次不愉快的作客并不知情,只是坦荡地邀请人入内,对顾诗言仿佛见鬼般的眼神并不在意。
“要喝什么?”观复问。
听说同居跟亲眼所见总还差着距离,更别说顾诗言只是从时隼那边听说南君仪想要跟观复增进感情而已,她实在没想到观复居然这么快就能“登堂入室”,不过从上次她拜访南君仪的结果来看,还说不好到底谁才真正是那个登堂入室的人。
“白开水就行。“顾诗言干巴巴地说道,拘谨地坐在沙发的一侧,打量着看起来大有变化的房间。
观复给她倒了一整壶白开水,方便自己喝完再添,然后就坐在单人沙发里看书了。
他看起来非常自然,如同鱼在水中,似乎并不在乎这是南君仪的私人空间——顾诗言猜测他们俩大概都很享受彼此的私人空间。
南君仪就在这个时候回来,提着一堆打包的食物,看到顾诗言的时候也没有多么奇怪,毕竟手机上早就联系过了。
“要留下来吃饭吗?”南君仪问。
顾诗言受宠若惊之余还有一丝害怕:“你准备了我的餐具?”
南君仪道:“我从餐厅带过来的。”
顾诗言:“……”
食物当然很好吃,至于特意带回一份餐具回房间……这也不算多么奇怪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