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琴弦在一根根鸣响。
断断续续的悠扬乐曲,开始变得流畅。
刚从痛觉中缓过神的格蕾妮莎,整个人顿住了。
她呆呆抬头,发丝狼狈的遮挡她的脸。顾不上流血的手臂,格蕾妮莎只是死死盯着自我演奏的竖琴,表情带着明显的错愕。
竖琴弹奏的音乐,和她祖母最喜欢哼唱的小调一模一样。
【这是驱散诅咒的圣歌……】
格蕾妮莎死去的祖母,曾经反反复复这么说。
第157章
悠扬的音乐,仿佛能洗涤心灵。
朴素竖琴断断续续奏响的曲调,让奢靡的教堂与神像,都渐渐带上神圣空灵的味道。
……汲光心口的熔炉忽然有几缕火苗急促的蹿高,燃烧声哗啦啦作响。
与此同时,一股沉重的陌生情绪一点点侵占了思绪。汲光睁着幽邃的黑眸,死死盯着那把竖琴,眼神有点迷茫。
我心底的情绪,是什么?
懊悔?
以及悲痛?
那不是我的情绪。
汲光下一秒就恍惚回神,斩钉截铁做出了判断。
这种感觉有点熟悉——就像当初在矮人的山国内部,触碰到那些特殊的红矿一样。
于是汲光明白了。
他只是看见了、感受到了其他人的回忆与情绪。
至于是谁的情绪……
汲光指尖一动,忽地抬起,摸向了自己的脸。
脸部的温热,透过了他的掌心。
汲光好像触碰到了新身躯脉络内残留的伟力。
新躯体诞生自伊恩。
而那位已经消散的锻造之神,是个相当感性,又注重回忆的神明。
所以答案很明显了。
汲光心底陌生的懊悔与悲痛,源自塑造了这具身躯还未消散的残留力量。
那位曾经一边愤怒咆哮挥舞锻造锤一边悲痛大哭的神,浓郁的感情甚至能被他迸射的鲜血所化的红矿所牢牢记载。
永不遗忘的憎恨,总是建立在永不遗忘的爱上。
于是,那股源自于爱的悲痛在被什么事物触发后,就这么透过新躯壳,传递给背负使命与约定的汲光,也说得通了。
可为什么懊悔?又为什么悲伤?
这具身体,想要告诉自己什么?
汲光再次看着那把竖琴。
他魔性的黑眸越发幽邃,一股隐隐的亲近感也越发浓烈。
汲光对这把竖琴产生了亲近。
想要触碰、带走的念头,也随着不断钻入耳朵的琴曲而越发强烈。
这是谁的曲子?这是谁的琴?
为什么会沾染了鲜血之后,琴弦就自己演奏?
是什么奇妙的魔法吗?
还是说——
皱眉沉思的汲光忽突兀睁大眼。
似乎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他嘴巴微张,眼眸微颤。
不……
不是琴弦自己在动,也与魔法无关。
汲光瞧见了一只手。
——淡金色,透明、无形、手背还顽固留有黑红荆棘印记、属于亡灵的断手。
那只浅金透明的断手,在轻轻拨弄着琴弦。
灵活的五指不像战士的手那般粗糙,哪怕半透明也能看出生前的修长柔软,而随着断手的每一次移动,琴弦依次发出轻鸣,就此编造出悠扬的圣曲。
那是亡灵?
像艾莉维拉老师那样,残留于世的亡灵?
可为什么只有一只手?其他部位呢?
汲光从未见过破碎到这种程度的亡灵,已被他翻来覆去背得滚瓜烂熟的魔女灵魂笔记也从未描述过这种状况。
因为正常来说,破碎到这种程度,早就该彻底消散了,哪怕还在苟延残喘,也无法再做什么事。
可这只断手不一样。
它偏偏还能弹奏,除了最开始的断断续续,之后的小调流畅又动听。
汲光脑子飞快思考,眼眸扫向了四周。格蕾妮莎已经跪在地上,呆滞看着竖琴,而后方的其他新泽马神职人员?他们都低下头,一副虔诚、祈祷的模样。挡住了脸的使徒团们看不清神情,但其他人?脸上多少都带着激动和荣幸的痕迹。
其他人能看见断手吗?
