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擦!”四皇子捏断了筷子。
李霁怯懦地往后缩,“四哥别打我。”
“……”四皇子闭眼,狠狠地深呼吸。
肩上突然搭上来一只手,四皇子睁眼,听见五皇子温和的声音,“九弟,别欺负你四哥了。”
“我没欺负他。”
“他没欺负我!”
两人异口同声,前者无辜,后者恼怒。
四皇子觉得李霁真是个气死人不偿命的小王八蛋,但不愿承认自己被对方气得差点哽住,猛地灌了一杯酒,冷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搞断袖全是和哥哥们学的,方才父皇斥责我的时候,我可没把哥哥们抖出来。”李霁微微坐直了,向面色紧绷的四皇子眨眨眼睛,“我这般讲义气,四哥,你得夸夸我吧?”
四皇子冷笑,“你在威胁我?”
“没有,是向四哥表示我的诚意。”李霁微微倾身,面容温顺,语气柔和,“五哥当初主动提出与我合作,虽说是利用我,但我也得了好处,咱们便算是合作愉快。因为这一茬,我是很乐意与两位哥哥交好的,因此哪怕我知道四哥对子和……”
四皇子狠狠拧眉。
李霁轻笑,做了个“嘘”的手势,说:“我也不会和父皇母后告状。”
“空口白牙,你告不了我的状。”四皇子说。
“告状是我的事,怎么想、怎么处置是父皇的事,我管不了。何况此事不需要我拿出证据,四哥本身便是证据。”李霁说,“平日当作秘密便罢了,可若父皇母后问起,四哥会否认自己的心意吗?不会吧,四哥不是那样的懦夫,对不对?”
四皇子笑了,“很幼稚的激将法。”
李霁也笑,“不是激将,是四哥本来就不是敢做不敢当的人。”
四皇子握着酒杯,没有吭声。
五皇子将手从四皇子肩上收回,说:“九弟的意思我们明白,你有什么话,可以说给哥哥们听听。”
“很简单。”李霁说,“我和六哥,哥哥们选我。”
四皇子挑眉,“就因为他派人刺杀了你的情人?”
李霁说:“对。”
“九弟如今炙手可热,也不在意这点兄弟情谊,何必顾忌我们?”四皇子说。
“我不怕和任何人争斗拼杀,但也不想和任何人争斗拼杀。”李霁淡声说,“如果老八和花瑜不轻贱我,我不会动他们,老六也是一样。我做的这一切只是为了自保和保护身旁的人,不是吗?”
“说得很好听。”四皇子说,“和老六争完后呢?九弟要不要和我争?”
李霁看着四皇子,平心静气地说:“要。”
四皇子说:“你觉得我会动你?”
李霁不语,他不是非要当皇帝,皇帝坐拥四海,杀伐决断,富贵和权力的滋味自然美妙而令人心动,但朝乾夕惕、累死累活的日子哪有在外面逍遥来得好?
做龙还是做鹤,各有利弊,原本值得纠结一番,但他有一定想要的。
他要光明正大地把梅易娶回家。
他要梅易做回真正的自己,那些失去的身份、尊严、体面、抱负,他要帮梅易拿回来。
他要梅易平安,要梅易堂堂正正地活着。
偏偏一朝天子一朝臣,偏偏十个权臣九个半都不得好死,何况梅易和他是一对,他不敢赌,也不能赌。
“四哥会不会动我,我不敢说,也没必要猜。我只是有必须要做的事。”须臾,李霁轻声说,“这件事不能假手于他人,而且我敢笃定,没有人敢帮我、愿意帮我做这件事。”
四皇子到抽一口气,“你要造反?”
“……”李霁对五皇子捧手,起身离开。
四皇子不懂,“他为何对你捧手?”
五皇子说:“佩服我能在你身旁待这么多年吧。”
四皇子:“……呵。”
散席时,李霁慢悠悠地走出大殿,路过山脚的时候一眼便从柳海中望见自己插的那一支柳,旁边有一支微微弯曲的,被风一吹,好似倚在它身上一样。
他一眼认出来,那是梅易插的柳。
“九殿下。”
李霁回神,等说话的人走到面前来向自己行礼,才不紧不慢地说:“廖寺卿。”
“远远地看殿下在此地站立,臣担心殿下饮醉,便来问一嘴。”廖文元说话时抬眼看见李霁的脸,脸颊浅红而眼光朦胧,俨然半醉。
“多谢廖寺卿,我没事。”李霁抬步往宫外去,随口说,“案子查得辛苦吧。”
廖文元跟在侧后方,说:“臣职责所在。”
李霁说:“毕竟是翻查旧案,是难些,好在廖寺卿是老刑名,多少比旁人自如几分。”
廖文元表谦逊。
“殿下!”裴昭从后头上来,笑着和李霁说,“明儿咱们郊游去!”
