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婚书
梅峋离开文书房的时候,外间正下大雨,他命人将舆轿撤了,走路回紫微宫,反而更省事。
猫在偌大的殿内撵着球玩,里面没有李霁的笑声,梅峋问:“陛下何时回来?”
李霁午后便服出宫放风去了,以他的一贯作风,免不了要和孔经等人聚在一起摸摸牌喝喝小酒,说不定还会乐不思蜀。
“陛下走时没说。”御前亲随答话,“但陛下的马车上备了伞,淋不着。”
“哪怕是没被伞也淋不着他。”梅峋说,“叫人打盆水来,我给团子洗澡。”
亲随觉得梅相略有不悦,忙说:“是。”
梅峋在殿外换了鞋,将寝殿里疯玩的猫拎出来,到外间廊上坐下。猫趁他撸袖子的时候溜走两步,又被逮回来,押入水盆中。
猫仰着头喵喵咪咪地叫唤,梅峋视若无睹,熟练地将猫洗干净,拿干净帕子细细擦理,说:“这会儿不洗净,莫非夜里又要往般般的浴桶里跳,到底谁教你的?”
他换了张干净的长帕子将猫重新裹住,轻轻揉搓擦拭,低头训斥:“你是猫,他是人,你们不能共浴,简直没规矩。”
猫听不懂,不悔改,表情倨傲。
梅峋挠猫崽子的下巴,专心地教导它不许亲李霁的脸,不许趴在李霁赤|裸的胸口睡觉,不许往李霁的浴桶里跳,夜里不许趴在李霁颈窝睡觉抢占他的位置,并没有瞧见李霁从前面的廊角拐了出来。
猫被梅峋一通数落恐吓,猫都蔫儿了,有气无力地去咬梅峋的手,试图让他闭嘴。
梅峋眼疾手快地握住它的脖子,把它摁在腿上,低头蹭它,说:“胆儿肥了。”
这猫精得很,从前就是个大爷,后来借了李霁的势,更是耀武扬威,偶尔不将梅峋放在眼里,尤其是李霁在的时候。
猫拿爪子摁梅峋的锁骨,偏头瞧见什么,顿时凄凄惨惨地叫唤起来,好不可怜。
梅峋见状偏头,果然瞧见李霁站在不远处的盘龙宫柱旁,笑眯眯地瞧着他。
“怎么还和猫置气?”李霁上去说,“它又听不懂你的话。”
梅峋有些赧然,面如常色,“听不懂便是它的错,太笨。”
李霁替猫叫屈,说:“要是听得懂,它便成精了!”
他又替猫说话,梅峋稍有不悦,转而审问:“去哪儿玩了?”
“今日齐鸣的堂兄成亲,我跟着子照他们偷摸去喝喜酒来着。”李霁伸手招逗猫。
梅峋看着那两只爪子在自己面前闹腾,隐晦提醒说:“喜酒好喝吗?”
“嗯……实话实说,没我平时喝的好喝,但这喝的是酒吗,是喜庆兆头。”李霁说。
梅峋说:“你倒是懂得多。”
“?”李霁没明白自己刚才那句话到底懂在哪儿了,严肃声明,“我不是傻子。”
梅峋说:“嗯。”
“嗯!嗯?”李霁狐疑地端详梅峋,对方垂眼看着腿上的猫,乍一眼若无其事,第二眼面色如常,再细细琢磨,却让他品出点意思来。
“哦。”他贱兮兮地说,“你羡慕了?”
梅峋抬眼看向他,说:“君怜我,我何必去羡慕别人?”
李霁让他说得一身鸡皮疙瘩,抖了抖,笑着说:“喂,你现在特别像个怨夫!”
