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魔女垂眸看向那个头盔,她缓缓飘去,用透明无形的手轻轻触碰——但指尖只是穿了过去,什么都碰不到。
森林魔女平静地解读着上面的古老咒文,感受着那扑面而来的熟悉魔力气息。
一时间,魔女神情恍惚,脑袋也炸裂般的抽痛,那破碎的生前记忆、开始缓缓拼凑。
【不。】许久后,魔女回答:【是我的魔法,我留下的咒文,战士们身上的荆棘……用于拼凑身体的荆棘,也是我召唤的,毕竟在五百三十二年前,我曾经向妖精的法师学习过荆棘魔法,自己也有研究,这不是妖精独有的天赋。】
【咒文上,也清晰书写了这个混合灵魂与荆棘两大类魔法的运行逻辑,】
“什……?”巴尔德一顿,“这是老师你……但是为什么?”
【我……】
【我不记得了。】
魔女扭头看了看他们,沉默片刻,略带迷茫道。
而话语落地后,魔女就肉眼可见的再次变得浑浑噩噩。
她垂着脑袋,摇晃着后退,甚至抬起自己双手,看了看自己的五指。
艾莉维拉没有瞳仁的双目,反复在自己左手无名指上徘徊——哪怕灵体状态的她,手上什么都没有。
【我……】
【我和……的。】
【……约定。】
【维比娅……维塔……真相……】
【啊……啊啊……】
破碎不堪的低语,从魔女的唇间破碎的跳出,魔女美丽清冷的脸上也浮现出苦痛。
“老师,你在说什么?什么约定和维比娅?”巴尔德追问:“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魔女没有抬头。
她定定站了许久,忽然就魂不守舍地飘回摇椅,并重新坐上去。在吱呀吱呀的动静下,魔女再次凝视其阳台外,不再对四周做出任何反应。
也变得无法交流。
汲光:“老师?老师?艾莉维拉老师?”
不管学徒怎么呼喊,魔女也不曾回头。
。
汲光:“结果,老师还是没看这个真菌,没说它的来历。”
喀迈拉很讨厌这个真菌,所以第一时间在草药室找了个玻璃罐递过来。汲光把那块菌盖放在里头,拧紧罐口封死,然后苦恼地嘀咕:
“暂时放着吧,等老师好一点之后再问问……不过,艾莉维拉老师到底怎么了?突然就没有反应、不说话了。”
草药室,巴尔德仍旧不死心试图和艾莉维拉搭话,但无数次失败后,他不得不丧气地走出来。
蹲在汲光身边,巴尔德叹气:“毕竟那个咒文……操控同胞死后也不断战斗的咒文,是她自己刻下的,那一定让她回想起了什么。”
汲光歪头:“那不好吗?这样我们距离真相就又进了一步。”
“你和老师相处时间不长,不清楚她性格。”
巴尔德抬抬手,挠乱了自己一头金毛:
“如果我们的猜测是正确的,城堡里真的封印了什么,那不趁艾莉维拉老师意识模糊时问出点什么的话——在她判断我们够格之前,十有八九就不会再说了!”
“啊?”汲光一时半会没明白。
什么叫判断我们“够格”?
是按照实力来评价吗?
那我们应该不算弱吧?
汲光琢磨着含义,思考这又是个什么发展。
两天后。
漆黑无光的深夜,在没有鸟叫虫鸣,只有呜呜好似在恸哭的夜风中,在魔女高塔草药室休息的汲光,细长黝黑的眼睫忽然跳动。
莫名其妙夜醒的汲光迷迷糊糊睁开眼,他呆呆躺了一会,打了个哈欠,并缩了缩身体,扭头就想要重新睡回去。
……然后余光就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房间内,隐约看见一道飘过的鬼影。
鬼影?
汲光心头一跳,立即睁大眼睛。
他撑起半边身体,幽邃好似点缀星辰的眼眸朝魂魄方向看去——魔女艾莉维拉的亡灵整整两天都毫无动静,连汲光的魔法课都被搁置到现在。终于,在深夜的当下,亡灵再次清醒,并轻飘飘地越过汲光身边,开始朝门口移动。
“艾莉维拉老师?”汲光当即张张嘴,低声呼喊。
却发现魔女依旧毫无回应,甚至原本无法离开草药室的她,在抬手触碰大门后,草药室的门悄然打开。
而魔女也第一回踏出房门,飘向了外头走廊。
……!