李霁爽快答应,“好啊,刚好带宝莉出门撒野。”
“那咱们就说定了,我先……梅相。”裴昭捧手行礼,和廖文元以及从后面走来的梅易点头示意,先行离开了。
李霁和廖文元转身看向后面,廖文元的动作比李霁还快些,显得多急切似的。李霁面上不显,抬眼和梅易对视了一眼。
“殿下。”梅易向李霁行礼,微微偏头说,“廖寺卿。”
廖文元对上梅易平和疏离的眼神,垂眸说:“梅相。”
“梅相要出宫?”李霁问。
梅易颔首,“元督公多关怀臣,替臣揽了些活计,臣便能早些回府。”
“梅相在府中养病,今日才出来,元督公自然多惦记您一些。”李霁笑着说,“一道出宫吧。”
梅易侧手,“殿下请。”
路上,李霁偏头看了梅易两眼,又转头笑着问廖文元:“廖寺卿,你有没有觉得梅相像某个人?”
廖文元薄薄的眼皮不自禁地跳了一下,这点极小极快的反应放在平常不会被任何人在意,但李霁有心试探,便逃不出他的眼睛。
“梅相风姿超群,谁堪有梅相三分风采?”廖文元笑着说。
“嗯……”李霁说,“方才大殿门口挂的那幅降毒仙子像啊。”
廖文元根本没注意,闻言说:“那想必是画师仰慕梅相风采,所以落笔时自己都忍不住借鉴三分灵气吧。”
李霁笑笑,“的确,画再灵也比不上人,说三分都是抬举了。”
“殿下谬赞。”梅易面上平淡疏离,眼神落在李霁的面颊上,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打了层暗影,隐约能看见瞳中一点水光,亮晶晶的,像天上的星星。
突然,李霁偏头看来。
四目相对,李霁在人影重重的宫道上对他露出个笑,很漂亮,梅易祈祷不会有第二个人见识到的那种漂亮。
到宫门口时,李霁对廖寺卿说:“廖寺卿的孙儿也有七八岁了吧?”
“今年八岁,正是调皮。”廖文元说。
“不大不小的年纪,调皮好动才是寻常的,毕竟像阿崇那样年少老成的款式还是少有。明日郊游肯定热闹,让家里把孩子带来吧,和阿崇还有别家的孩子一块玩。”李霁温声说,“阿崇也是该拜先生、择伴读的年纪了。”
廖文元捧手,“多谢殿下引荐。”
“不必谢,我是阿崇的叔叔,自然希望他拜个好先生、选个聪慧懂事的伴读。”李霁说罢拍拍廖文元的肩,“我先走了。”
廖文元行礼,“殿下慢走。”
“猜猜——”晚上,李霁窝在梅易怀里弹琵琶,懒洋洋地说,“我搭肩的时候,他的肌肉瞬间绷紧,有两种可能。”
“他不喜欢旁人触碰。”梅易把玩着李霁的头发,“他对你很防备警惕。”
“还有一种可能。”李霁拨弦,“他是习武之人。步伐、气息都可以掩饰,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隐藏。”
梅易说:“能掩饰的都是高手,但廖文元并不曾习武。”
“这个人对我感兴趣,对你更感兴趣。”李霁偏头看向梅易,“他看你的眼神实在奇怪,你仔细想想,你和他真的没有什么交情吗?”
梅易摇头,“我肯定。”
李霁暗暗提醒,“我今晚试探他,根据他的反应,你可能真的和某个人很像,而这个人对他来说不一般。”
梅易微微蹙眉,陷入沉思,须臾,还是摇头,“没有印象。”
“芸芸众生,相貌相似不稀罕,只是你我身份特殊,不得不醒个神。没事,”李霁握住梅易的手,“我会多留意的。”
梅易笑道:“嗯,我们般般真是可靠。”
“当然。”李霁王婆卖瓜,“遇见我这样的男人就嫁了吧,一旦错过,点满天灯都找不到咯!”
梅易抱紧,差点把这位极品珍稀男子勒嗝屁了。
第110章 荔枝
“吁!”
李霁在凉棚外勒转马头,坐在身前的皇长孙抬腿翻身顺着马身下地,他俯身叮嘱:“棚子里都是和你同龄的丫头小子,你们好好玩,若是有称心的便好好考量,让他做你的伴读。等时辰差不多了,我来接你。”
皇长孙勾住李霁的手,说:“九叔帮我选吗?”
李霁笑着说:“是你要伴读,不是我要伴读,怎么能我给你选呢?”
“父亲说伴读很要紧,有些伴读坏了坯子,连带着主子都要带坏。”皇长孙说,“我阅历浅,怕看错人,但我相信九叔的眼光。”
阿崇是个很喜欢掌握主动权、甚至有点强势的孩子,哪怕他表面温顺懂事。李霁不觉得他真是怕选错人或者受别人影响,只是趁机和自己撒娇罢了。
“哦?”他揶揄说,“那你怎么不相信九叔挑男人的眼光?”
皇长孙一板一眼地说:“因为九叔是个‘恋爱脑’。”
“哦。”
“嗯。”
“得。”李霁摸了摸鼻子,又笑着捏了下小侄儿的脸蛋,“但人心这东西玄妙得很,今日如此,明日说不定就变了个样,谁都不敢断定自己一看一个准。总归是你选伴读,你且先看谁能入你的眼、合你的心,到时候九叔帮你掌眼就是了。九叔也相信阿崇的眼光,更相信阿崇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