梅峋不予搭理,抱着猫起身进入寝殿,李霁跟在后头,笑得好刺激人的心肝脾肺,偏偏他不晓得。
梅峋想让他笑不出来。
这种念头他日夜都在忍耐,已经到了无力压制的时候。
翌日午后,户部侍郎入紫微宫拜见,李霁坐在偏殿书房,照例屏退左右。
户部侍郎将一份文书从袖袋里掏出来,说:“臣和齐侍郎一同草拟了这本册子,上面所写册后之用都是按照我朝既定惯例,陛下额外要的聘礼包括聘金、聘饼、聘牲、聘果、香炮、镯金、绸缎、玉器等都是按照最高规格,嫁妆亦然。”
“许卿坐,朕仔细看看。”李霁说,“竹影,奉茶。”
许侍郎连忙谢恩,到一旁的玫瑰椅落座,很快,姚竹影便入内奉茶,许侍郎颔首道谢,姚竹影轻步退下。
清单摊开来足有一米多,密密麻麻的小楷,只写了物品,还未标注价格,要等李霁点头才算账。
李霁细细地看完,说:“类似聘饼聘果这样的,都按照旧例来定,但这清单上得有删减。譬如嫁妆里的针线盒、绣花鞋、寓意多子多福的红伞之类的都用不上,就不用白白准备浪费人力银钱,又譬如聘礼里,金银绸缎玉器等都是该的,但老师喜欢琴棋书画烹茶赏花,都要酌情添加。”
他拿朱笔在清单上一通勾画,搁笔说:“这样,你将清单拿回去,先将朕划掉以外的用具清点对账,别的要添加的,朕自己来拟单子,到时候交给你汇总。”
许侍郎接过清单,俯身应是。
等他退下,李霁叫锦池进来,说:“朕心里盘算了些东西,都是各地珍宝行典当铺的宝贝,待拟了单子,你挑一队靠谱的将东西给朕弄回来。”
“是。”锦池揶揄,“这回真要不剩几两了。”
李霁笑着说:“挣钱就是为了花,存这么多钱,就是为了花一笔大的,多少都值。”
文书房,金错轻步进入里间书房,在梅峋身旁俯身附耳说:“陛下召见户部侍郎,书房相谈,屏退左右,未能探听。”
“第二次了。”梅峋搁笔,若有所思,他确信近来朝中没有需要李霁两次召见户部侍郎秘密商谈的大事,户部侍郎也没有犯大错需要被李霁提点两次的地方,那李霁到底在密谋什么?
“户部是管钱袋子的,以陛下的脾性若是想要私下修什么买什么,也是自掏腰包,没有找户部的道理。”金错也纳闷。
“罢了,”梅峋捏了捏鼻骨,“去吧。”
金错行礼告退,出门时瞧见外面一水儿的红贴里,突然脚步一顿,红贴里,红……大红!
“掌印!”他冲回去,难得莽撞失态。
梅峋蹙眉,抬眼呵斥:“此处是文书房,像什么样子?”
金错忙慌收敛形容,上前说:“卑职有一个大胆的猜测!”
梅峋说:“说说看。”
金错环顾四周,小声说:“陛下是不是在偷偷筹办婚事?”
梅峋一愣。
金错分析道:“若是朝事,没道理瞒着您,那必定是私事。”
梅峋说:“没错。”
“可陛下何时对您瞒过私事?那必定就是了不得的、和您有关的私事!”
“有理。”
“户部是管钱的,这件私事必定和金银钱财相关,而且户部侍郎几日内两次入宫,所涉钱财必定是大数,此事陛下也必定万分关注在意!”
“嗯……”
“这么一想,若陛下是在偷偷筹办您二位的婚事,方才显得合乎情理,说得过去!”
“……”梅峋有些迟钝地眨了眨眼,突然笑出声来。
“阿错。”他说,“你长大了,好生……聪慧。”
金错腼腆地说:“掌印谬赞,那您现下……”
不等他说完,梅峋已经站起来了。
*
仪式感必须得有,李霁翻箱倒柜找出一张桃花洒银长卷,换小笔蘸墨,用端正小楷写清单,天南地北地搜罗。
外面脚步声急促,姚竹影入内报信,“梅相回来了!”
这个时辰怎么回来了?
李霁吓一跳,“欻”地站起来,飞快地想将清单叠起来,却见字迹还没干,环顾左右,只能先将清单藏长榻底下。
梅峋进来的时候,李霁正趴在榻上,他走到榻前,嗅到一股墨味,偏头一瞧,笔架上的乌木管细笔刚写过字,但桌上却没有书籍纸张。
李霁趴在榻上,心里砰砰跳,见梅峋半天不说话,忍不住偏头去打探对方,殊不知这一眼是心虚里藏着心虚,心虚得明明白白。
梅峋失笑,“要午枕就去寝殿,趴在这儿舒坦吗?”