汲光立即起身,并避开身旁左右两边躺着的巴尔德与喀迈拉,蹑手蹑脚跟了过去。
追着亡灵的身影前进,汲光没注意到的后方,高大的狼人竖起的狼耳跳了跳。
“呜?”
不久后,喀迈拉鼻尖嗅嗅探探,也睁开了眼。
狼人那银色的兽瞳,在黑暗中好似两个小手电筒。“小手电筒”扫过自己身旁,发现了空空如也的床铺,然后猛然睁圆。
。
魔女的亡灵明明能够肆意穿墙,但她仍旧行走在走廊上。像是还活着一样,顺着塔梯,按照正常路径一步步走向楼上。
汲光轻手轻脚的跟着。
他睡觉自然不会穿铠甲,只剩下打底单衣、又没穿鞋的他,走路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尽管如此,汲光却觉得魔女早就意识到自己的存在,只是没有阻止自己尾随。
这个方向……
汲光思索:楼上就是塔顶,而塔顶似乎只有一个房间。
——魔女的房间。
也是魔女尸体所在的位置。
透明的亡灵裙摆随着走动向后飘扬。走上塔顶后,在吱呀声中,魔女房间那摇摇欲坠的木门自动展开,向它的主人露出通道。
魔女房间内部,依旧和汲光之前来到一样。
灰尘满满,蜘蛛网堆积在角落——却没有蜘蛛在上面停留。乱糟糟的书籍、羊皮纸、卷轴打斗散落在各处,木质的书桌、床铺也已经出现腐朽的迹象。
所有东西都堆积在角落,只为了给中央的魔法阵腾出空间。
用古老文字书写的法阵上方,被荆棘贯穿、吊起的尸体,依旧保持着原样。
尸体枯槁、丑陋,曾经白皙的皮肤在蜡质化后,紧紧包裹着内部的骨头,曾经朴素但优雅的气质长裙也破旧不堪。
可以说,尸体已经看不出生前的半点美貌。
——尤其是亡灵就站在尸体旁,产生了强烈的对比。
可艾莉维拉并不在乎。
她没有看自己遗体那丑陋的模样,只是用仅存眼白的双目凝视着自己尸体手上的戒指。
半透明的亡灵仰头,伸手,她用自己半透明的指尖轻轻划过自己遗体的左手,与那带着皇室徽纹的戒指重叠。
【约定……唉。】
这么自语着,又长叹一口气,随后,艾莉维拉优雅地转身回头——她漆黑的长裙翻转起了浪花,巨大尖顶帽的帽檐则是盖住了魔女的半张脸。
魔女静静看着跟随自己到来的小学徒,看着那哪怕被无数怨灵覆盖,也依旧闪烁柔和好似新阳般光辉的洁白灵魂。
汲光眨眨眼,“艾莉维拉老师……?”
艾莉维拉抬手,把自己的尖顶帽往下拉了拉。
于是,帽檐几乎盖住了她所有神情。
【我的学徒啊,被神明选中的命定之人。】魔女平静地、冷淡地说道:【我想起我的使命是什么了。】
“你说?”汲光歪歪头,回答:“我其实有猜测,你是不是想要我处理掉……精灵族城堡里,或者说,母树里封印的灾厄?”
【……】魔女叹了口气:【你很聪明,不,或者说,我的使命,正正好就是你的使命中的一部分。】
“所以,我会完成的。”汲光不明白魔女想要问什么,只能按自己理解再次承诺:“我不会反悔。”
魔女沉默半晌:【可我改变主意了。】
“……咦?”
汲光愣住了,就这么站着,和魔女面对面。
许久后。
站在自己高悬尸体脚下的亡灵似乎下定了决心。
她有着姣好形状的薄唇抿成一条线,并抬抬指尖,巨大的魔力冲击以她为中心朝四周扩散。
汲光下意识闭眼,感觉到一股魔力穿过自己扩张到远处,但又好像……没什么影响?
刚刚是什么?
汲光茫然着,也这么询问。
魔女没有直接回答。
她只是清冷道:
【学徒啊,你想要完成使命,就得进入城堡、踏入母树内部,而想要抵达那,就必须解除封印——拦路的死亡荆棘,一整支被我刻下咒文的军队身上的魔法,这两个都是你必须面对的阻碍。】
汲光迟疑着:“但老师你应该有办法解开魔法吧?”
魔女:【确实可以,但我不会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