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带着送换洗衣物与晚餐过来的修女茫然地歪歪头,也把东西送到了一处。
汲光送走了修女,把房门关上,随后指尖闪过魔法的光辉,一道结界将整个房间笼罩了起来。
阿纳托利好奇看了看四周墙面地板流淌的淡淡光芒,“这是?”
汲光:“一个结界,能保证我们的谈话不会被听见。”
阿纳托利:“真神奇。”
汲光:“主要是防止外人入侵的,静音算是附带的效果……总之,抱歉,阿纳托利,我白天不小心惹出一点事。”
“和新泽马大张旗鼓找人有关吧?”阿纳托利了然道,他显然已经从方才的蛛丝马迹以及神父的话语猜到了答案,“你正正好撞见他们抓捕感染者了?”
“对,俩五六岁的小孩,动手的就是刚刚那位乔特神父。”汲光叹气:“我没法……没法眼睁睁看着他们死,一时着急,就没忍住。”
阿纳托利灰蓝的眼眸柔和了一点,似乎想要微笑,“没关系,不用在意,你只是做了你认为正确的事。”
就像是当初拯救自我厌恶的我自己,还有拯救墓场那般。
阿纳托利也是信徒,哪怕至今依旧如此。
但他不信新泽马那一套,他更信仰传统的曙光理念,信仰他认定的对象作出的判断。
阿纳托利看着黑发青年绮丽的异邦容貌,心底无声喃喃:他们的小拉图斯,是一个活着的奇迹。
能毫不犹豫地对需要帮助的人施以援手,是如今的奥尔兰卡几乎消失的美德。
老实说,换做是阿纳托利,他不一定会为了那两个小孩动手。
哪怕曾经年幼的他也遭遇过类似的苦难。
可就算没法像汲光那样坚定果断伸出援手,阿纳托利也绝不会埋怨。
……因为当年默林把被所有人排挤的小白毛带回墓场,其他人也因此非议过。
阿纳托利记得那种感受,所以绝不会成为指责汲光行为的人。
而且,那两个好运被救下的小孩,一定和当初的自己一样,在乎那一瞬的生机。
自己当初多么庆幸,那俩小孩就也一样。
汲光摸了摸腰包,把阿纳托利给的钱袋子还回去:
“好在我当时用斗篷把脸遮起来了,那个乔特神父看不见我身上属于神眷的光辉,我只不过换了套衣服,他就认不出我,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但怕就怕后续还是暴露,影响你们和新泽马领主的交涉,啊,对了,花了你一点钱买这身衣服,不好意思。”
“不出意外,新泽马一群假神父、假信徒,哪怕名堂弄得再响亮,也不被神明承认。至于钱,这本来就是给你买东西的,你拿着,不用给回我。”
阿纳托利浑不在意把钱袋子推回去,然后歪歪头,平静道:
“关于会不会影响我们和新泽马关系这事……说实话,我一直觉得凑不够清理北努巨森魔物的部队也没事,大不了我和默林勤快点,多花点时间去森林里巡逻,一点点把里头弄干净。”
阿纳托利:“只是艾伯塔先生很想尽快清除北努巨森的魔物,为此,哪怕花费了近乎一年时间都没让这些领主达成共识,连默林都快要放弃了,艾伯塔先生仍旧不死心地四处周旋,让我们去送信,不断讨价还价。”
阿纳托利:“个人而言,我反而希望事情闹大点,最好撕破脸皮——由你来和新泽马撕破脸皮,我想艾伯塔先生也不会追究,他很关注你的消息,每次提及你都很尊敬;至于我和默林,更没意见了,反正新泽马离墓场很远,而且有艾伯塔先生坐诊,这群胆小又以信仰名义统治城邦的家伙,不可能会派出军队跑一大段路报复我们,威胁也谈不上。”
还有一点。
阿纳托利冰冷冷地想:从私人恩怨角度,他也巴不得新泽马教会早日完蛋。
他讨厌这些假信徒、狂信徒。
这群人的存在与所作所为,只会玷污光辉神的名誉。
第155章
汲光:“你这个语气……这次给新泽马领主送信,还是没什么成果?”
“不,准确来说,这次倒是松了点口。”
阿纳托利啧了一声,很嫌弃:
“新泽马领主难得大方的表示,愿意凑够剩下的所有人数,帮我们组建出一支讨伐魔物的部队,前提是,艾伯塔先生愿意来新泽马教会任职。”
“啊?”汲光一愣,“这你们不可能答应的吧。”
阿纳托利:“当然不可能,艾伯塔先生可是正经的西罗神父,和这群假信徒才不一样,而且,艾伯塔先生的理念和新泽马从根本上就合不来,如果不能带上墓场全员,艾伯塔先生不会考虑半点。”
艾伯塔想要保护感染者。
他想要尽己所能,在灾厄年代创造出一处安全的避难所,他用尽自己所有的知识储备去熬制药剂,帮墓场的居民减缓苦痛。
新泽马教会完全不同。
提到这个,汲光就想起之前困惑的事。
他忍不住问:排斥感染者的新泽马,怎么就会和身为感染者庇护所的边缘墓场正常交涉?
