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初对自己出身一无所知的喀迈拉,要远比如今从容。
虽然在得知自己是被排斥的异类时,无声失落了很久,但他内心很快就建立起了围墙。
之后……独自捕猎,躲避天敌,对着月光对着夜幕祈祷,倾听森林的虫鸣鸟叫。那时的喀迈拉,脑海里只需要装着这些东西就足够了。哪怕被周边城邦出兵讨伐,喀迈拉也只是在躲藏过程中告诉自己:这就是自然规律,就像他也会去捕猎其他动物一样。
虽然不想死,但死也没什么好在意的。
他也是“野兽”的一员。
但现在,喀迈拉的从容早已被打破。
这大概是从“荒野孤狼”转化为“人”的苦恼。
毫无牵挂的独行野兽什么都不怕,心有所爱的人满身逆鳞。
渴求他人的陪伴与爱,眷恋他人的笑容与体温,想要给予所有幸福给对方,想要让一切灾厄远离心念之人身旁。
于是,就变得患得患失。
可就算如此,也不愿意回到曾经一无所有的日子。
爱就是如此可怕的东西。
因为一无所有,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异域旅人,就这样成为了野兽世界的一切。
一眼望去的心动。
目不转睛的凝视。
小心翼翼的呵护。
甚至在一切都还懵懵懂懂的时候,就本能用一切讨对方的欢心:收藏的所有草药,每天第一时间捕猎回来的最新鲜的肉,还有脆爽的水果,甚至是自己柔软的皮毛。
只要看见对方的笑容,就觉得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
……喜爱这种感情,真是毫不讲理。
而在得知自己的出身后,喀迈拉的天好像塌了。
对黑夜对月光的信仰产生了退缩,懵懵懂懂的爱意被冷水浇灭。
甚至无法再坦然跟随人类的身边。
一只污秽恶魔,要怎么成为神明的信徒,成为人类的伴侣?
突然间,一切从容与自卫的围墙,都坍塌了。
自己曾经遭受的排斥,成为了理所当然。
强烈的自我厌恶,让挫败与颓丧压垮了脊背。
可生命真是顽强啊。
就算如此,混血的怪物还是抱着一丝希望。
一丝……自己的爱能被回应的希望。
喀迈拉目光所向的人类,是活着的奇迹。
像是太阳,像是月亮,像是星辰,像是烈焰。
——像一切的光。
光抓住了野兽求救般伸出了利爪。
于是,混血的怪物也好,荒蛮的野兽也罢。
喀迈拉的一切都被接纳。
孤狼就此蜕变为人。
。
喀迈拉望着汲光手里晃悠的书,无声抿了抿嘴,托着黑发神祇的单臂也无声收紧。
他的内心乱成一片。
——不高兴吗?
——不,不是的。
不提这是汲光的好意,就光谈同胞……虽然已经很久远了,但喀迈拉的确一度期盼过兽人同胞的存在。否则,当年他也不会自己偷摸溜到兽人族的小镇。
哪怕当下已经不再抱有期待,准确来说,已经不在意了。
可当年幼的猫人用闪亮的眼神注视自己,当星月大殿的兽人对着他的石像祈祷,当汲光低声读出书籍上的文字,强调自己是混血兽人而不是混血恶魔后,喀迈拉还是多少在心底产生了波动。
毫无疑问是喜悦居多。
但随之而来的,是另一种不安。
在汲光的注视下,喀迈拉沉默了好半晌。
蛇尾焦躁地摇晃,最终,他低声说:
“……我不在乎我的世界会不会太小,实际上,我觉得刚刚好。”
“我的确讨厌我那半污秽的血,但是,只要你不会厌恶我就无所谓。”
“至于同胞……我不讨厌兽人族,他们愿意认可我了,我也挺高兴。”
喀迈拉生硬地说着,语气中的浓郁忐忑也随之冒出了头。
在满月的笼罩下重新便会狼的喀迈拉,那对柔软的狼耳朵不知何时塌下,紧紧贴着头皮往后压。
浑身的毛发更是有点炸起,看得汲光满脸迷茫。
喀迈拉抬起那双银中带着金红星云的山羊眸。
“但比起这些,我还是想要一直守护你。”
一向对汲光有求必应的他,紧紧盯着年轻神祇的脸,并一字一顿地开口:
“所以……请不要让我留在这,也不要赶我走。”
汲光愣住了,他眨眨眼,“啊?我没赶你走啊!”
“真的吗?”喀迈拉的狼耳朵还是贴着头皮,浑身皮毛炸炸的。
他低声说:“你不是想要让我接受兽人族,把我留在这里吗?”
“当然不是!”
渐渐想明白了,汲光哭笑不得:
“我只是……想要你多认识一点人,不一定非要交朋友,但至少,能对别的什么产生些兴趣。”
当然,能认识朋友就更好了。
喀迈拉耳朵稍稍竖起来一点,他小声问:“那我可以继续跟着你吗?”
“为什么不能?我永远不会赶你走,不如说,要是你突然决定离开,我反而才会不适应。”汲光歪头,与那对特别的山羊瞳对视。
看久之后,这双奇特眼睛带来的诡谲观感,已经完全感受不到了。
汲光如今只瞧见了一位威风凛凛但忐忑不安的狼骑士。
高大的身躯,强力的天赋,绝对可以信赖的忠诚——与柔软温和的本心。
“我还是想和你一起旅行,如果有朝一日,我能回到我原生世界,我也会邀请你一起去。”
汲光坦然坐在狼人的手臂上,并弯起眉眼:
“只是,我们不用时时刻刻呆在一起,当然,也不是说不行,和你在一块也很开心,但我们要有暂时分开的选择余地,比如在哪里落脚的时候,我们可以分头逛逛。”
“去玩,去打零工,去吃东西,或者单纯的闲逛,我们可以做完各自的事情,再重新集合。”
“我希望你能在暂时的分离中,有除了等待以外的选择。”
就像汲光的家庭一样。
父亲和母亲都会出门工作,拥有各自的人际圈,孩子也会出门上学,拥有玩闹的朋友。
他们是一家人,自然会住在一起,除非死亡与灾难,否则一辈子也不会分离。但与此同时,在互相陪伴的日常里,他们也有各自的生活,拥有各自的喜好。
汲光想要告诉喀迈拉的,正是这个。
——世界丰富多彩,已经从灾厄中结束的奥尔兰卡,同样生机勃勃。
——所以不要再和过去那样,每每汲光需要独自离开,就只会呆呆站在原地,像一块石头般苦等。
喀迈拉压下的耳朵终于完全立起。
根根分明的绒毛也缓缓平复下去。
心脏好像被融化了。
本就浓郁的喜爱,比死亡更加无法抵抗的将喀迈拉淹没。
他张张口:“我……”
“嗯?”
“我会学的。”喀迈拉说,“学明白你说的事。”
“好,我们都不用急。”汲光幽邃的黑眸璀璨如星空,他依旧笑着,眼底带着一定能做到的自信,“毕竟,我们现在不赶时间了。”
是的。
喀迈拉想。
他们现在有足够的时间了。
未来会和平且幸福。
他们都会和平且幸福。
可是。
可是——
有什么话语,迫不及待要说出。
拥有人性的喀迈拉踌躇着。
这一点,他倒是远不如过去更加“野兽”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