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正斗嘴呢,就见池铮眉头微动,装盘的动作骤然停下。
“有动静。”
话音未落,人已经如鬼魅般掠出摆摊车。
林夏被吓了一跳,刚想跟出去看看,却被池铮大声喝止。
“夏夏,关好车门!别出来!”
林夏马上听话关门,然后透过摆摊车的橱窗偷偷向外张望。
这不看则已,一看差点被吓死——不知不觉间,摆摊车竟然被包围了,被困在一团巨大的阴影中,从底盘到车顶,摆摊车虬结盘旋的树枝捆得结结实实,有一根巨大的树藤还试图把车从地上拉起来,但并没成功,因为雪白巨大的腕足拦住了它,双方正在发生激烈交锋。
“池铮——怎么回事?是虫族来袭了吗?”
林夏从橱窗处探出头,差点被飞掠而来的“暗器”削掉脑袋,吓得他连忙又缩了回去。
什么鬼?!
再一细看,竟然是片树叶。
“不是虫族,是树人!”
池铮一巴掌扇飞了树藤,脚下的阴影暴涨,身后隐约浮现出巨大的星云图景。
他拉开架势准备打架,对方反而犹豫了。
只见树藤层层分开,一列身穿甲胄的巨大树人军团现身。这些树人平均身高在三十米左右,形态各异,有的形似古老的橡树,有的呈现出明显的针叶木特征。每一名树人都全副武装——手臂上缠绕着闪烁微光的荆棘鞭,手持由硬化木芯雕琢而成的长矛或弩箭,还有些树人在厚重的树皮上镶嵌晶体甲片,就是有点破破烂烂的,一看就知道没少经历恶战。
一开始没人说话,树人们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或翠绿或琥珀色的光芒,此刻全都充满了警惕与审视,牢牢锁定在两位不速之客身上。
池铮冷哼一声,背后的星云图景瑰丽壮美,雪白的腕足将摆摊车牢牢护住,半点都不示弱。
僵持了一会儿,最后还是树人先开了口。
“你们……不是……虫?”
树人的生命漫长,对于其他物种的界定十分模糊,经常会出现搞错种族的情况。
但池铮从不灌病,尤其把他说成是他最讨厌的虫族,这他能忍?
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阴影吞噬了一条树根。
空气中传来隐隐的痛呼声。
为首的树人上前一步,巨大的躯干上布满了战斗的疤痕,它手中握着一柄缠绕着活体藤蔓的巨大木杖,声音如同风吹过干枯的树林,沙哑而严厉:
“陌生人!报上你们的身份与来意!”
“这片土地早已被死亡与绝望浸透,任何蠕动之物,如果你不是虫族,那就不要与马努利亚斯树人为敌!”
池铮冷哼一声,正要再给这些木头脑袋一个下马威,冷不防却看到林夏开门从车上跳了下来。
“池小铮,用腕足接住我!”
然后他就被软弹嫩滑的腕足包裹住,两只手搭在足碗的边缘,朝对面大喊。
“我们不是虫族,我们是被黑雾农场派来摆摊做生意的!”
“我们并无恶意。我叫林,他是小铮,商人、卖盒饭的!”
他回身指了指那辆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充满了烟火气的摆摊车。
“我们在这里只是短暂停留,卖完就走!”
“盒饭?”
树人文明中没有盒饭的概念,或者说,他们连卖饭的概念都没有,这是要哦个极其淳朴自然甚至有点无欲无求的长生种族。
渴了饿了都靠大地的滋养,还有恒星的馈赠,这些都不需要花钱,钱是什么?
为首的树人和它身后的战士们都愣住了,眼中的凌厉被困惑取代,仿佛听到了宇宙中最荒谬的词语。
“是的,摆摊,卖一些食物。”
林夏补充道,并利用摆摊车的投屏功能展示了菜单。
“吃的……吃的懂吗?”
懂,但是只是卖吃的吗?
树人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为首的树人站了出来,声音沉闷且略带一丝小心翼翼。
“黑雾农场派你们来……助力树人族……你们打算……怎么做?”
怎么做?
林夏抓了抓头。
“一手交钱,一手放饭?别忘了给我个好评?”
“就只是饭吗?”
