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隼猛然瞪大眼睛,实际上没有那么快,他的身体仿佛卡顿着,眼皮是慢慢抬起来的,他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时间的操控下变得迟缓,迟缓以至于每个细节都清晰到叫人有些作呕。
观复却行动得很快,当然不如他平日那么快,可在当下的情况里简直称得上惊人,行走在光芒与黑暗之中。
时隼听说过观复曾经的壮举——跟三只怪物纠缠了数十个小时,鲜血与尸体简直能铺成各种意义上的尸山血海,他现在确信那一定没有任何夸张。
“时隼!朱光辉!姜枫!”观复从身后靠近齐慧,他握着女人的肩膀,冷冷道,“选!”
齐慧为他的冰冷而战栗,在强大的压迫感之下,她近乎不假思索地颤抖着喊出一个名字,仿佛在尖叫一般:“时隼!”
巨大的负罪感跟解脱感让齐慧彻底倒在了椅子上,看起来就像虚脱的病人,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冷汗浸透了她脸颊两侧的头发。
黑暗退去了,时间再次开始流动了。
时隼猛然弹起身体,世界的嘈杂再度进入耳中,不复之前那片近乎荒诞的寂静,他突兀地站在桌前,意识到自己重新掌控身体,看着几乎立刻出现在面前的双手,一时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而其他人似乎多多少少也从迟钝之中反应过来,姜枫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又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感到茫然,最终不知所措地询问:“为什么……是我们三个?
观复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没做任何解释,大概是醉酒的原因,他的神情看起来比平日更糟糕恐怖。
“因为真心话大冒险。”时隼观察着自己的身体,适应着时间的反弹,一边解释起来,“真心话大冒险没有时间上的限制,我们每个人都轮到一次后才结束,国王游戏很可能也是同样的规则,要一直玩到我们每个人都被惩罚为止。”
于是朱光辉跟姜枫不再说话。
齐慧则崩溃地大哭起来:“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想选你的……我只是……我不想,我也不知道……”
其实有过刚刚的体验之后,时隼对于齐慧的选择倒是没有什么太深的感觉,不选就是全灭,左右反正是要死的,比起那种慢慢被吞噬的时间停滞,他倒更愿意来个干脆的。
这同学会实在邪性得要命。
“说吧,惩罚是什么?”时隼痛快地询问道。
关小姐却怪异地微笑起来:“这就是惩罚,你已经达成了。”
众人一开始都没有明白,反应最快的是金媚烟,她摇了摇头,轻声道:“这就是出题人认为的惩罚。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时隼已经被‘牺牲’掉了,因为他被抛弃了,他已经没有价值了,所以惩罚已经达成了。”
时隼苦笑起来:“也不用说得这么详细吧,听起来怎么显得我这么悲惨,就不能说些是我运气好的话来听听吗?总之,我是认为没事就是好事。”
国王游戏与其说是危险,倒不如说是满满的恶意,从身体的摧残到精神的摧残,从被迫伤害朋友到“主动”成为帮凶……
接下来朱光辉跟姜枫又会遭遇什么?
答案很快就来临,仿佛是命运在对众人表达不满,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关小姐又一次抽到了国王。
“2号跟6号请起身,当着对方的面进行自我羞辱。”
众人翻开手上的扑克牌,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某种规则所致,2号跟6号果然是朱光辉跟姜枫两人。
金媚烟淡淡道:“这就是霸凌,要求双方在朋友面前摧毁自身的尊严,将友情跟耻辱挂钩,你们可以吗?”
