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误会
手术台是医生与死神交锋的战场, 下午也是一场硬仗。
忙完时天已经将黑,莫何神色恹恹,唇角平直,垂着眼皮看见叶徐行的对话框里仅有的一条未读, 险些气笑。
说刚到家, 让莫何忙完回个消息, 他叫人送东西过来, 具体情况等莫何方便的时候电话聊。
莫何照旧没回,面无表情换衣服下班, 开车走人。
昨天上午叶徐行来接他,车还在停车场。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棱角线条冷硬, 在有车试图加塞时速度不减,把与前车的距离缩到最短。
聊, 他倒是真的好奇叶徐行要和他聊什么东西。
才上过床就没了嘘寒问暖, 订餐接送一概消失, 如果不是靠着仅存的理智判断叶徐行不是这样的人, 他早就翻脸一通骂过去。
没心情按叶徐行说的找方便时候打电话,因为什么发生什么, 所谓的情况是什么,他要叶徐行当面说清楚。
不同寻常的事情总有原因, 当然要有原因。
叶徐行最好给他一个能大过天的原因。
车没停正,反正叶徐行的这个车位宽敞,左右一边是没主的空车位一边是隔了段距离的柱子, 车身斜点不妨碍, 莫何一把倒进来就熄火下车,懒得再调。
电梯上楼, 识别指纹开锁进门,打眼先看见玄关立了个行李箱。
他的。
之前他收拾东西搬过来时用的箱子。
“莫何?”叶徐行听见开门声过来,手里拎着莫何的电脑包。
沉甸甸的能看出重量,一猜就知道电脑、充电器、耳机、重要资料全在里面,按叶徐行的习惯收纳得规整齐全。
莫何站在门口,面色不虞:“什么意思?”
不知道莫何是不是没看见消息,但现在人已经回来,问看没看见也多余。叶徐行眉头微敛,他一眼注意到莫何眼下淡淡的青和没多少颜色的嘴唇,眼眶发红,血丝明显,呼吸也比平时稍重。
早上临走前叶徐行确认过莫何体温正常,没有发烧。他几步上前抬手要探额温:“不舒……”
“啪”的一声,莫何重重挥开他的手,一字一字重复一遍:“什么意思。”
叶徐行一怔,他没想到会收到这样突然又激烈的反应,但还是先说明情况:“我拿到了证据,现在已经被盯上了,这里不安全。我原本想找人给你送到医院,你先回去住一段时间,等事情解决再——”
“再搬过来?”莫何第二次打断他,脸上露出几丝嘲讽似的笑,“叶徐行,你多大的脸,让我走就走,让我搬就搬?”
从认识到现在,叶徐行第一次从莫何那里听到近乎尖锐的语气,一时竟然生出几分无措。
他见到施杭得知老师车祸真相的时候,拿到U盘看见其中证据的时候,回程途中被跟踪、被别车险些翻下窄桥的时候,无论多意外都能保持贯穿始终的镇定,并且迅速思考接下来的动作,一项项在脑海里列出所有安排。
可现在面对这样全然不同平日的疾言厉色的莫何,他却觉得心慌。
从前不是没有过不愉快,他常常进退失矩,惹得莫何不高兴,但莫何从没这样过。
“抱歉,”叶徐行对于自己的不足向来坦诚,他在心里审视自己的行为,也发觉不妥,“不该没提前和你商量就收拾你的东西,我没有要你搬走的意思,行李箱里只有最近穿得到的几套衣服。”
莫何没再继续打断他,叶徐行稍稍松懈神经,放缓语气继续说:“只是我这里现在确实危险,我担心你也被盯上。李凯旋应该不会再闹事,你回去住更安全。”
身体的不适,精神的疲惫,当下的不快连带更往前的林林总总诸多细碎全涌上来,让烦躁堆积恼意蓬勃。
“李凯旋算什么东西,”莫何掀起眼皮盯着他,“你真以为一个赌鬼能把我怎么样,还是真以为我是为了所谓的安不安全才住到你这里?”
叶徐行眉心再次蹙起:“莫何……”
“你确实合我胃口,为了尝一口,利用我认了,摩擦我忍了,但是叶徐行,你的房子没什么稀罕,我住不习惯,也不用你赶。”
中衡没有哪个律师不是能言善辩,可叶徐行胸膛起伏,立在原地,良久没能说出半个字。
手里的电脑包被拽了下,叶徐行没松手:“莫何,我做错的事我道歉,你觉得哪里不乐意我们可以商量,我绝不会赶你,有话好好说。”
“不需要,也没必要,现在是我尝完了,不想住了,”莫何声线淡淡,点评说,“你技术很差,滋味一般。”
愕然的几秒,叶徐行手上松了力道。莫何拿过电脑包转身就走:“其他东西扔了吧,我不缺。”
电梯就在这层停着,莫何按过下行键很快打开,叶徐行大步出门:“莫何!”