梅峋在听完金错的分析后大喜过望,可来的路上仍然忐忑不安,进退失度,惶恐惊怕金错其实并不聪明,分析得并无道理,李霁隐瞒他的并非此事。可现在见到李霁了,见到那双清楚地印着自己面容的漂亮眼睛,他骤然觉得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如今这天底下最疼他怜他的便是李霁了,李霁怎么舍得不娶他?
李霁心虚,不敢离开这间书房,怕梅峋趴下来发现床底的东西,便说:“我不困,趴会儿就爬起来批奏疏。”
“好吧。”梅峋说,“我陪你。”
李霁心里慌慌的,“你不去文书房啊?”
梅峋挑眉,说:“撵我?”
李霁说:“哪有!”
“般般,”梅峋微微一笑,“你是不是有事儿瞒我?”
李霁和他对视两眼,怂巴巴地说:“你、你看出来了?”
梅峋不语,一副老实交代的意思。
“好吧,”李霁小声说,“我原本打算偷偷小酌几杯来着,你在这儿,我肯定喝不成了。”
“原来如此。”梅峋温声说,“多饮伤身,但小酌两杯,亦无不可。”
小狐狸。
真不老实。
梅峋俯身压住李霁,和他交换一个吻,说:“你喝吧,我去洗澡更衣。”
“一日要换几身衣裳啊?”李霁自愧不如,凑到梅峋颈窝嗅嗅,“香的。”
“难不成还能是臭的?”梅峋捏捏李霁的脸,李霁小猫似的晃脑袋蹭他,眼睛笑眯眯的,那模样实在惹人爱怜,又使人“憎恨”。
于是他顿了顿,低声说:“不要饮醉。”
明明是寻常的一句交代叮嘱,李霁却莫名一怔,听出了点别的意味。但他来不及追问,梅峋已经收回手,转身离开了。
李霁挠了挠头,莫名有点惶恐,似乎有事情要发生。他爬起来在榻旁蹲下,将长卷拿出来,暂时卷起来藏在书架上,坐下继续批奏疏。
期间锦池抬进来一只箱子,里面全是李霁在外头各大首饰铺子购置的首饰,还有几份新品图册。
李霁检查了一番,说:“放这里吧,待会儿让老师看喜不喜欢……对了,来杯酒。”
锦池很快将玫瑰酒壶取来,给李霁倒了一杯,说:“怎么突然喝酒啊?”
李霁喝了一口,严肃地说:“提胆。”
总觉得梅峋刚才说话时的眼神有点微妙,像变态食人魔下嘴前打量食材,总之李霁心里毛毛的,打算先来两口,待会儿真有什么事儿就立马装醉糊弄过关!
锦池不懂李霁又在打什么机锋,见李霁喝酒如饮水,微微摇头,转身退出去了。
小半个时辰,梅峋回来,披着纯白外衣,从脸到颈部都散发着湿润的香气,李霁捧着酒杯,仰头巴望着,说:“洗这么久,你背着我搓澡?”
“没有,泡了会儿池子。”梅峋走到书桌前,打量那一箱子的首饰,明知故问,“给我买的?”
李霁摆出大款姿态,说:“嗯哼,都是新品,你看看,喜欢的留下,不喜欢的拿出去送人或是赏赐用都行。”
“嗯。”梅峋笑道,“谢谢李老爷。”
李老爷仰靠在龙椅上,“嗯。”
梅峋失笑,仔细地拿起每一样首饰端详,不必说留不留,李霁想着他买的东西,不论什么他都喜欢,绝没有让给别人的道理。
梅峋在端详小礼物,李霁便在端详他,见他拿起一支孔雀钗,神情隐约有些微妙,便说:“你觉得这个好看吗?”
梅峋说:“客观来说,繁复华贵,很好看。”
李霁失笑,故意招惹人家,“不客观呢?”
梅峋嫌弃地搁下,还刻意搁在外面,说:“就那样吧。”
“……”李霁笑着说,“你竟然说我的眼光就那样吧?”
梅峋都懒得搭理他,李霁憋了憋,憋不住,轻轻笑起来,倾身凑近,说:“你幼不幼稚?吃别人的醋算了,吃猫崽蛇崽的醋也算了,天天和自己较劲。”
梅峋觉得不公平,蹙眉说:“你怎么不说他?”
