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铮打断他。
“你祖上还三族混居呢?怎么你们就不停老祖宗的话了?”
“你们说这些都是借口,”池铮向前踏出一步,阴影如活物般在地面蔓延。
“想赖账,不敢为自己的决定承担责任,以为把错误推到别人的身上就可以以受害人的身份回到族群,你们的懦弱被这锅汤照得一清二楚。”
他笑了,但笑容里没有温度。
“你们是觉得我的伴侣好说话,有同理心,就想捏他软柿子吗?”
“别做梦了,我怎么可能答应。”
他抬起一只手,晨光下,那只手的阴影在墙上扭曲成不可名状的形状:
“你们这么担心被孤立,不如都去死怎么样?一起埋在地底下还能互相有个伴。”
说完,阴影骤然扩张,铺天盖地地罩住整座酒馆,刚刚聚集起来的人群被兜头盖脸地罩在其中,竟然没有一个人能逃脱。
下一秒,便是可怕的酷刑!
老三相坐在柜台废墟后,那只独眼平静地注视着这场对峙。
他并没有被包裹——大概是异种觉得他毫无威胁,或者想让他亲眼见证自己族群的可笑和荒谬,总之他在这场骤然爆发的混战中毫发无伤。
此刻他手中摩挲着一枚陈旧的三相徽章——那是无数任任务者留下的纪念,也是无数次失败的记录。
在他的推演里,这一幕已经发生过太多次了。
不是没有人成功复刻出三相汤,有人甚至完美还原出上古汤谱的原味。
但这都不重要,只要三种属性没有调配错误、步骤正确且食客们集体接受,那不管汤的味道怎样,食客在三相共振夜大概率都会变身,差别只是变身后能力的大小和属性融合程度。
不得不说,这两点林夏的完成度非常好。他是老三相见过的最成功的能量调配师。即便是在两千七百年前,三族还没分家的时候,能如此完美交融三种属性的族人已经极其罕见,更别说这还只是一碗汤的作用。
那个时候老三相其实是满怀希望的,他觉得林夏的开局和其他尝试者都不一样,这次也许有希望。
但现在……
老人闭了闭眼。
搞砸了,一切都搞砸了。
共振夜狂欢过后,相似的剧情再一次重演——恐慌蔓延、内讧爆发、开始互相推卸责任,同样的剧情已经循环过无数次,差别只是哪一族率先发难而已。
但接下来,原本就该轮到任务者调解、安抚、弥合——不管是欺骗也好还是奉献也罢,总之都会尽力平息三族的恐惧。但自私如附骨之疽,一时的安抚无法改变本性的劣根。在暂时的平静破灭之后,三族的关系会崩坏得比之前更彻底、更决绝。
……以致于,最终走上了分道扬镳、衰败破灭的结局。
老三相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独目中充满了对于帝克拉的愤怒和失望。
他原本还期待着那个异乡人会带来改变,结果人家回车上睡觉去了,把烂摊子扔给他那个不讲理的异种男朋友。
然后他就看到这头宇宙中的顶级掠食者,用最粗暴、最毒舌、最直白的话语激怒了所有人,然后骤然发难,很不讲武德地把三族食客全部一网打尽。
麻了,真麻了。
这是已经是懒得做补救,一心只想杀人灭口啊!
“补救?为什么要我补救?”
异种转过头,送给老三相一个诧异的眼神。
“是你们自己懦弱、贪婪、自私、虚荣。既想享受三相融合带来的力量,又不想承担被族群孤立的风险,又当又立,我又不是你们的自然之神,凭什么什么都要依着你们。”
他点指着那群在阴影中挣扎哀嚎的食客。
“看看,这就是你消耗生命想要拯救的族人,只会自欺欺人地搞内部分化、割裂,然后人为划分出三六九等,挑动彼此仇视,连真实的自我都不敢面对。”
他说这话的时候,老三相惊得豁然起身,独目直直地瞪视。
“你都知道些什么?”
没想到异种根本不回答,反而向他抛出了一连串的反问。
——真的是因为三相汤才变化形态的吗?
——你的星球上,真的有雷霄、灵汐和森罗三个种族吗?
——其实你根本不是三族混血,而是这个文明中,仅存的还愿意承认自己三属性融合共存特性的少数派吧?
老三相:……
他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低声问道。
“所以,你准备怎么处置我的族人?杀了他们吗?”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异常沉重。
“虽然是我推演出的可能性,但也是实实在在发生在这条时间线上的,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所以,请不要……”
他还没说完,就被池峥打断了。
“谁说我要杀掉他们?”
