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2章 铸刃时刻1
01
第五攸从医院消失了。
这个消息如同一盆冷水,浇在了本就忧心忡忡的众人头上。
他们分明轮流守在病房外,可就在某个换班的间隙,或者只是一次短暂的注意力分散,病房里的人就不见了。
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没有通知任何人,仿佛凭空蒸发。
Dr.陈得知后,儒雅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失态的惊愕和焦虑,他立刻调取了监控,但只看到第五攸独自一人、穿着单薄的病号服,在凌晨走廊最寂静的时刻,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安全通道,随后便失去了踪影。
监控显示他离开时步伐虚浮却异常坚定,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路径。
Dr.陈:“他的身体状况根本不支持出院!急性应激反应虽然通过药物暂时平复了生理指标,但精神层面的创伤极深,需要绝对的静养和观察!”
Dr.陈的话让众人的心沉到谷底。
他们首先担心的,自然是第五攸此刻的安全。
“陈医生,” 诺曼的声音沙哑,碧绿的眼眸布满红丝,紧紧盯着Dr.陈:“他的’病‘,到底……有没有办法?”
Dr.陈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攸的情况……其根源是心理创伤和长期压抑。躯体症状是内心痛苦的外显,我能用药物暂时稳定,缓解一些生理不适,但真正的’药‘……不在我这里。”
他看向众人,目光沉重:“对于心因性的问题,医生能做的,终究有限。外力难以触及核心,他需要的,或许是时间,或许是某个契机,或许是……他自己愿意走出来。”
想到那瓶安慰剂,众人此刻都明白了Dr.陈话里的意思。
第五攸长久以来所依赖的,或许本就是一份自我勉强和虚无的慰藉,真正的症结,无人能代他承受,也无人能真正“医治”。
然而,下落不明依然是最迫在眉睫的担忧。
在众人准备各用手段去找的时候,凯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我可能知道他在哪里,” 她低声说,从随身的包里拿出自己的手机,快速操作着。
在众人惊疑的目光中,她解释道:“向导塔有规定,每位登记在册向导的贴身助理,必须在向导的通讯设备上安装一个后台定位程序,以确保在向导可能失控或遭遇不测时,能及时找到人。”
“这是强制性规定。”
手机程序打开,上面标红的亮点十分醒目,她下意识先松了一口气。再抬起头时,玳瑁色的眼瞳里却有些情绪复杂:
“攸知道这件事。他一直都知道。这次……他的手机信号还在,没有关机,也没有更换设备。位置……在二区,是他名下那栋住宅。”
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凯特有能力找到他,而他默许了这种“被找到”的可能。
这意味着第五攸并非完全抗拒被找到,或许,他只是需要一段不被打扰的、独自舔舐伤口的时间。
众人面面相觑,担忧并未减少,但一种复杂的情绪蔓延开来。
他刻意避开了所有人,同时又留下了这条默许的“线索”,那么此刻贸然前往,或许只会适得其反。
他们讨论了片刻,最终决定尊重第五攸的选择。
“让他自己静一静吧,” 梅尔维尔沉声道,拍了拍眼眶发红的艾米丽的肩膀:“我们做好准备,等他想见我们的时候。”
02
二区郊外·夏月庄园
同一处异常空间,同一组相对而设的沙发。
安斯艾尔·斯图亚特坐在其中一张沙发上,姿态依旧优雅从容,仿佛一位永远准备好接待访客的完美主人。
但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眸,此刻正不动声色地、细致地观察着对面的来访者。
——从医院悄无声息消失的第五攸,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他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身简单的深色便装,衬得脸色愈发苍白,几乎透明,昭示着疲惫和失眠。
但更令人心悸的,是他整体的状态。
那并非虚弱的萎靡,而是一种……将所有翻江倒海的剧痛、崩溃后的虚无、被至亲彻底背叛的冰冷绝望,用一种近乎恐怖的意志力强行压制、凝固后的“平静”。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那双惯常清冷理智、偶尔会流露出温和或迷茫的黑眸,此刻如同两潭被彻底冻结的寒渊。里面没有光,没有波澜,只有一片沉甸甸的、仿佛能吸收一切情绪的黑暗。
那黑暗并非空洞,而是承载了太多无法言说、也无法消解的重量,以至于凝视稍久,便会感到一种窒息般的压迫感,仿佛能听到冰层之下,那无声的、持续不断的碎裂与轰鸣。
这是一种精神极度损耗、却又被某种坚韧到极致的执念强行粘合在一起的状态。
脆弱与刚硬诡异并存,令人心生寒意,又隐隐感到一种震撼。
不论从他身上看到什么,安斯艾尔脸上都未显露分毫,依旧是那副克制有礼的模样。
第五攸没有寒暄,他直接开口,声音不高,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平稳,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
“关于我的身份,我的处境,以及外面正在发生的一切,我已经全部知晓了。”
他停顿了半秒,抬起那双黑沉窒息的眼眸,看向安斯艾尔:
“所以,我想请问,我能从您这里,获得什么样的帮助?”