“别装。”李霁说,“我和你……和他亲嘴的时候怎么叫的你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还拿出来损我,我有没有说他你能不清楚,说出来你自己笑了没,还想压制我?而且什么你啊他的,听起来好奇怪,好像我同时和两个人——”
梅峋不忍卒听,打断说:“我就是他。”
“?”李霁颇觉不可思议,“耶?”
“梅峋”作为梅峋的欲|望化身、宣泄出口,一直是梅峋不愿意承认的另一面自我,那一面是他的放纵肆意,亦是他的绵长痛苦。所以他总是说,那不是他。
梅峋提出要求,说:“只有‘你’,没有‘他’。”
“嗯嗯,不行。”李霁警惕地说,“我现在答应你了,等他出来的时候岂不是要找我算账,到时候要收拾我怎么办?”
梅峋面无表情,“那你不怕我现在就收拾你吗?”
李霁看着梅峋,顿了顿,说:“你要是把这只孔雀钗簪上给我看,我任你处置啊。”
梅峋沉默一瞬,露出个笑,极温柔,极危险,极有蛊惑性。李霁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梅峋握住右手,梅峋手把手地教他为自己戴钗。
指尖蹭着指尖,一齐蹭过发丝,李霁有点痒,十指连心,痒到了心里。他顿了顿,梅峋便笑了笑,说:“不好看吗?”
他头上顶个西瓜都好看,李霁没出息地说真话,“好看的。”
“那你要不要奖励我?”梅峋微微垂首,目光从李霁的眼睛滑到唇上,暗示,或者其实是明示。
那眼神就似吻,李霁抿了抿唇,说:“为什么要奖励你?”
“因为我好看啊。”梅峋说。
李霁嘴角微翘,拿指头戳梅峋的胸口,“简直没道理。”
“和你学的。”梅峋说,“在这方面,我是你的学生。”
李霁说:“现在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那不是很好吗?你应该为我感到欣慰。”梅峋说。
李霁瞪眼,说:“你学了我的不讲道理、不要脸,拿这本事来对付我,我还要为你感到欣慰?”
“不该吗?”梅峋说。
李霁摇头。
梅峋点头,已经凑到李霁唇畔,笑着说:“乖般般,真的不赏我吗?”
李霁觉得他好奇怪,像是吃了春|药,有发|春的征兆。李霁着实抵挡不住,先审时度势顺从地赏赐一记深吻,安抚说:“好了,我要批奏疏了,你跪安吧!”
梅峋睫毛根微微湿润,就这样垂着眼,用波光潋滟的眼睛看着他,李霁抿了抿嘴,不自觉地露出一点痴相,便又被梅峋咬住嘴巴,锁在怀里痴缠深吻。
这个吻细腻绵长,李霁似甜糕融化,黏糊糊地黏在书桌上。他看见梅峋从箱子里拿出配套的孔雀绿戒指戴在右手无名指,然后问他:“好看吗?”
李霁傻乎乎地点头,“好看……”
于是梅峋轻笑着压下来,又吻了他。
“干嘛啊,”分开的时候,李霁撑着梅峋的肩膀喘气,“你今天好奇怪。”
梅峋擦掉他嘴角的津|液,“哪里奇怪?”
李霁脸颊好烫,脑子也烧起来了,迟钝地思考了一番,说:“你一直亲我。”
梅峋被这个答案逗笑,说:“我平日不亲你吗?你不总是埋怨我凶,这会儿倒不记得了?”
“也亲,但是、但是……”李霁懊恼地说,“我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你有点奇怪,好像、好像要吃掉我一样!”
梅峋脸上的笑意变得寡淡,变作另一种凶狠。他看着受惊的李霁,语气温和而包容,仿佛在劝告自家的小孩,“哪怕不想吃掉你,在听完这句话后也会产生这样的念头。般般,人都是很坏的。”
李霁确信了。
梅峋真的是发|春了。
他看着梅峋,惶恐道:“我说你刚才怎么洗澡洗那么久,原来是背着我嗑|药去了啊……你为什么想不开?”
梅峋已经不想再和这个小傻子讲“道理”了,一味谴责,“因为你不赏我,我很难过。”
“?”李霁茫然地说,“你到底要我赏你什么呀?”