朱光辉深吸了一口气:“没问题,我们都是被胁迫的。”
“霸凌本身就是胁迫。”时隼却不那么乐观,“受害者在暴力或强权之下被胁迫做出自己不情愿的事,然而带来的伤害却是真实的。”
沉默许久的南君仪终于开口:“大家转身,不需要离开位置,面向我所指的墙壁就可以,然后捂住自己的耳朵。”
众人略有些不知所措地照做,南君仪对着朱光辉跟姜枫道:“你们可以站远一点,接下来我们什么都不会听见,也什么都不会看见,发生的事情只有你们两个人知道。”
南君仪的头还是很痛,疼痛感让他说话的声音变得既冰冷又不耐烦,然而在这时候却有奇效。
大概又过去了非常漫长的一段时间,等待总是漫长的,不过对于南君仪来讲并没有那么讨厌,他看着观复的背影,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觉得既平静又放松。
他知道自己只要伸过手去,观复就会抓住他,就像他们这么做过千遍万遍一样。
这反而是整场国王游戏里唯一让南君仪感觉到愉快的一点时光。
与等待相反,愉快的时光总是短暂,国王游戏的规则果然与真心话大冒险一样,朱光辉跟姜枫的惩罚带来了结束。
这一次没有死人,关小姐就这样愉快地离去,留下精神被摧残得千疮百孔的众人。
金媚烟特意留到最后才离开,她回头看着空空荡荡的桌子,脑海之中忽然掠过一个奇妙的想法。
停滞的时间真的是惩罚吗?
国王游戏跟昨天的真心话大冒险不同,既没有明确的惩罚规则,也没有明显的恐吓,齐慧只是犹豫,却没有任何提醒,惩罚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
这似乎不符合游戏的规则,国王的命令是为了折磨众人的精神,让参与者陷入到痛苦之中去,而停滞作为惩罚,似乎与这个主旨完全不符。
也许,关小姐同样不希望我们……或者说,他们进行下去?
人们常常会想,如果时间就停留在童年就好了,如果停留在最幸福的那一刻就好了,停留在不分别的时候就好了。
仿佛停滞就意味着一种永恒的幸福。无忧无虑,叫人不必去思考分别与痛苦,那样的轻松,那样的不必去考虑未来。
可谁也不会停留,就连渴望停留的人们自己最终也会向前走。
第155章 同学会(18)
人类不是机器。
有些时候,不能放任人类沉溺在痛苦恐惧之中,必须推动他们往前走;可是有些时候,却需要给予他们一定的时间来恢复理智跟舒缓情绪,过度的强硬会令他们紧绷的精神彻底崩断。
很矛盾,也很冲突,不少领导者正是误判了这两者之间的差异,从而导致了团队最终分崩离析。
如何巧妙地掌控这之间的变化无疑是一道难题,可对金媚烟来讲却没有那么困难。她天生就拥有这一方面的洞察力,能够迅速判断出什么时候人们需要休息,而什么时候人们需要鞭挞。
因此在结束这场游戏之后,金媚烟主动提出让所有人回去先休息一个晚上,明天再来进行讨论不迟。
大部分人都已经有些麻木了,完全顺从地听着金媚烟的安排,而南君仪也因自己的醉酒没有提出异议——他只是补充了一句:“记得锁死房门,不论听到什么都不要出去。”
时隼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消失的,又在对话结束时冒了出来,他将一卷碘伏棉签跟两个一次性口罩塞给了金媚烟:“喏,这是我勒索前台拿到的,配额就这么多,你需要的话记得明天自己去找前台,或者让老南跟观老大给你整一些。”
金媚烟本以为时隼只是随口开句玩笑,没想到他真的会放在心上,不由得惊讶道:“谢谢……”
时隼深沉道:“不客气,希望以后在你的心里,我是帅气英俊可靠值得敬仰的恩人形象,而不是随便可以愚弄且很好用的笨蛋。”
南君仪提出质疑:“且很好用算不算是夹带私货?”
“当然不是!”时隼振振有词,“如果我不好用,那她会使用我吗?如果我不好用的话,你看我还能活到现在吗?能活到现在,还能被使用,说明靠得是我的本事。就算我不喜欢,也不能随便否决我的价值!”
南君仪都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吐槽这句话了:“……”
金媚烟乐不可支:“这嘛,恕难从命。”
就在这时,观复忽然感觉到一种浓郁无比的异常从心底涌起,他下意识转过头,看向酒店门外那片浓郁的黑暗。
苦涩的滋味从观复的皮肤上流淌过去。
他认得这些情绪,是羡慕。
比嫉妒要少一丝恶毒,欠缺一丝怒火,然而那种苦涩却更浓郁,带有无法言说的忧愁。
观复不算熟悉这种感觉,可这也不是他第一次感知到这种情绪,在永颜庄与那个女人对话时,他曾经同样感受到对方身上蕴含的迷茫。
尽管他当时无法解答太多,也无法打破那只困茧,只能带着其他人逃离,可是那种感觉仍然残留在观复的身上。
如果让观复来更明确地形容这种感觉,他会称之为……
他抓住她了。
“观老大?”