开门见山,直指核心。没有多余的试探,没有情绪的宣泄,只剩下最务实的考量。
仿佛那个在母亲病床前彻底崩溃的人,已经连同某些柔软的东西一起,被埋葬在了那间充满药水味的病房里。
安斯艾尔的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他轻轻颔首,语气真诚:
“您真是一位……坚强而务实的人。在经历那样的事情之后,还能如此迅速地来找我,寻求破局的可能。”
他略微正色:“那么,我也坦诚相告。作为阿卡迪亚项目明面上的投资方,我所能提供的直接帮助,其实相当有限——除了某些情报共享,以及在规则边缘进行一些有限的斡旋。”
他话锋一转:
“不过,我可以为您引见一些人。一些……立场或许与您更为一致的人。”
第五攸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立场站在我这边?是什么人?”
安斯艾尔轻轻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神秘:
“抱歉。对方对于参与此事极为谨慎,要求我无论如何不能在任何情况下,以任何方式泄露他们的身份信息。这……也算是对您的一个小小’测试‘。”
他观察着第五攸的反应,继续道:
“我知道,这听起来可能显得有些缺乏诚意。但请相信我,他们之所以如此谨慎,也是因为自身的处境相当微妙,甚至可以说……颇为不利。他们有他们的苦衷。”
安斯艾尔声音压低,带着引导的意味:“不过,您可以稍微思考一下……是您之前在游戏中,已经接触过的那类人。”
第五攸沉默了下来,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眼中所有的情绪。
身处外界现实中的人,在意他的情况,会受到他存在的影响,立场却又会站在他这边……
再度抬起眼时,他没有再追问对方的身份,而是问道:
“但是,你跟他们取得了联系……并且提供帮助?”
安斯艾尔坦然迎上第五攸的目光:
“单纯就身份而言,我或许并不值得信任。”
“但若您已经猜到了对方的身份,那么也应该能够意识到,您的存在本身对于外界现有的许多领域、许多固有的权力结构和认知体系,都意味着颠覆性的冲击与改变。”
“我与他们,在这一层面上,达成了某种共识。而对他们而言……合作方的选择,其实也并不多。”
第五攸微微垂下了眼眸,似乎已经接受了安斯艾尔的解释。
“塞缪尔那边……有更多的消息吗?”
听到这个问题,安斯艾尔那完美的仪态,极其细微地停顿了那么一瞬。那停顿短暂到像是错觉,但第五攸抬起眼看向他——确实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的凝滞。
安斯艾尔随即抱歉地笑了笑,但没有解释那瞬间的停顿为何,只是顺着问题回答道:
“关于这件事,我已经让诺曼·亚尔维斯先生代为向您转达了我的一些猜测。而目前为止,我所获得的新信息,也只是更加证实了那个可能性。”
他话锋一转,目光十分自然地落在第五攸的脸上,仿佛只是在询问一个普通的合作意向:
“那么,关于我之前的提议——与诺曼先生建立’哨向连结‘以作防备——不知二位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的语气平和,眼神专注,仿佛真的只是在关心一个技术性预案的进展,而非某种试探。
第五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道:
“关于塞缪尔计划的猜测,有一点,我始终有些疑问。”
“请讲。” 安斯艾尔说道。
“假使他真的有办法,绕过我的意愿,强行建立所谓的’哨向连结‘,” 第五攸的声音很冷静,像是在分析一道逻辑题:
“但首先,他总得先锁定我的坐标,不是吗?这是实施任何针对性手段的前提。”
他看向安斯艾尔:
“而很显然,我不可能配合他。那么,他若真能成功锁定我的坐标,那不就可以直接进行“捕捉”了吗?何必再多此一举,去建立那个充满不确定性的’连结‘?”