莫何站在电梯厢,明明是离开,却像是他把叶徐行驱逐在外。
“你可以滚了,”电梯门关闭中越来越小的画面里,莫何语气平静,甚至极绅士地颔了下首,“再见。”
电梯下行,叶徐行立在原处,许久没动。
他不是感受不到莫何和自己对于感情的观念差距,只说对家里出柜的事,莫何的态度便可见一斑。
在感情方面,他向来不如莫何游刃有余,相处时他愿意按照莫何的步调,也乐意退让配合,但唯独出柜这件事,即便答应了会经莫何同意再告诉家里,昨天早上爸妈忽然过来,他心底其实觉得高兴。
他打定了主意要为今后铺好路。
喜欢谁,爱谁,他认定了就尽全力筹划周全,要全心全意,要长长久久,要一生一个人,而莫何不是。
叶徐行曾经自我开解,莫何更看重当下并没有什么错,无数个当下延展,就是岁岁年年。
可莫何刚才的话,把叶徐行的自我开解彻底推翻。
那些轻飘飘的嘲讽似的语气,刺人耳膜扎人心窝的内容,都证实一点——莫何不是更看重当下,而是只看重当下。
让他高兴就在一起,让他不痛快就分开,一段关系而已,他不在意。
叶徐行深深吐息,不知道过了多久才终于从冲击中回神,挪动步子转身进门。
莫何的行李箱还在玄关,进门第一眼就能看见。
不,不对。
有哪里不对。
叶徐行站在门口,换位体会莫何开门时的情景。
开门就看见自己的行李箱摆在眼前,当然会不高兴。
被决定搬离是爆发点,这不用怀疑,但应该还有其他原因。
单单一件事,莫何不至于发这样大的火。
莫何说的技术不好,虽然伤自尊,但叶徐行认,他知道自己昨晚把莫何弄疼了。叶徐行摸着自己掌侧结痂的牙印,回顾思忖,到后面莫何也很沉浸,尽管没有评分标准做参考,可叶徐行力求客观,自认堪堪能够到及格线。
倘若真的差到因为太烂不想继续的地步,昨晚莫何就可以把他踹下床。
昨晚莫何累得昏睡过去了,顾不上。
叶徐行脑海里一团乱麻,总隐隐觉得哪里疏漏了什么。这点隐隐的感觉勾起职业习惯,将伤心、难过、受创,都挤到了次要位置。
不对,叶徐行忽然想到早上莫何给自己发过消息,哪怕昨晚没了力气踹他下床,今天早上何必还和他报备行程?
早上还好好的。
但今天两个人的聊天框里只有三条消息,他发出去的两条莫何都没回复。
叶徐行思绪一停,随即大步朝卧室去。
再忙也不至于一整天都抽不出时间看一眼手机,除了不高兴的时候,莫何从不会看见他的消息不回复。
白天已经不高兴了,但他白天根本没抽出时间和莫何联系。
是了,他白天没和莫何联系。
叶徐行走进卧室,看见地上的便笺。
莫何不会把别人留的便笺随手扔到地上。
除非——叶徐行捡起便笺,坐在床边,伸手模拟从床头柜拿手机的动作——莫何临时有工作起床太急,拿手机时便笺被带得落到地上。
莫何根本没看见。
一切都通了。
白天事多分不出心神细想,现在逆推回去,如果看过便笺,早上莫何发消息给他的时候,起码会嘱咐一句注意安全。
厨房预约煮的粥保持原样没变,回来时预定的餐放在门外,当时他下意识以为莫何走得早没时间吃,现在想,即便没时间,如果知道他留了餐,莫何大概率会在发消息时说一句来不及吃,不会一字不提。
没看过便笺,那么对莫何而言,就是一觉醒来家里没人,他没交代没报备,并且对莫何不管不顾,一消失就是一整天。到了晚上回来,进门就是收好的行李箱。
不生气才不应该。
叶徐行回想起莫何明显不好的脸色,不敢深想莫何是不是发了烧,是不是不舒服,拖着病体忙碌一天连他一句关心都没收到,该是什么滋味。
眉头拧得比今天任何时刻都紧,叶徐行打电话提示通话中,点进微信拍了张便笺的照片,没能发送出去。
莫何把他删了。
个人号、工作号,都删了。
刚才电话不是通话中,是被拉了黑名单。
重新添加好友的界面弹出来,叶徐行在验证消息一栏打字解释,拇指移到[发送]上方时又刹住悬停。
他想做什么?
解释,道歉,然后呢?
依莫何的脾性,如果没有今天这场误会,即使真的同意暂时不见面,也会尽自己所能来帮他。
帮他,就等于置身险处。
他原本就是想把莫何摘出去,想让莫何安安稳稳。
叶徐行删掉输入的几行字,退出页面,关了手机。
现在,正合宜。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