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没谁知道。”阿纳托利摇头,“我听说,苏萨当初在战火中毁得很彻底,因为新泽马的军队执行的是屠杀指令,之后还特地用投石机破坏水道,导致城被洪水淹过——除了少数几个好运逃出来的,苏萨人基本可以说灭绝了。”
“屠杀?”汲光一顿,睁圆眼睛,想要说得话都被打断,只剩下短短的惊呼。
阿纳托利点点头,他拽了拽自己的白发,嗓音含糊:
“你知道的,就像墓场的很多人,都是因为暴露自己身负诅咒的事,所以被驱逐。感染者在人族这边地位很低。”
“哪怕是森林的恶魔已经被讨伐的现在,诅咒感染者依旧得在各地城邦里躲躲藏藏。”
“当下的所有领主,都视这种驱逐为理所当然,甚至觉得他们仅仅只是驱逐,算是很高尚、很仁慈的行为了。”
“那都是因为苏萨的遭遇,在一旁衬托。”
阿纳托利说着,嗤笑一声,脸色忿忿。
新泽马的狂信徒群体,是最多的。
他们将诅咒的感染,与对信仰的不忠划上等号。
将感染者、外貌异常者,视作神弃的象征。
苏萨曾经诅咒大爆发,上到领主下到子民全部感染。于是临近的新泽马城在狂信徒的教唆下,发动了屠杀战争。
那是整个奥尔兰卡历史上最糟糕的内乱,与最糟糕的自相残杀。
有时候阿纳托利也觉得,曙光的神祇之所以不再回应人类的呼唤,就是因为见证了人类的丑陋。
拉拜曾经庇护的种族……变化太大了。
曾经的人类,美德、正直与英雄也是主流。
人类的骑士也曾经在荒芜战争中与无数恶魔抵抗,为此献出了他们年轻的生命与热血。
只是……
那也已经是曾经了。
或许是因为人类的寿命,是所有种族里最短的?
寿命短,繁衍速度也快。
而灾厄的年代传承的断绝,让新生儿的品格恶化速度非常夸张。
就仿佛“恶德”的七宗诅咒,融入了血脉似的。
总之,苏萨的遭遇太过惨烈,也可能是因为这样,所以不管是旅商还是路人,都基本不再往苏萨遗址去。
屠杀,不管怎么说,都绝不可能是正确的。
至今还有苏萨人死前的诅咒盘踞在故土,并无差别对所有人复仇的传说——因为似乎有胆大的强盗想要去搜刮财富,却一去不返的事迹。
汲光沉默了一会,歪头看向阿纳托利。
阿纳托利说过,他小时候就因为外表和诅咒的缘故差点被烧死过,如果不是拼了命逃亡侥幸被默林捡走,他可能早就死在十几年前了。
罪魁祸首也是狂信徒。
摸了摸后脖颈,汲光闷闷地心底嘀咕:最后的曙光几乎流尽了金血,拼了命的阻拦恶魔的入侵,但他曾经庇护的部分子民,却以神祇的名义,用这种方式摸黑、背叛他。
至于苏萨遗址上死不瞑目者的诅咒……
应该是不知何时驻扎在苏萨的前代国王与他的骑士团们,悄悄解决了强盗吧?
而阴差阳错传出了鬼故事,或许也是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而有意传播的?
无论如何。
汲光:“希瓦纳……不太可能骗我,他让我去苏萨找他父亲,而且,我在拿到这把剑之后,也的确因此从山国被传送到了人类曾经的王都,这么大费周章,应该是很重要的事。”
这个传送,不出意外是让汲光去见人族国王的意思。
只不过,当初布置那个传送阵法的人……或者神明,也没想到人类当中,会出现这种事吧?
曾经的世界美好如乌托邦,神明或许也预料不到人性的底线。
阿纳托利闻言,看向汲光那把显眼陌生的漆黑轻大剑:“这把剑是?”
汲光:“在矮人的山国拿到的,来自伊恩的对魔兵器,一把只能伤害恶魔、对恶魔特攻的武器,喔,还包括魔物。”
伊恩……锻造之神?
阿纳托利看着汲光幽邃绮丽的魔性黑眸,想起对方之前还提到过的维塔,心底并不怎么惊奇。
毕竟命定救主的传说,阿纳托利也不是不知道。
而且,默林和艾伯塔先生也多次说过:拉图斯身上背负着重要的使命。
拉图斯是神明毫无踪迹后,唯一一个出现的新神眷。
……这位新神眷,在最稚嫩、缺乏常识的时期,都能在兽潮中力挽狂澜,并斩杀北努巨森被封印的恶魔。
所以,如果人类各地城邦流传的“命定救主”是拉图斯本人——那阿纳托利是愿意相信的。
他相信这位将他从自我厌弃的世界拽出来的奇迹。
面前漂亮的,短短一年就成长到更加闪耀夺目的青年,在远行的时候,仍旧在播撒他那耀眼的光芒。那些光芒融入空气,融入流水,那源源不断的善意和意志,在幸存者们口口相传中,流回阿纳托利的耳边。
阿纳托利没告诉汲光:他其实经常和旅商打听“命定救主”的新消息。
不管是一听就很假的故事,还是有迹可循的情报,他都听得非常认真。
然后在想:拉图斯现在,有感到累吗?
而现在,他也的确这么问了。
阿纳托利:“一直为了你的使命奔波……不累吗?”
