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臭。
潮湿。
这是汲光第一反应。
“▇▇?▇▇▇▇?”
黑影发出的声音,汲光完全无法理解、解析。
汲光缓慢拆下自己的一只手甲,触碰到黑影身上。
……湿滑,冰冷。
触感也变得异常。
不过。
“我脑子出了点问题。”汲光张张口,不确定自己说话能不能被外人听见,但姑且做了尝试:“我无法理解你的话语,眼前也都是可怖的幻象,包括你——我担心自己会不小心误伤他人,所以我现在不管看见什么,都不会做出反应。”
克制着攻击的本能,汲光的手触碰着黑影的不知道哪个部位,半怀疑半猜测道:
“你……是喀迈拉吧?”
“我需要你暂时保护我,在我解决幻象问题之前。”
黑影:“▇▇▇▇▇▇”
还是无法理解黑影的声音。
但是。
从自己被黑影更用力包裹起来的触感来看,汲光心想:我应该没认错。
。
每个人恐惧的事物,都不一样。
但每个正常的生命,都会有恐惧的东西。
恐惧是生存不可或缺的本能,它会让生命尽最大可能避开危险——但万物皆有两面性,过度的恐惧,也可能会导致截然相反的结果。
“被吓死”这个词,是真的可以发生在现实的。
除此之外,漫长又无法躲避的恐惧,则会进一步摧毁意志、折断尊严。
不可否认,恐惧的确是最粗暴迅疾折服他人的方式。
那么,汲光害怕什么呢?
本能的求生欲,对应无数朝他扑来的鬼怪。
内心的柔软与感性,对应无数亲朋好友的尸体。
被诅咒寄生多少存在的不安,对应着自我腐烂。
……
如果说是五感方面的幻觉,还可以强行让自己不去关注,那么自我腐烂的幻觉,就完全无法忽视了。
强行克制本能,一动不动被抱回临时住所的汲光,眉头全程没有松开。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在啃食自己腿部的肉。
——明明没有掀开裤腿去看,汲光脑海却莫名这么笃定。
或者说,这就是San值下降到一定地步后,被污染的大脑自动根据汲光的不安,无限放大甚至自动扩展的异常感。
这种思维上的自我欺骗,是最难以挣脱的困境。
所以,哪怕汲光努力抵抗,那种活生生腐烂的感觉也依旧无孔不入地入侵了他的思维。
活着腐烂,是一种什么感觉呢?
大概就像是伤口被细菌、真菌感染,行程溃烂的脓疮,一动就刺痛不已,流血不断。
大概像是感染没得到及时的遏制,导致皮肤血肉溃烂进一步扩散、坏死,甚至是生蛆。
——你能清晰感受到自己成为了细菌、真菌的培养皿,成为了蛆虫的食物天堂。
汲光的腿现在完全无法动弹。
别说是站起来,甚至动一下都会抽痛得厉害。
可能是发现汲光一直看着自己的腿,那个应当是喀迈拉的黑影立即探出了手,将汲光的腿部护甲卸下,并挽起了他的裤腿。
于是,汲光清晰看见了自己小腿的异状。
……汲光不知道喀迈拉有没有看见什么,也不清楚除了自己以外还有没有其他人遭受恐惧幻象的影响。
但从黑影片刻后又把他裤腿拉回去的行动来看,汲光推测喀迈拉应该没有被幻觉困扰。
所以——我看见的,应该也只是错觉。
汲光冷静地垂着双眼,不断告诉自己:我没事,我很好。
那双血肉模糊,被实体化的黑红荆棘贯穿皮肤的腿,只是我San值下降后的虚影而已。
汲光反复在心底念着,并再度尝试移动自己双腿。
而这次,他的腿像是断掉了一样,完全一动不动。
。
希瓦纳是曾经统帅整个人类领地奥古斯塔斯亡国的王子。
这么说或许并不准确——希瓦纳出生的时候,他的国家已经灭亡了,他并不是作为国家继承人出生的,仅仅只是一名和其他人一样,在这个灾厄世界四处奔波求生的普通人。