不,想必不能。
否则,就那只断手手背上的诅咒痕迹,就足以改变某些事情。
琴弦的小曲并未持续太久,大约只有短短十来秒,就突兀的落幕。
汲光看见那只透明的断手像是失去动力的齿轮一样直接顿住,而在其消失前,汲光甚至敏锐的察觉到那只透明断手的颜色似乎更淡了一些。
而断手的末端,也脱落下一片片金色的如星辰碎屑般的光点;手背上的诅咒荆棘痕迹,也贪婪的也往前伸展了一截,张牙舞爪地霸占了更多位置。
【获得:???的庇护】
【状态:物理防御力+50%,魔法防御力+50%,体力条+30%,血条自主恢复2%/10s,黑红荆棘缠身,熔炉炙热。】
汲光发现自己状态栏里多了足足四个正面buff效果。
虽然持续时间很短,只有一分钟,但那的确是少见的正面buff,而且每一个都惊人的有用。
并且还不挑人。
……格蕾妮莎身上的割伤,渐渐止血、凝固、结痂、愈合了。
虽然诅咒痕迹依旧在,可刚刚的场景对于一般人而言,也已经算是冲击心灵的神迹。
或许魔法也能做到类似的效果,可竖琴演奏的救赎乐曲,给人的感受明显不一样。尤其还有额外的buff加成,单单体力条暂时增加这点,恐怕就能给人营造一种身轻如燕的轻盈感,仿佛轻飘飘,被圣曲托举到云层上的梦幻感。
这一切,对于灾厄世界备受苦难的平民而言,就像是无边黑夜的飞蛾瞧见一缕灯火般。
……足以他们震撼到失去思考能力,被轻而易举带着走。
尤其使徒长还在循循善诱:
“圣物愿意为你奏响,显而易见,我可怜的、迷途的羔羊,仁慈的神明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
“你应当忏悔。”
“你应当低下你的头颅。”
“你应当奉上自己的灵魂。”
“接受神圣的审判,祈求至高的净化。”
“这将是你之后的机会、最后的救赎。”
汲光听完的第一反应:他在骗这位女士主动配合。
目的是什么?
汲光眼眸一转,扫向身后的教徒。
地位特殊的使徒们看上去很淡定,身形一动不动,但其余恭敬低头的普通神职人员里,却有不少鬼祟偷摸的抬眸,憧憬地看向竖琴,眼底深处满是狂热。
教会的所有人,都对使徒团的话语深信不疑。
这种狂热的忠诚,让他们轻易成为为虎作伥的帮凶,甚至毫不动摇地认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并把这种“正确”的概念传播出去。
而忠诚是需要维持的。
在神明销声匿迹的时代,教会想要以神的名义制定规则、占据高位,让所有人为自己效忠,自然需要一定程度的“奇迹”让外人认可。
这一出好戏,是为了巩固教会的根基?
就像一些鬼婆假道士神神叨叨的“仪式”——在座的教徒里,那些敢在这种时候抬头的家伙,身份或许并不普通。
仔细想想,还挺合理的:既然教会能在新泽马领主身边安插自己人,领主及贵族或许也能在教会的神职中塞一些自己的亲属部下。
后者不一定是怀疑教会,说不定只是想要更进一步和教会拉近关系,蹭多一点“奇迹”。
而基于这一点,教会再怎么一手遮天,也需要对外做做戏。
汲光思索了片刻,又在心底补充喃喃:但新泽马教会的目的,绝不止这个。
他回想起方才的演奏:竖琴停得很突兀。
曲调在最高处断掉,让沉浸于乐曲的听客瞬间惊醒,一时间仿佛自云端掉落到地面。
再想想只有汲光能看见的那只半透明断手消散前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