“嗯?”汲光愣了愣,然后笑起来:“说不累肯定是假的,但要说累……我感觉其实还好,毕竟有明确的目标在眼前,而且,这是我自己决定要完成的使命,既然是自己决定的事,我就能在前进的过程得到相应的满足感。”
先辈的牺牲不被辜负,幸存的平民能够拥有新生,拼尽全力生活的人也不会被生活辜负,拼搏中能为他们换来对等的幸福。
如果自己的努力能够做到这几点,汲光就觉得他还能再坚持下去。他的正反馈就在于此。
这算是理想主义者吗?
汲光不清楚,可行善与拯救从来不需要过多的理由。
阿纳托利定定看他,灰蓝的眼眸清澈又平静。
半晌,猎人点点头,又问:“话说,你要去苏萨找谁?”
汲光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了希瓦纳给的徽章。奥古斯塔斯王族徽章完好无损,看起来依旧颇具威严。
好像也没什么瞒着的必要,于是把徽章递给阿纳托利看:“找你们的前国王。”
“先王?”阿纳托利看着徽章上熟悉又陌生的图案,呆了呆,“他还活着?”
他们人族已经没有国家的概念了。
各地领主虽然还没有称王——因为称王寓意着责任,寓意着凌驾于其他领主之上,为了不被其他领主联合围殴,称王这种事不是谁都敢干的——但也基本是把自己的领地当成一个小王国。
而曾经统一整个人族的前代国王……
概括一下,是位和平时代的明君。
作为曙光的神眷,他拥有远超人类的寿命,所以执政了很长时间。哪怕是现在,提及国王时,大多数人脑子会浮现出来的名字,都只有那位。
就算是出生于战乱后的阿纳托利,都多少知晓先王的事迹——不同于如今的酒囊饭袋们,先王在乎自己的子民,所以一向主张出兵抵抗恶魔、抵抗魔物,支援各地城邦,有时候甚至会自己亲自上战场。
可惜,在灾厄的时代,他的部下却渐渐出现了异心。
一部分人贪权,觊觎先王的权利地位以及家族代代积累的财富。
另一部分则是贪生怕死,他们听说了其他种族如今的惨状,担心频繁出兵讨伐,最终会导致兵力瓦解到无法自保,因而在反复劝说先王放弃其他城邦,就这么固守王城城墙,等神明降临处理一切无果后,策划了反叛行动。
先王最后的结局如何,没人知道。
但大多数人都以为他死了。
突然听说先王还没死,阿纳托利除了惊愕之后,就是紧紧皱眉。
阿纳托利:“如果没死,他为什么不出来重新领导我们呢?”
各地领主把地盘治得一团糟,如果那位先王如名声般贤明又英勇,为什么会躲躲藏藏?
“或许是没办法了?”汲光思考了一下,说:“我不确定,毕竟我没见过他,只是,我认识他儿子,那个叫希瓦纳的年轻骑士,是个虽然莽撞单纯,但底子很正直,很讲究责任感的家伙,孩子身上总会有父母的影子,因此,我偏向于把他尊敬的父亲往好的方向想。”
不出来重新领导子民,如果不是不想,就是做不到。
毕竟“活着”……并不代表“活得好”。
也并不代表和过去一样意气风发。
总之,明确了苏萨的方向,汲光打算等天亮就上路。因为路途和阿纳托利重叠,阿纳托利也主动邀请一块走。汲光当然欢迎。
“太好了,我一个人还嫌无聊呢。”汲光弯起眼眉,“我们来聊聊彼此的事吧,墓场最近怎么样?”
阿纳托利慢吞吞说起墓场的事:
自打汲光带来的恩惠治好了所有人后,墓场的气氛便渐渐活跃了不少,加上森林的恶魔已经消失,除了猎人父子外,也逐渐有人敢结伴出门去森林采集物资了,连带着猎人们的压力都小了许多。
红发的小莉莎说想要学武,也当真跟着默林与阿纳托利一起训练。
或许是继承了她那位哈尔什骑士出身的父亲的天赋,没有诅咒缠身的莉莎身体恢复的很快,体能增长速度可观,弓箭和小刀也用得舞得很标准。默林挺看好她的,教得也挺用心。
之后,还有不少新的感染者摸到了墓场。
边缘墓场虽然已经没有感染者了,但依旧是感染者的庇护所,依旧愿意对他们敞开大门、为他们提供庇护——而也因为原本的居民都已经康复,近一年都没有人死亡,墓场因此还扩大了一圈。
多了好几栋房子,还几块新开垦的地。
汲光:“听起来很不错。”
阿纳托利脸上的笑意也深了许多,他点点头:“嗯。”
之后,阿纳托利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墓场的生活依旧三点一线,除了时不时四处奔波帮忙送信,阿纳托利这一年来的日常,和汲光在时,区别不是很大。
非得再说些什么的话,阿纳托利还是想提起他给汲光盖的那个房间。
“说到你的房间,默林有特地告诉我,说你很怕冷,我……就和那家伙就一块积累了不少兽皮,铺床的和铺地板的都有,我每周都会维护,莉莎也经常来帮忙,那个小姑娘很想念你,经常给你房间放不同的花环,她编得还挺像样。”
“加上我之前跟你说得那些,拉图斯,你要不想想还缺点什么?如果还有什么想要,就告诉我,我回去会给你弄。”
阿纳托利一边说一边揉了揉自己鼻尖,他神情认真,似乎很想要让汲光回到墓场时,可以住进一个舒适温馨的小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