真就不知道墓场是感染者的居所?
而这正是阿纳托利觉得新泽马最虚伪的一点:
“他们知道墓场是什么地方,只是装作不知道,艾伯塔神父是一个理由——墓场是艾伯塔神父组建的,而艾伯塔毕竟是在这片地区声名远扬的西罗神父,新泽马如果想要自称仅次于西罗的神圣之地,就不可能太明面上和艾伯塔先生作对,而且,他们还想要艾伯塔神父熬制的药剂。”
“第二个理由,是两边离得远,只要我们不干涉新泽马,新泽马也不管我们,甚至可能觉得外头有墓场这么个存在正正好,这样能有效减少感染者伪装成旅商混进新泽马定居的人数。要我说,哪个感染者会这么想不开、试图混进新泽马?找死吗?”
看着满脸讽刺的白发猎人,汲光一时间陷入沉思。
他歪歪头,垂眸喃喃:“所以,新泽马其实明白,他们的主张和艾伯塔不一样……”
可就算如此,他们也依旧维持明面上的平和。
像两条平行线一样互不干涉,也拒绝接受对方的理念。
哪怕他们都自称自己是侍奉神明的虔信徒。
“总之,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事先不谈了。”阿纳托利睁着他灰蓝的眼眸,很认真看着汲光:“拉图斯,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汲光:“嗯……首先见见教会的首领,看看他们找我想干嘛。”
阿纳托利:“然后呢?要偷偷干掉他吗?”
“……”汲光顿了顿,猛然抬头看他,眼睛睁大睁圆。
阿纳托利还是那副认真又平静的模样。
不得不说,对方那不掺杂色的白发、浅色的皮肤与眼睛,的确很容易给人一种高冷、不好接近的感觉。
……但汲光明显知道这人清冷皮子底下的真实性格。
挺莽的。
说到底,阿纳托利本就不是安分的性子。
当初在北努巨森跟着两位猎人学习打猎,阿纳托利的狩猎风格就远比默林冲动冒进,经常带汲光往大型猛兽窝里冲,为此没少被默林批评。
此时此刻,汲光也不知道该庆幸阿纳托利的包容,还是该担忧阿纳托利的跃跃欲试——他总觉得白发猎人好像恨不得下一秒就能在新泽马教会里闹起来。
不,可能不是错觉。
“也不能这么冲动。”汲光张张嘴,无奈地叹气,他劝道:“我们只有俩人,却不知道新泽马的底气有多少,而且,城内还有普通人和孩子。”
无缘无故把事闹大,我们俩应该跑得掉,但闹完留下一堆烂摊子,让本地无辜平民承受后果,就太糟糕了。
阿纳托利点点头:“你说得也对,那就等他们那什么夜间祷告结束吧,也不知道要多久。”
说着视线一转,看向修女送来的换洗衣服和晚餐。
衣服是经典的教会款式,宽松的袍子内部缝有细密柔软的棉,外部则是用金丝点缀的装饰。风格和新泽马教会一样奢靡。
至于晚餐,是一块与豆子一起炖煮软烂的肉排,配有熏肠与面包,还有几块腌菜以及一杯子果酒。
看着倒是挺荤素搭配的,就是闻着不香。
阿纳托利对此不感兴趣,他以最大的恶意揣测教会:“这吃的也不知道有没有下药。”
“应该不至于吧?”汲光一愣,看了看:“如果没认出我,又为什么要给我下药?”
“因为他们喊你过来,肯定有额外目的。”阿纳托利,“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我觉得再小心也不为过。”
汲光:“那就不吃算了?”
阿纳托利:“不吃,我身上还有鹿肉干,晚点我们离开后,自己生火烤肉解决温饱。”
汲光没意见。
他也戒备教会,对教会抱有一定敌意。
如非必要,不吃敌人的东西是常识。
至于乔特神父提到的浴池……
汲光去看了一眼,随即眼神一亮。
宽敞的浴池,热水冒着腾腾热气,在寒冷的冬天散发致命的诱惑力,哪怕汲光不怕冷,都一时间蠢蠢欲动。
他都想不起上次洗热水澡是什么时候了。
一时间非常想要去泡一泡——洗澡水总不能下药吧?
只是这念头刚冒出一瞬,汲光小腿忽然的抽痛,就唤醒了他的理智。
……仿佛有什么无形的植物在他血肉里扎根。
幽邃的黑眸一眨,悄然垂下,汲光看向自己的腿。
不,还是算了。
新泽马教会这种地方,最好不要随便露出诅咒的痕迹。
。
等待教会完成所谓“夜间祷告”的过程中,汲光和阿纳托利在屋子里谈起那俩小孩的事。
怎么安置本杰明和朱塔,是汲光目前最苦恼的问题。
阿纳托利倒是说可以送往墓场——毕竟朱塔是感染者,墓场可以收,本杰明不知道有没有感染诅咒,但看在年纪足够小的份上,只要他不排斥和感染者共同生活,哪怕是个正常人,也不是不能作为特例。
毕竟如今的墓场,已经是正常人和感染者混居的避难所。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之后得去苏萨,没法先把小孩送到墓场,再掉头回来。
那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