异种笑着向前走去。
他每走一步,阴影就向前吞噬掉一片地面。而那些被阴影包裹住的食客们,身体会随着地面的吞噬短暂地“失去存在感”——就是视觉上人虽然还是完整的,但在认知中已经觉得自己缺失了,并且还不觉得痛苦。
合理到可怕。
“我……我的手呢?!”巴巴贝卜卜对着自己完好无损、但毫无知觉的手臂尖叫出声。
“求求你不要杀我!我再也不求变回去了,就这样就挺好的,我爱三相融合!”
他着急地向池峥表着忠心。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像巴贝卜这样识时务的,有几个电躯和光球还在叫嚣放狠话,被异种一脚踩得闭上了嘴巴。
池峥走到酒馆中央,环视这些失去反抗能力、瘫倒在地的三族食客,声音平静得可怕:
“现在明白了?”
“我不是老三相,不关心你们的感受,也不在乎你们的死活,对你们那些无聊的内部划分一点都不感兴趣。”
他蹲下身,与最近的一个雷霄族战士平视,阴影如触须般爬上对方龟裂的石质皮肤:
“你自我认同是个雷霄族人,但你身体里另外两种属性该怎么算呢?这可都是爹生妈养出来的,不会因为你不承认就消失,你不会真的以为你是喝了汤才变成这样的吧?”
他嗤笑了一声。
“你们这个种族真的好笑,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模样,一个个非要扭曲认知人为划分出三个种族,然后内讧到亡国灭种。”
“我懒得跟着你们一起折腾,我在乎的只有一件事——我的伴侣给你们干了一夜的活儿,现在他需要休息,别用你们的荒谬和愚蠢去打扰他。”
至此,食客们在极致的恐惧中,终于听懂了宇宙顶级掠食者的潜台词:
他懒得装了。
他要杀人。
不是威胁,这是接下来马上要发生的事。
因为在他眼中,三族……不,三相种族的命运和未来和路边的石头、吵闹的虫子并没有区别——甚至还不如,因为会影响他伴侣的心情。
所以,清理掉就好了。
第206章
“等等,兄弟!等等啊!”
巴巴贝卜卜头顶那片焦黑的叶子可怜地耷拉着,人艰难地从阴影中挣脱出来,向前挪了好几步,挤出一个近乎哀求的笑容。
“兄……兄弟,啊不,先生,”他因害怕而迅速改口,但还努力维持住镇定的表象。
“吵到你们了是我们不对!我们道歉!深刻反省!我们这就安静,保证比森林最深处的蘑菇还安静!但大家只是吓坏了,不是真的想闹事……”
他语速飞快,混合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卑微的求生欲。
但池铮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面无表情,黑沉沉的眼如一潭深不见底的冰渊。
他歪了歪头,似乎在认真倾听,又似乎在评估一个会发出噪音的物品。
然后,他轻轻抬起右手食指。
几乎在同一时间,巴巴贝卜卜的滔滔不绝戛然而止。
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口——那由木质纤维、新生光络和稳定雷纹共同构成的、昨夜才刚刚强化过的身躯,出现了一个边缘光滑的、碗口大小的空洞。
没有出血,木质纹理是被彻底湮灭的,它甚至能透过这个空洞看到其他食客惊骇欲绝的脸。
巴巴贝卜卜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眼中是纯粹的茫然。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道歉和求饶会换来这样的结果,胶状的躯体摇晃了几下,液体一样瘫在地面上,倒下得无声无息。
死寂。
比任何尖叫和怒吼更恐怖的愕然,扼住了每一个食客的喉咙。
“他……他真的……”
“巴……巴巴贝卜卜……”
一个冰冷认知终于缓慢而残酷地渗透进每个食客的脑子:
那头怪物毫无善意。
他就是想杀人,甚至为此不准备给他们任何的补救机会。
他们都得死!
“啊啊啊——!!跟他拼了!!!”
不知是谁先发出嘶吼,三相酒馆里黑压压的食客,无论是什么种族,几乎在同一时间暴起发难。
当然用的是他们最擅长、也最认可的属性能量——灵汐族凝聚起纯粹而强大的精神尖啸;森罗族的根须疯狂生长,尖端淬炼出剧毒的木刺;雷霄族双臂高举,将体内所有能量不计后果地压缩引爆。
一时间,银白、翠绿、紫电,三种属性的光芒再次照亮了酒馆,威力远超昨夜混战。
绝望赋予了力量,愤怒点燃了潜能。许多食客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每一击都饱含着为巴巴贝卜卜复仇的怒火,以及对自身存亡的终极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