梅峋说:“婚书。”
李霁眨巴眼。
“自你回到京城,我为你的事情也算尽心尽力,悲喜交加,赤胆忠心,竭诚——”
“噗。”
梅峋面无表情地捏住李霁的嘴巴,省去腹稿中的百来个成语,简而言之:“不论公事私情,臣为陛下处心积虑,日夜不怠,辗转反侧,夙夜难眠,心不安,情难禁,意……难断。”
他声音越来越轻,已经挨到李霁唇角,变作炙热霸道的威逼。李霁打颤,被他翻过来压在书桌上,紧接着手中便多出一根笔,梅峋握住他的手,要手把手地教他。
梅峋熟练地从书桌上扯出一卷干净的纸,摊平,握着李霁的手执笔蘸墨,笔尖重重地点在纸上,“恳请陛下赏我,立我为后。”
李霁想说这不是拟诏的纸,但梅峋紧紧地握着他、压着他,已经不许他说话。
梅峋是一头濒临爆发的凶兽,这张诏书才是安抚他的解药。
梅峋的字好,李霁的字也好,可他俩手把手写出来的字却有些潦草,方圆无法,轻重失当,就好像压着李霁的那具身体也失控地颤抖着。梅峋从后面蹭着李霁的脸,眼泪打在李霁的脸上。
李霁看着那纸上的字,它们变得歪歪扭扭,模模糊糊。他哑声说:“怎么越来越爱哭啊?”
梅峋蹭湿他的脸和颈窝,含糊地说:“盖印!”
“好。”李霁说,“盖印。”
他拿起一方白玉龙纹的印玺,压满红泥,重重地印在左下角。印玺拿开的时候,梅峋哭得更厉害,他传染了李霁,他们交叠着趴在桌上,对着那张并不正式的“圣旨”絮絮落泪。
李霁吸溜鼻涕,觉得再哭就要把鼻涕落在纸上,于是开始攻击惹他哭的罪魁,“这有什么值得哭的?没出息!”
梅峋自得,说:“梅家世代清贵,出了不少人物,唯独我的出息与众不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李霁哈哈笑起来,复又默然,“……希望你的长辈不要恨我。梅家就剩你一个种了,你却被我掰弯了。”
“我生来属于你。”梅峋抱紧他,“你的恩情,梅家永世不忘。”
李霁好容易歇下的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他本来就是这样不哭则已一哭惊人的人。他在这个时候想到梅峋的长辈,便又想到祖母和先生,祖母狠心离开他,先生便也离开他,行踪不知、生死不明,怎么都找不到。
先生还活着吗?他不确定。
因为李霁以己度人地想了想,如果有一日梅峋狠心地先他而去,那一日也将是他们同归天地的日子。
李霁想起伤心事,哭得不能自已,突然感觉有什么东西在戳他的腚,不由说:“不要戳我,影响我的情绪!”
梅峋都哭哑了,在他耳畔说:“……对不住。”
“光说对不住有什么用,你还在戳——”李霁转头要教梅峋做人,却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眼睛。
书房突然诡异得安静下来,四目相对,李霁眨巴干涩的眼睛,迟钝地说:“诶?”
梅峋看着他,仍然没有开口。
李霁眨眼,眨眼,细致地感受梅峋戳在他尊臀上的“膝盖”,恍然大悟,“哦——”
梅峋猛地放开李霁,转身就跑。
“我日|你祖宗!”李霁起身抓住梅峋,破口大骂,“你骗我你骗我你骗我!去你的,亏我还照顾你的自尊心,我简直像个傻子!”
梅峋被李霁推搡得连连后退,连忙举手求饶,说:“般般饶命,听我解——”
李霁不听,飞扑到梅峋身上,双手掐住大骗子的脖子要和他同归于尽。梅峋双手搂紧他,怕他摔下来,想解释又说不出话来,好悬要被李霁掐死。
两人闹得气喘吁吁,梅峋出了身薄汗,简直白沐浴了!
李霁掐不死他,挣扎着要下来去拿刀砍他,梅峋哪敢放手,将人往榻上一压,将手脚都摁住了,说:“我认错。”
他松开手,站起来,李霁翻身仰躺,双眼喷火地瞪着他……突然,那火噗嗤噗嗤拐了个弯,摇晃起来。
梅峋脱了外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