树人头领的视线转向一旁的池铮。
“外乡人……你……”
“我是小工,负责上菜、擦桌子。”
“农场的规则十分明确,我们在这里只负责销售食物,其余的动作都是违规。”
池铮明白树人们的期盼,但他还是冷漠地拒绝了对方。
“规则就是规则,在这个场景下,谁都不能违反。”
此话一出,弥漫在空气中的失望情绪却几乎凝成了实质。
唯有腕足里林夏还搞不清状况——哎你们在说什么?我的盒饭很拿不出手吗?
只见树人头领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
“外乡人……我是青藤·铁根……是这片区域残存树人抵抗军的首领……”
“我们以为……你们是转机……”
它抬起木杖,指向这片死寂荒芜的大地。
“……如你们所见……我们的世界……正在被虫族吞噬。”
“战争持续了数百年……我们的族人……从繁荣……到如今……只剩下零散的堡垒。”
“……它们吃掉我们的枝叶……寄生我们的树干……将我们的同胞变成孵化工坊……”
“我们越打越少……它们却越来越多。这片土地之下……虫卵占据了所有,我们连获取养分的根须都不敢深入大地……”
他身后一名年老的乔木接着说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悲壮。
“不久之前……虫族大军再次压境……最后的防线摇摇欲坠……为了族群存续,部族六十四位祭司……燃烧本命原力……强行连接能回应绝望的黑雾农场 ,获得了进入角力场的资格。”
“角力场?”林夏马上捕捉到这个略耳熟的词汇。
“……法则……”
青藤·铁根解释道,眼中流露出敬畏与无奈。
“祈求者以自身最珍贵之物作为‘赌注’,向农场发出求救信号。农场会根据祈求者文明的价值、付出的赌注以及面临的危机等级,在浩瀚宇宙中随机进行‘匹配’,并降下它认为‘等价’的援助。”
“可能是强大的武器,可能是关键的科技,也可能是……足以扭转战局的指引。”
它苦涩地看着林夏和他的摆摊车。
“……六十四位祭司,赌上了树人族最后的希望与原力,换来的……竟然是……”
后面的话它没说完,但懂得都懂,它是在赤果果的失望。
不但是青藤·铁根,绝望的气氛如同瘟疫一般在树人战士中蔓延,许多衣衫褴褛树人,眼中的希翼的光迅速黯淡,高大的身躯也变得佝偻。
没办法,战争进行到最后,几乎看不到一丁点希望,难道它们注定只能拥有这短暂的平静?!
可一旦角力场的机制结束,虫族大军便要卷土重来,到时候便是树人族的最后时刻。
看着这些身心俱疲、近乎绝望的战士,林夏的心里也有点不好受。
虽然是他被嫌弃,但面对一个绝地一搏的种族,他还能苛求什么呢?只遗憾自己能力有限,帮不到对方。
“能带我们去你们的堡垒看看吗?”
青藤·铁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跟随树人进入堡垒,内部的景象更是触目惊心。
所谓的堡垒,不过是利用天然洞穴和简陋木石结构搭建的避难所。里面挤满了疲惫不堪、身上带伤的树人战士,以及一些更加萎靡、几乎失去光泽的老幼树人。仓库区空空如也,仅有的几桶散发着微弱能量的汁液也即将见底。
“土地被污染,我们无法从大地母亲那里获得滋养。”
青藤·铁根声音沉重。
“没有养料,我们的族人无法发育、成长,只能靠着战前的成年种坚守防线。”
“成年种越打越少,兵源得不到补充。战士们饿着肚子,拿着磨损的武器,如何去对抗那些无穷无尽的虫子?”
养料啊……
林夏的目光扫过那些因饥饿而蜷缩的树人,一个大胆到近乎疯狂的想法如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
“那你们吃什么啊?肥料?”
“……养料……”
树人头领对他倒还算友善。
“光、水源、有机物、矿物质……大地母亲的馈赠。”
“但土里遍布虫卵,不能扎根,否则就会寄生,无根的树要怎么活?”
吃虫卵啊!
林夏下意识地在心里接话。
但他还是很谨慎的,先观察了一下青藤·铁根的脸色,然后再小心翼翼地试探。
“铁根首领,你们挑食吗?”
“如果你不介意原料,那我带来的食物,或许能解决你们的一部分困境?”
“因为我卖的食物,其主要原料,就是你们深恶痛绝的……虫卵啊。”