来自时隼的呼唤让观复很快就回过神来,他这才发现电梯已经下来了,其他人正不解地等待着他的行动。
南君仪的目光之中有明显的忧虑:“怎么了?”
观复想要告诉他,却一时间无法明说,最终他只是回答:“我在想一些事。”
南君仪没有追问下去,他只是给观复留了一个位置。
众人很快就分散回到自己的房间之中去,508房间仍然还保持着之前的模样,只有时隼的单人床免受残害,他看着双人床上爆出棉花的枕头跟被褥,欲言又止许久,最终决定当做没有看到,缩进自己的被窝之中。
由于国王游戏的摧残,时隼几乎沾着枕头的瞬间就睡着了,他的睡眠质量总是好得令人惊叹。而南君仪只是再度拍了拍自己的枕头,尽可能让棉花们不要从裂口里蹦出来,然后盖上被子闭上眼睛休息。
观复知道他没有睡着。
灯光熄灭了,房间被黑暗再度充满,不知过去多久,观复忽然听见房间里传来开门的声音,一阵幽幽的冷风忽然吹进来。
门开了。
南君仪的身体瞬间僵硬起来,观复感觉得到,至于另一头的时隼是否醒了过来,就没有人能知道了。
紧接着,一声巨大的砸门声吓了众人一大跳。
“是505传来。”时隼突然开口,“我去关门!”
三人一道下了床,时隼先蹑手蹑脚地去关上门,拉上门栓,南君仪跟观复在黑暗里摸到了沙发,将它拖到房门处。
紧接着就是激烈的撞门声——砰!砰!砰!
整栋酒店仿佛都随着撞击在剧烈摇晃着,时隼用全身抵住震动的沙发,额头不知不觉流下了汗:“这里来的是物理系的?”
“如果是物理系的话,那反倒没有烦恼了。”南君仪冷冷道。
时隼悻悻点头:“说得也是,要是真打起来,观老大在这里,我们未必会输,就怕对方不讲武德,开锁血挂。”
南君仪没有说话,倒是观复忽然开口:“这种变化,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矛盾越来越激烈了?”
“虽然我没有金媚烟那么敏锐,但是看现在的情况,毫无疑问啊。”
尽管黑暗之中看不清楚彼此的脸,可南君仪跟观复的脑海里都浮现出时隼苦着脸说出这句话的模样。
“欺骗、抗拒、羞辱、暴力。”南君仪轻轻叹了口气,皱紧眉头,“偏偏是今天晚上,才刚经历过国王游戏,所有人的精神都很紧绷。”
观复忽然升起一种渴望,他渴望将自己的感受告知南君仪,渴望抹去对方心中的忧虑,然而他最终没有开口。
理性让观复迅速意识到一个极为可怕的现实:其他人感觉不到。
推测这一点并不困难,因为新人们太好猜测,而南君仪与金媚烟甚至时隼尽管擅长遮掩,却仍有明确的目的,他们渴望逃离。
最重要的是,这也不是观复第一次感知到异常。
正如他们还在永颜庄时,明明齐磊还有程谕做出了同样拯救南君仪的选择,明明他们同样都在那条道路上,可最终看到那个女人的却只有观复一个人。
如果没有观复,那么南君仪他们只要不放弃,最终仍然会选择逃跑,总会有人逃离出那只象征束缚与保护的茧子。
然而他们不会知道为什么,也许南君仪能在事后通过他们的经历倒推出一些来。
为什么?
会跟失去的那些记忆有关吗?
观复不确定,不过他知道在这一刻将问题完全抛给南君仪毫无意义,他向南君仪索求了太多太多的答案,他相信即便在这一刻,南君仪也会全盘接受他的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