啊,当然,或许也不能称之为“普通”。
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亡国的王子再怎么落魄,也比绝大多数真正的平民要强——他还有父亲,那位亡国的国王,依旧有一批忠心耿耿的骑士团愿意追随他。
于是在血亲以及长辈一般的国王骑士们的保护当中,在灾厄年代诞生的希瓦纳,奇迹地拥有一副正直但天真的性格。
而希瓦纳·奥古斯塔斯的血脉里,也流淌着尊贵的血液。
——奥古斯塔斯家族是自黄金时代开始流传了千年的古老王族。
每一代的国王,每一代的王后,每一代的储君,都是曙光的神眷。
这样的代代结合,让他们的血脉传承了无数的祝福。甚至在漫长的岁月里,奥古斯塔斯的直系血亲的鲜血中,出现了一缕属于神血的金色。
而那尊贵的血脉,也让希瓦纳在这个灾厄年代,能够抵达大多影响。
……只要没有直面恶魔领主,一般的侵蚀,不管是诅咒还是幻影,都无法影响他们。
。
喀迈拉和希瓦纳是在这场大雾中,唯二两个还保持清醒的人。
随着艾德里安祭司的死亡,无名白雾的扩散,渐渐苏醒的渔村村民们,一个两个都陷入了极端的恐惧当中。
他们在攻击空气,在伤害彼此,刺耳的尖叫在雾中持续不断。年轻人的状况是最严重的,他们几乎是不顾一切去伤害四周所有事物,但中老年那一批人不同。
“又来了!又来了!”
“海神生气了。”
“神啊,神啊,请平息愤怒……”
“请收回您的惩罚吧,收回您的恐惧与幻影,我们会向您忏悔……”
“祭司啊,艾德里安祭司,请主持仪式,请平息神明的怒火……”
年老的人类与人鱼,和汲光一样,经验充沛地早早意识到了问题,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可就算如此,他们的忍耐也是有界限的。
最终还是有精神脆弱的老者崩溃地抓住身旁的鱼叉,朝靠近他的“怪物”挥下。
“嗡——”
奔波在苏醒村民当中的希瓦纳及时赶到,并一把拦住了他。
“阿维德先生,这是柯里啊!是你的孙子!”
希瓦纳难以置信地大喊。
随即,他就被他抱在怀里的小人鱼柯里一把咬住手臂。
小人鱼柯里撕心裂肺地挣扎,甚至在求救。就好似救了他的,不是他喜爱亲近到甚至愿意去通风报信的希瓦纳。
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希瓦纳的声音,小人鱼柯里的爷爷阿维德恍惚了一会,抛下了手里的鱼叉。
他再次把自己蜷缩起来,在地上颤颤巍巍地嘶喊。他的嗓音含混不清,却带着显而易见的悲鸣和苦痛:
“不……不对,我不能……”
“远离我……远离我……”
“海神发怒了,我认不出人……我认不出……”
“我不想再因为恐惧和幻象,再杀死重要的家人……”
“柯里啊……”
“不要靠近爷爷。”
“假的,假的,都是假的,不要动,什么都不要做……”
“我身边没有怪物……”
阿维德说着,最终浑噩看向鱼叉,试图一头撞在尖刺伤。
。
……希瓦纳不得已把所有居民都绑了起来,并把刚苏醒那部分重新打晕。
好在苏醒的居民数量不多,少数几个虽然受了不小的伤,但还不至于死亡。
希瓦纳疲倦地给没来得及阻拦的几个平民处理伤口,等他终于处理好一切,便在迷茫与无措中,顺着大雾摸索着去找喀迈拉与汲光。
汲光放空大脑,整尝试从幻象中挣扎出来。他一动不动,像个漂亮的人偶一样被喀迈拉抱着,根本没察觉到希瓦纳的存在,哪怕希瓦纳靠近,估计也只是把他当做又一个幻象。
而喀迈拉?
他根本不关注渔村的居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