安斯艾尔听他说完,语气平静地提醒:
“这是不冲突的两件事。”
“锁定坐标,与尝试建立’哨向连结‘,它们可以是并行,甚至……相互促进的。”
看着第五攸眼中掠过的思索,安斯艾尔继续道,声音温和却清晰:
“至于锁定坐标的前置条件……这个世界对您的防护等级是最高的,塞缪尔或者外界难以直接突破。但是……”
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
“……显然不能同等地覆盖到’所有人‘。”
第五攸的瞳孔微微一缩。
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可能性,如同毒蛇般悄悄钻入他的思维。
他不再说话,苍白的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那双幽深的黑眸,此刻仿佛有风暴在无声凝聚,又被他强行压入那片漆黑的冰海之下。
//
第五攸离开后,安斯艾尔独自坐在这异常的空间里,海蓝色的眼眸望着第五攸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诺曼跟他的关系……似乎也没有到那个地步,” 他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是遗憾还是早有预料:“看来,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
“那么……” 安斯艾尔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近乎无奈的弧度:“只能答应塞缪尔了。”
想起塞缪尔,安斯艾尔倒是回想起刚才,自己那瞬间不受控制的思维发散。
第五攸在彻底绝望后,所展现出的那种冰冷、务实、甚至带着一丝锋利的态度……
“虽说是完全不同的人……” 安斯艾尔轻笑出声,摇了摇头,仿佛觉得很有趣:
“但他们在确定了自己的目标,或者认清了某些现实之后,对待我这位’合作者‘那种不客气、直指核心、甚至略带审视的态度……倒是挺如出一辙的。”
他指的是第五攸,和塞缪尔。
表现形式不同,内里却都有一种不为外物所动的、近乎冷酷的专注。
安斯艾尔不以为意地笑了笑。
于他而言,无论是棋子、合作者还是潜在的威胁,都不过是棋盘上需要妥善摆放和应对的“要素”而已。
重要的是棋局的最终走向。
//
离开安斯艾尔的安全空间,第五攸直接用权限回到了二区的住宅。
意识频道内,系统在犹豫。
它知道第五攸现在的状态——那种强行用理智和事务将自己包裹起来的压抑,如同在沸腾的火山口覆盖一层薄冰。
它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严重损害了信任,现在再解释什么“并非故意”已经苍白无力。但某种更底层的、或许可以称之为“程序设定的最高优先级”的东西,让它无法保持沉默。
某种程度上,它似乎拥有一种“赦免宣言”——它是真的、全心全意在为第五攸的“存在”和“未来”考虑,甚至连它自身的存续安危,都完全排在了后面。
它想劝劝他,哪怕只是让他稍微放松那根绷得太紧、快要断裂的弦。
然而,第五攸没有给它开口的机会。
他径直从外套口袋里拿出手机,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调出了通讯录。
他的动作很稳,没有丝毫颤抖,却带着一种机械般的精准和决绝。
系统在他按下拨号键前,试图以此作为切入点:
[需要我帮忙吗?]
[他现在,大概率……不会接你的电话。]
第五攸的动作顿了一下。
几秒后,食指依旧平稳而用力地按了下去。
“嘟——嘟——”
等待接通的提示音在空旷寂静的房子里响起,显得格外刺耳。
//
城市另一端,一栋占据绝佳视野的山间别墅内。
与第五攸那边的冰冷空旷不同,房间充斥着另一种更为压抑的“凌乱”。
并非肮脏,而是一种疏于整理的荒废。窗户被厚重的丝绒窗帘严密遮挡,只留下几缕缝隙,透进外界黯淡的天光,勉强勾勒出室内家具的轮廓。
房间很大,却因为光线的匮乏和物品随意散落的姿态,显出一种主人无心于此的颓靡与躁郁。
寂静中,一阵单调而执着的嗡鸣声响起。
声音来自随意搁在沙发扶手上的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上方空气里漂浮的微尘。
一只修长有力、骨节分明的手,从沙发深陷的阴影中伸出,拿起了那只不断嗡鸣的手机。
屏幕的冷光向上蔓延,照亮了线条利落的手腕和小臂,划过丝质睡袍下肌理分明的胸膛,最后,定格在那张隐于阴影与光线交界处的面容上。
克洛维。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使得那张本就俊美得极具侵略性的面孔,此刻更添了几分阴郁和莫测。
他看向屏幕,暗红色的瞳仁里,映出幽幽的蓝光,以及显示的那个名字——
第五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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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好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